“弟子……”
猿長生本已‘啪嗒嗒’落淚,聽得道尊詢問,猴臉登時漲得通紅。
丟猴兒啊!
三戰三敗在一個修行不過百年的后輩手上,饒是他面皮經久磨礪,一時間也哼哧著說不出話來。
良久方才猶猶豫豫回:“弟子,弟子枯坐太久,對于未渡道劫前的廝殺十分生疏……”
猿長生低著頭,不敢直視祖師,只以余光掃過,正瞧見那頭老牛戲謔中帶著鄙夷的眼神。
當即垂頭喪氣:
“弟子認輸了!”
“好個倔強的猢猻!”
青玄道尊笑罵一聲,對他的心思洞若觀火:“你這猴兒是不是以為,這小子是老道刻意栽培出來的?”
“弟子不敢。”
猿長生沒敢抬頭。
“你啊。”
青玄道尊搖搖頭,旋即屈指一點,一縷流光瞬間沒入猿長生的眉心,后者身子一晃,似是呆在原地。
‘師祖極愛這猴兒啊!’
黎淵低眉順眼耳朵高豎,心下卻是了然。
他有著多年哄老頭的經驗,從這幾句話里,就能感受到青玄道尊對于這猴兒十分寵溺。
之后與這猴子打交道,卻是要注意些了……
心思百轉,黎淵只是躬身垂首。
而猿長生自然不知身旁這小子的心思,青玄道尊只屈指一點,他就覺神飛天外,好似聽到了歲月長河的滾滾奔流聲。
他的意志不自覺匯聚在長河之中的某一滴水中。
恍惚間,他看到一座小城。
小城中,有一樵夫打扮的漢子,背著個孱弱少年奔波于市井之中……
‘是那小子!’
猿長生一瞬就認出了那孱弱少年,正是黎淵。
繼而,歲月如梭。
只一剎間,他看到了黎淵過去的百年修行,從鍛兵鋪到神兵谷再到龍虎寺……直至維天演武。
“唰!”
剎那的恍神之后,猿長生抬起頭,眼神定在了黎淵身上,直看得后者汗毛都豎了起來。
錯愕、震驚、懷疑……
諸般念頭閃爍交匯,猿長生再度垂首而拜,頹然道:
“弟子認輸了……”
若是眼前之人,是祖師傾力栽培出來的,他自然不甘認輸,因為他已經意識到認輸意味著什么。
可親眼看到黎淵那百年修行歲月之后,他連不服的念頭都升不起。
敗給一個生于道法不昌之地,生來稟賦連一階都不到的孤兒……
青玄道尊輕拍牛頭,嘆息道:
“老道昔年道未大成,點化你時用力過大,讓你破境太快,少有磨礪,以至于心性修持大大不如意,桀驁張狂,目空一切……”
“是弟子愧對祖師!”
聽得訓斥,猿長生涕淚橫流,連連叩首。
“你啊……”
看著跪伏身前的猿長生,青玄道尊就不由想起昔年那絨球似的小猴兒,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浮黎’之稟賦心性皆上上之選,道基已固,可承大道……”
“嗯?!”
黎淵聽得心頭一震。
大羅天這一代真傳,取字‘浮’,浮黎應是他的道號?
這意味著,他此時已然是大羅天真傳弟子了!
而且……
青玄道尊似有所感,瞥了黎淵一眼,方才繼續道:
“大世降臨之時,當為我大羅天行走,你極擅斗戰之法,當可為其護道……”
“你可愿意?”
護道?!
黎淵猛然抬頭,心頭卻是‘咯噔’一聲。
護道者,他自然不陌生。
諸天界域的圣地也好,維天道宗也罷,境界尚淺的真傳弟子下山時,往往會有強者隨行護道。
可這猿長生是何許人也?
這可是另類成道,堪比道君的曠世大妖!
‘道君護道……這是要我去干什么?!’
黎淵心中悚然,張口就要拒絕。
但他只心思一轉,猿長生已‘砰’的一聲磕在地上:
“弟子愿意!”
“……”
黎淵張張嘴,又閉上了。
“嗯。”
青玄道尊微微點頭,抬手一拍,只聽‘嗡’的一聲顫鳴,永鎮星內外,不計其數的神紋鎖鏈已齊齊繃斷。
并化為滾滾如江河般洶涌的光點,沒入了猿長生體內。
“吼!”
猿長生身形一顫,忍不住放聲長嘯。
黎淵眼皮狂跳,抽身就退出此間,卻仍是被震得五感紊亂,心神巨顫。
“這猴子!”
黎淵恍惚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心中不禁暗罵。
猿長生絕對是故意為之!
“陽壽萬載乃天之大限,先天圣體,起源神族亦不過二萬之壽,縱使一世成道君乃至于神王……”
“亦難破此限。”
聽得聲音,黎淵忙躬身行禮。
虛空之中,青牛踱步,青玄道尊平靜開口:
“故而,多紀之前,老道才會將這猴子鎮在這段古史之中后,又將其葬入神葬棺……”
黎淵低眉順眼,只是靜靜聆聽教誨。
“是個謹小慎微的性子,與你師尊當年卻是截然不同。”
青玄道尊啞然:“著那猴兒為你護法,非是要你去做甚險事,而是你已在險中而不自知。”
“啊?”
黎淵一怔:“您說的是,罪界?”
劍蓮身的孕育,是在維天演武之后,全程都在大羅圖錄的注視之下,瞞不過自家師祖也正常。
“是起源。”
青玄道尊點指遠處。
黎淵循之望去,只見極遠處有亮光閃爍,細看之下,一俊美不似凡人的女修,懷抱一只黑貓,似在等待,打量什么。
正是五龍仙與那青銅棺靈。
“存世百紀的道宗不在少數,可雄踞寰宇七十二紀的神朝,太古之后可僅此一例,盯著這位起源帝女的老家伙可不在少數……”
話到此處,青玄道尊頓了頓,直至自家徒孫冷汗都冒出來了,方才滿意點頭:
“怎么,怕了?”
“怕了……”
黎淵老實點頭。
能被自家師祖稱之為‘老家伙’的,得是何等可怖的老怪物?
只是想想,他頭皮都有些發麻。
青玄道尊笑問:“作何感想?”
“弟子只想回山閉關。”
黎淵嘆了口氣。
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八方廟,想到了劍界,想到了玄黃垂青……
這世上真有‘機緣造化’嗎?!
“機緣造化自然是有的。”
似是察覺到了黎淵的心思,青玄道尊笑了笑:“但往往受其利者,必受其殃,這一點,你應是有所體會了。”
“弟子確有體會。”
黎淵連連點頭。
“八方廟,是八方散人煉就的傳承之地,受其傳承者亦受其因果,這因果,應在渡劫之時。”
“渡劫?外人能夠插手?”
黎淵忙詢問。
“道劫乃天罰,無論是相助還是破壞皆等同逆天而行,但助天而行呢?”
“助天而行?”
黎淵心中一震,有些恍然:“道化之劫?”
“然也。”
青玄道尊頗為贊許:“道化之劫,乃天地將古往今來最出類拔萃的渡劫者氣機拓印而成……”
“正常而言,這乃大道運行,大神通者亦難以影響……”
“可若有了因果,如有人得罪了老道我,那其渡劫之時,老道就可循之降臨,心神入駐那道化之劫!”
“故而,道君菩薩亦畏因。”
“這……”
黎淵倒吸一口涼氣。
八方廟之因果,他經由聆音已大致有所了解,鳳擎蒼得了八方廟部分傳承,昔年渡道劫時,遭遇一尊少年神王,幾乎道隕神消。
“八方散人,不過得罪了‘玄陰仙姥’一人,而起源神朝的敵人,可就有些多了……”
“……”
根本不用青玄道尊點出來,黎淵早已汗流浹背了。
起源神朝的敵人是有些多嗎?
維天道宗九次開辟歸墟,有八次都是起源神朝打頭,歸墟萬界幾乎都是死敵。
更遑論神朝橫壓寰宇七十二紀,與之有怨的道君、天主也絕不在少數……
見他臉色變化數次,青玄道尊覺得火候差不多了,話鋒方才一轉:
“當然,這因果要在那五龍仙出世之后,才會悉數應在你身上。”
“……多謝師祖搭救。”
黎淵這才心下稍緩,躬身拜倒。
他從始至終就只想蹭些好處,沒想過將這神葬秘境打通關,就如他壓根沒想入主八方廟一樣。
見他氣息平穩幾分,青玄道尊捋了捋長須:“你大抵從未想過打通神葬秘境吧?”
“我……”
黎淵本想點頭,突然臉色又是一僵,突然想起了那位神王五龍尊。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遑論起源神朝?”
青玄道尊心情似乎很好,笑著打趣:“你還真想拿了好處就走啊?”
“……”
黎淵真切感受到了自家師祖的惡趣味,再度拜倒:
“求師祖指點!”
看著拜倒的黎淵,道尊座下青牛忍不住舔了舔鼻孔,卻是將這小子記在心里了。
他跟隨自家祖師幾十紀以來,能讓祖師這么對待的人可不多,上一個貌似還是天宇道君?
“兩條路。”
青玄道尊淡淡開口:
“第一,就此止步,演武之后回山閉關,渡道君劫時,了結這段因果。”
黎淵差點直接選了第一條,卻還是耐心聆聽著。
“第二,則是一氣將六重秘境全部打通,然后回山閉關,日后了結因果。”
“你選哪個?”
“弟子……”
黎淵咬了咬牙:“敢問師祖,這兩條路,有何不同?”
“選二的話,你能得到起源神朝饋贈,也將承接大因果……”
“選一呢?”
“或可劫中見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