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開窗理論放眼四海皆準。
如果你說要砸掉荒集所有的買賣,那魁首們肯定會勃然大怒,給你個厲害。但如果你說你們誤會了,其實我要搞的是這幾個先挑釁我的家伙,那么魁首們就會覺得多大點事兒、他們活該了。
同樣,如果你說讓協會幫你干荒集,協會多少會遲疑猶豫開個幾天大會然后劃水摸魚最后不了了之,但如果你說我不針對荒集,我只要親手處置那幾個來膈應我的小卡拉米……那協會自然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直接幫你上一波強度了!
對協會而言,只要你別攪,一切都好說。
可對荒集而言……
你隨便攪,能攪多大都算你厲害!
季覺之前隔空操盤、推著凌朔進荒集拜碼頭,不就是為了這個荒集之內龍頭的身份么?
如今既然荒集都說‘魁首已知’,那接下來就自然就是看我手段如何了。
“這小子……”
荒集總部內,【辰】垂眸凝視著桌子上那一封新的公告,許久,輕聲一笑:“煉金術有多高我看不出來,不過這手腕著實不同凡響。
怪不得海州這么看重他,不止陳行舟那小子,連沙班那老滑頭都如此對他推崇備至……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馭事如刀,幾可稱之為妖了。”
“羅里吧嗦,做事兒瞻前顧后,又一個事兒逼。”
【未】翻了個白眼,看不上這種磨磨唧唧、毫不干脆的手段——看不順眼?你過去砍了他們不就完了?都是荒集還能怎么你了?——可即便是如此,他依舊不得不承認一點:“至少有分寸懂規矩。”
“這不就更顯得高明了?”
【亥】抬頭看過來:“辰這種花花轎子人抬人,見人就夸的或許做不了準,偏偏連未都挑不出岔子來的人,我反而見的少了。”
【未】翻了個白眼,比給他一根手指。
但卻不否認他的話。
正如辰之欣賞、未之嫌棄和亥之所言,荒集里又不是沒有這種身份復雜的人。
只是那些在兩邊夾縫里的家伙,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才是多數,頂多小打小鬧,偷吃兩邊,悶聲發財,生怕引人注目。
哪里有像是季覺這種一般如魚得水、不亦樂乎的家伙了?
從頭到尾,藏身幕后,輕描淡寫的推動著荒集和協會的諸多變化,落在這方寸夾縫之間。
一番舉重若輕、輾轉騰挪里,愣是看無中生有、虛空造牌,把石頁、霧隱和鐵鉤區三家老牌荒集分部擺弄的明明白白,玩的跟條狗一樣。
大家可算是開眼了。
打打殺殺算什么?你死我活的事兒實在是太多了,就算是你血洗了三家,無非是多個頭條罷了,又有什么稀奇?
哪里能像是現在一般,輕描淡寫的就將所有的活路全部堵死了,只留下唯一的選擇。
到了這個時候,哪怕再怎么桀驁不馴、渾身傲骨亦或者無法無天之輩,也該明白什么叫做低頭了。
活路就這么一條。
別再給臉不要臉。
現在,季覺的魚竿已經拋下去了,哪怕沒有鉤子,可感受一下漸漸提升的水溫,也該知道怎么選了。
許久之后,敲門聲響起。
袁形手里拿著兩個文件夾,報告道:“三家那邊的報告和求援又遞上來了。”
“丟那兒就行。”
【亥】隨意的指了指角落里的廢紙堆,頭也不抬的繼續著原本的話題。
放著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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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慌,這都是荒集的生意,魁首一定不會不管我們的!”
薩特里亞的臉色鐵青,嘴里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話以穩定軍心,回頭看向了旁邊的鏡子,鏡子里的兩張面孔也同樣的難看。
卡魯索已經不搖他那逼紅酒了,手里的打火機翻來覆去的轉著,神情明滅不定:“就不能再想想辦法?
我們三家在無盡海上這么多年,姓季的百般起釁也就算了,難道就要這么任人宰割不成?”
沒了他季屠夫,非要吃帶毛肉了?
簡直開玩笑!
換地方啊!
“沒用。”
威廉打了個哈欠,搓著下巴的胡子茬,緩緩說道:“剛剛下面的人已經去灰港的幻鄉工坊,探過佩蒂翁大師的口風了。
要鑒定的話,小批量或許可以,一件兩件的沒問題,但多了……沒得商量。”
實際上人家原話說的更難聽。
只不過下面的人沒敢照搬,威廉再沒腦子,看到小弟的神色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兒。
其實小批量都不行,幻鄉出面溝通的工匠一聽到是七城的貨,立刻面色大變,端茶送客了。
跟特么見了鬼一樣,生怕趕的太晚這幫人嘎巴一下死在自己家門口。
你們自己搞出來的事情別攪我身上,我怕血太多洗不干凈!
得罪了季大師還想走?
做什么美夢呢!
不只是幻鄉,另外兩家收到請托的工坊都好像統一了對外口徑一般,滿嘴‘雖然但是’、‘恐怕也許’,但就是不給一句準話,只說回去請示和商量,然后進入裝死狀態。
不同于荒集的散裝大食堂,大家互相搶飯都你死我活,工匠和工匠之間雖然互相搞來搞去也沒少過,但有了協會的強硬約束,在對外的時候,都是能做到步調一致的。
協會的公告已經說明了一切。
如果你不懂事兒自己亂來的話,那可就別怪協會給你點顏色看看了……
況且,別的不說,光如今‘鑒定’這活兒,名單上所有的工匠就已經統一陣線了!
你別管是不是大師親自來鑒定、關上門之后干活兒的究竟是學徒還是牛馬,關鍵在于,如今每一封加蓋大師印鑒的加急鑒定書,都要額外收取鑒定物總值百分之二的費用的!
這什么?
這就是送上門來的外快啊!
那么,這飯誰給你的?
季大師啊!
這特么就是季大師在協會里給所有的同行爭取到的福利好么!你不說句謝謝季先生,你還想砸人家的鍋?
啐!
你看解離術來了揚不揚你就完事兒了!
死了大家都要說句好似,化成灰了大家路過都要踩兩腳泄憤。
這時候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出來接活兒的話,那么就要估摸估摸自己有沒有什么幽邃之資了。
甚至,風聲傳揚開來之后,就連其他荒集分部都不愿意接他們手里的貨了、
作價賤賣也沒用!
誰特么不知道季大師出了名的心眼小啊?
如今人家大張旗鼓、熱鍋燒油,就是為了料理你們這幾盤菜,我要是接了,豈不是自找麻煩。
一時間,三人面面相覷里,‘一臉愁容’的威廉,忽然震聲一嘆。
“這里我最小,有什么不好聽的話我先說,天下荒集是一家嘛,你看這事兒搞的……”
他搓著下巴,眼神直勾勾的盯著鏡子外面的紙條,磕磕絆絆說著詞兒:“說到底還是冤家宜解不……宜結?……這特么什么破詞兒,咳咳……那啥,尾款拖欠那么久,確實不像話。
我已經跟小凌說好了,就先下了嗷,大家做兄弟在心中,下次一起喝酒,有事兒可千萬跟我說。”
話音未落,銅鏡黑暗,人影消失不見。
跑路了。
只留下薩特里亞和卡魯索目眥欲裂。
威廉我超里——!
當初你死我活的是你,現在第一個逆風滑跪的還是你,你特么是人嗎!
三天之前,在羅島之上,奧高的所作所為,到底是在兩家之間牽出了一條至關重要的線,如今才有威廉走獨木橋的機會。
可偏偏霧隱和鐵鉤兩部因為灰港的原因,早已經被得罪死了。
如今季覺抬了一手灰港沒有針對凌六,一方面是鞭長莫及還有一方面恐怕也是為了圍追堵截將最麻煩的凌六拆出去,才更好針對他們幾個。
而現在,在魁首的示意之下,明明已經厲兵秣馬準備和七城一決雌雄的三家聯盟已經不攻自破。
甚至刀還沒出鞘,一槍都還沒放,就已經被捏住了要害,痛徹心扉!
季覺不急。
從頭到尾都不急,慢條斯理,按部就班的走完了自己的步驟。
現在,輪到他們急了!
要鑒定?
還想要加急?
好啊,沒問題,那趕快都送到羅島來吧,也好讓我仔細看看……請放心,我一定會公平公正的給出結果的!
姓季的你不是人啊!!!
有本事真刀真槍的跟我干啊!
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季覺手里還捏著這個扣,誰特么都別想解!
任他們有一身的力氣和無數手段,卻都完全使不出來。
只感覺好像被一只只看不見的手掌,捏住了脖子,肆意擺弄,一點點的泥足深陷,任人揉搓……
投身白鹿,海上放浪,肆意妄為的暢快了這么多年之后,陡然落入泥潭之后,他們才終于感覺到,這從未有過的窒息。
嘎吱、嘎吱、嘎吱……
會面結束之后,薩特里亞的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只有屁股下面那一具鐵椅嘶鳴著在手掌的蹂躪之下漸漸變形。
死寂之中,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去談吧。”
希馬萬愣了一下,遲疑在原地,難以置信,卻不敢問薩特里亞在說什么……
直到那一雙猩紅的眼瞳抬起來,直勾勾的朝著他看過來。
“去談判,我沒說清楚么?”
薩特里亞怒吼:“他要什么,給什么!給我把他媽的該死的鑒定給搞定,明白嗎?!”
希馬萬呆滯點頭,不敢再有任何猶豫,轉身離去。
當天晚上的時候,季覺收到了來自凌朔的電話。
語氣恭謹,小心翼翼。
“季先生,那兩家也派人來了……只是具體怎么接待,還請您示下。”
“接待?為什么要接待?”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漫不經心的問:“你很閑么?”
“我明白了。”
凌朔領會的點頭,一直聽到另一頭掛斷的忙音,才結束通話,放下了手機,回頭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見了。
“讓他們到外面去等著,老子沒空。”
他對下屬說:“盯住點,誰敢鬧就打斷腿,打斷腿之后,給我跪著繼續等!”
下屬了然,轉身而去。
而就在酒桌上,熱鬧的氛圍依舊在繼續。
“來,威廉老兄,咱們繼續。”
凌朔再次舉起酒杯來,笑容滿面:“聞名許久,卻沒想到,今日你我兄弟一見如故,如此契合啊!
來,這杯敬你。”
“哈哈哈,好說好說,都幾把哥……”
威廉大笑拍著胸脯正準備說什么,就感覺到腳背一痛,一晃神的功夫,旁邊的奧高已經舉起酒杯,遙遙向著羅島的最高處。
“敬七城。”
他說,“敬季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