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舊,燈火通明的會所前,一片死寂。
探查情況的下屬踉蹌歸來,臉色慘白,看向了焦躁的凌朔,張口,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說話啊!啞巴啦?!”
凌朔勃然大怒。
“都……都……全都……”
下屬喘息著,努力的想要從尸山血海中清醒過來:“都死完了,全、全部……不,我是說也不是全部,無關的人基本上都沒事兒,可來開會的全都……”
凌朔來不及聽完,一把將他推開,帶人闖入到血染的會所之中。
很快,背后有隱約的干嘔聲響起。
暖風吹拂之中,死亡的腥臭和甜膩香氛交織在一起,越發的令人作嘔。
而眼前的支離破碎的一切,已經令所有人都發不出聲音。
包括從一開始就封閉了整個會所的鏡系天選者,臉色變化,下意識的回頭,看向之前小安說話時想要插嘴的那個倒霉鬼。
“……”原本還有所意見的人表情抽搐了一下,旋即臉色慘白,踉蹌后退了一步,跑到門外狂吐了起來。
不知是震驚還是恐懼。
只不過,現在沒有人再嘲笑他了,不只是他,每一個見證現場的人所感受到的,就只有仿佛本能的恐懼。
哪怕是見慣了死人和尸骸,處理腐爛尸首時依舊能夠面不改色的猛士,此刻表情也一陣陣抽搐。
真正令人恐懼的,不是死者。
而是殘留在裂痕、血水和縫隙之中,那一絲絲鋒銳的氣息,就像是抵在喉嚨上的刀子一樣,寒意顫栗,難以呼吸。
一路沉默,向上,一直到已經面目全非的會議室,乃至那些個慘不忍睹的尸首……
凌朔的眼角一跳,身后響起了欽佩的驚嘆。
“好利索啊。”
光照不到的陰影中,一個左顧右盼的佝僂身影慢悠悠的走進來,彎下腰,伸手,蘸取著地上蔓延的血水,放入口中。吮吸著殘存在腥甜之中的鋒銳意味,宛如刀割一般的口感,令他沉浸其中,難以自拔。
凌朔沉默了一瞬,忽然問:
“……楚老,你做得到的嗎?”
“啊?我嗎?得看情況,準備充足,給毒素足夠發揮的時間的話,在這種封閉空間里,還有鏡的封鎖,不難。
而且會比他更輕松,更簡單。”
楚老怪笑起來:“只不過,如果讓我正面和那位放對的話,嘿嘿,算了吧,我還想再多活幾年呢。
哪怕同為獸類,如我這般見不得光的鼠輩,如何同虎狼鷹隼相較呢?”
他閉上眼睛,細嗅著空氣中的惡臭,眉開眼笑,就像是窺見了屠殺的一角,斗爭的余波,嘖嘖感嘆。
幾乎能夠想象,那殘暴又直白的景象。
“好快啊,而且準,沒有任何猶豫的味道。”他伸手撫摸著墻壁上的殘痕:“一開始,一招一式似乎還有所生澀,但卻毫無遲疑,干脆果斷,就好像純粹出乎本能。
如此的……”
他嘖嘖感嘆著,搜腸刮肚的尋覓措辭,到最后,卻得出了一個令他都為之沉默的結果:
“……純粹?”
是的,純粹。
這樣的戰果,他也做得到,甚至換另一個高手來說不定也行,但是,絕對不會這么干凈。
除了那一份凌厲的氣息之外,感受不到其他任何的殘留。
殺意?戾氣?怨恨?怒火?
全都沒有。
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整個過程都太過于干脆了,以至于所有人沉浸在刀齒還是獵指的疑惑中時,下意識的便會忽略掉這一詭異的后果。
“什么意思?”
凌朔微微不解:“這很重要么?”
“凌生你統領社團,和人動手的少,自然就不太理解這方面的事情啦。對于您而言無足輕重,對我這樣整日糾結你死我活的家伙來說,才是真正嚇人的地方。”
楚老怪笑著,忽然伸手,五指瞬間化作猩紅,紅的發紫,紫中帶綠,只是看著就令人不寒而栗。
“這一招叫做血振,是很常見的白鹿技藝,大家都有練,但每個人都不同……留下的痕跡也都不一樣。”
隨手一抓,地上的殘尸頓枯萎,破碎,泛起了層層綠斑。
現在,是個人都能看出區別了。
發霉的尸體散發著濃郁的花香,令人眼前一陣陣發黑,下意識的想要后退。
“看到了嗎?很多技藝,本身就是要依靠靈魂和意志去催發的,傾注意識,甚至寄托仇恨和怨憤才能具備效果……所以,有的時候才會越貪越強,越惡越毒。越是高手,動手的痕跡,就越是沒辦法掩飾的。”
楚老緩緩回頭,發問:“可是凌生,你能從這里感受到我所說的東西么?”
沒有。
不論如何仔細的去感知和體會,都找不到任何的惡意的殘存。
干凈的像是水洗。
就好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一次未曾預料的災害。
不投入一絲一毫的情緒,平靜又冷漠的將生命剪成了碎片,剝離了一切微不足道外物之后,殺戮也變得如此純粹。
就好像……
居高臨下的,降下絕罰。
絕罰?
回過神來的瞬間,凌朔克制著顫栗的沖動,下意識的回頭看向楚老,看到了那一雙渾濁的眼睛,也在看著他。
終于傳達出了那絕對不容許寄托于言語的意思。
“實在是,搞不明白啊……這般年紀,能有這般造詣和水平,再努努力的話,已經完全有資格去競爭魁首之手的位置了吧。”
楚老唏噓感慨,抓耳撓腮:“這么好的苗子,安家怎么就丟出來不管了呢?”
沒有人回答。
在這短暫的寂靜之中,凌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明白的話,就……不用去想了,大家只要潛心……潛心用事……就……”
他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再一下,努力克制著自己,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就可以了。”
不行,不能笑,還不能笑!
現在還要再謙虛一些,要小心一點,畢竟難保后面還會發生什么,必須要謹慎,最起碼將整個七城都攥進手里之后,再稍微顯示的得意一點吧。
可是做不到!
不論如何,都無法克制,狂笑的沖動。
在尸骸和血水之間,凌朔大笑出聲,踩著不自量力的反抗者們,近乎狂喜亂舞。
贏了!
他又一次的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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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狂風暴雨,沖盡血水。
驚濤駭浪更是帶走了不知道多少破碎的尸骸……
就在所有懷有怨憤和異心的反抗者們被整個釣起,徹底處理掉之后,剛剛才消停了兩天的凌朔已經調動所有的部署,像是瘋狗一樣,撲向了對自己而言已經毫無任何阻礙和防備的剩余五城。
要么跪,要么死!
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幾乎沒有遇到什么像樣的反抗……
到底是兵貴神速。
凌朔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根本沒有任何反應時間。
基本各個社團和行會里能主事的人,要么早早的望風來降,要么就在小安手底下死絕了,群蟲無首之下不用凌朔,自己就內訌起來。
還有的,眼看大勢已去,滑跪的更是迅速猛烈,不假思索。
就好像陳行舟所說的一般。
荒集的規矩里,正面寫作弱肉強食,強者通吃,反面寫作欺軟怕硬,貪生怕死。
有些人,你好好的講道理他未必聽,但只要嘗過鐵拳的制裁或者是見識過反抗者的慘狀之后,立刻眼神就懵懂清澈起來,賽過大學生。
別問,問就是第一次出來做,家里人不知道。
畢竟大家出來混都是為了賺錢,但有時候錢賺不賺到無所謂,把命賠上就太過不值當了。
苦就苦點,難就難點,跪下去忍忍就過去了。
大部分正經行當混不下去的爛仔臭蟲樂色廢物們實在是沒有骨氣這種東西,再怎么硬氣的家伙,刀架在脖子上,也懂得審時度勢了。
如果實在是有硬骨頭,忍不了,跪不下去的……
你好,刀齒了解一下?
事到如今,整個七城的暗面成員都已經再不敢小看那個公共場合總是跟在季覺身后的瘸腿少年了。
甚至,偶爾在街上看到都會打哆嗦。
哪怕他跟人說話的時候都不敢看別人的眼睛,被漂亮姐姐調戲揉頭發的時候還會臉紅,可等他殺上門來,從一樓砍到頂樓,從街頭砍到街尾的時候,同樣還特么是這幅樣子好么!
甚至會跟你說謝謝呢!
偏偏短短三天的時間,死在他手里的人已經多到快要堆成山,專門有一隊人跟在他后面負責替他洗地,處理尸首,每天做完事回到家喝醉了都會做噩夢。
不論男女老幼,不問苦衷和緣由,不在乎威逼利誘,拔出劍來就是干,從早干到晚,眼睛都不眨一下。
殺完之后,等人洗地的時候,坐在車上還會掏出口袋書來背單詞!
據說還專門請了家教……
只能說,雖然出身安家這樣的白鹿正統,但小安到底是個好孩子。
況且,安家也不是殺人狂魔訓練營,甚至還在教育中反復強調生命之可貴和不易——領會不了生命的重量,又如何能做好自己的差事?理解不了生命如曇花一現的絢爛,又如何能觸及苦晝的真髓?
而后,有了聞雯的言傳身教,更是規規矩矩講禮貌,過馬路都從來不闖紅綠燈。
細數下來,反而是季覺這狗東西從沒帶人家學過好……
如果是正常生活的話,就算是有人指著小安的鼻子罵,當面嘲笑他是個死瘸子,小安也是不會生氣的。
更不可能因為瞪了他一眼或者是撞了他一下就勃然大怒。
唯一例外的,就是荒集。
加入荒集,自由自在胡作非為的時候,就意味著放棄一切規則的庇護和所有作為正常人所具備的生存權力。
輕踐別人生命的同時,也就意味著你沒有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
既然如此,生死自然也是無所謂的東西了……
更何況,他們還膽敢和季覺哥為敵!
季覺哥這么好的人,他們都要反對,根本就已經不是人了!
明明季覺哥都已經大發慈悲請他們做狗了,他們居然都不愿意磕頭,還有什么話,就跟離恨去說吧!
今日的小安,依舊在動力滿滿的做事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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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城的腥風血雨延綿不絕的時候,波瀾已經去向了遠方。
無盡海上,無數鋒銳礁石之間,是一艘已經不知道擱淺了多久巨大船舶。外面看上去銹跡斑斑、如此破敗,可內部卻金碧輝煌,繁華異常。
在歷年的擴張和修建之下,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座小型的城鎮,每天都有不知道多少走私的船隊來往不絕。海量的黑色產業在此匯聚,無數資金流轉之中,催發出了宛如奇跡一般的奢靡景象。
而就在船舶最高處,如塔一般俯瞰一切的建筑之中,一片死寂。
“安家?你確定?”
鐵鉤區的荒集龍頭薩特里亞陡然皺眉,神情鐵青:“看清楚了么?”
“確、確實是安家的人。”
回報的人干澀的吞了口唾沫:“咱們的人已經去查了,不只是姓氏和投射技藝,長相也和前些日子出現在帝國的那位新任的魁首之手很相似……”
“誰特么問你這個!”
薩特里亞怒不可遏,恨不得一腳把這個抓不住重點的家伙踢飛:“戴手套了嗎?!”
“沒有,確認過了,他沒……”
下屬斷然搖頭,還沒有說完,終于迎來了龍頭的一腳,直接飛起來砸在船艙上,幾乎砸破艙板,從最高處飛出去。
跪在地上,嘔血不止,卻不敢出聲。
“不早說!”
薩特里亞怒斥:“養你們這幫廢物,連重點都抓不住,有什么有用!”
“行啦,別為難下面的人啦。”
另一側的銅鏡之中,文質彬彬宛如藝術家一般穿著禮服的中年人坐在自己的沙發上,淡然如故。
霧隱礁的龍頭,家族的族長卡魯索緩緩說道:“要我看,是不是安家和究竟是不是刀齒并不重要……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那位大師的還以顏色,畢竟,按照傳聞,那位做事可從來都是喜歡做盡做絕,如今既然拔刀露刃,恐怕還有后招我們呢。”
“特么的,姓季的放條瘋狗出來,嚇唬誰呢?”
暴怒的聲音從另一扇銅鏡之中響起,“大不了真刀真槍打一場,誰還怕他不成?真當大家是嚇大的不成?因為他一個人從中作梗,七城到聯邦的線幾乎全斷了,各家光是損失就已經數不清了,多少人都要餓死了。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打!
打到底,打到死,我們贏不了,七城也別想好過!”
“差不多得了,威廉,別演了行么?”
薩特里亞沒好氣兒的看過去:“你要還是這逼樣子,那下次開會就別來了。你要打,你們石頁荒集上,我們給你搖旗吶喊。”
被稱為威廉的粗豪男子冷聲一笑:“我倒是不介意,就怕你們兩位首鼠兩端……我勸你們別抱有什么妄想,姓季的打一開始就沒想好好談,你們送再多面子上去,也只會被他墊到腳底下踩。
真要跟他對著干,最好做好曠日持久的準備,搞不好接下來才是正戲呢。”
一時的寂靜里,敲門聲忽然響起。
不顧荒集內的規矩和龍頭的鐵青臉色,守在門外的下屬抱著剛剛收到的東西,快步上前,附耳低語。
令薩特里亞的眼瞳浮現寒意猙獰。
“用不了接下來了,兩位,剛剛手下有人收到這玩意兒……瞧,正戲這不就來了么?”
他將手里的東西摔到了鏡面上,投影顯現在兩人的面前,令其他兩人的臉色也越發的難看起來。
那是一張裝幀和規格都頗為講究的請帖。
目前已經發遍了整個七城大大小小的社團行會和組織,送到了每一位應得的賓客面前。請帖之中措辭得體,態度謙卑,和聲細語的邀請所有收到的客人在兩天之后,前往羅島的貴利樓赴宴。
用以慶賀……嗯,七島通商協會的第一任會長——凌朔先生他的……三十‘大壽’。
三十,大壽。
通常來說,能把這倆詞結合起來就已經挺不容易了。
不過,放眼千島的混沌狀況,那確實是應該賀一賀的,畢竟放在絕大多數地方,大家能活四五十都不算容易,在中土那鬼地方,三十多歲死了都能算喜喪了。
可關鍵在于這個節骨眼上,凌朔的動作和表示,和所帶來的影響。
以及,所能夠造成的后果——
“怪不得大家都說這位季先生是難得的聰明人呢。”
那一瞬間,卡魯索忍不住鼓掌,冷笑出聲:“這哪里是還以顏色了?分明是要親自捧出一個龍頭來,給我們打擂臺呢!”
三十歲究竟值不值得慶賀和凌朔有沒有真的過生日,其實都不重要,都無所謂,他想哪天過生日就可以哪天過生日,反正千島也沒有戶口本,他甚至可以現改!
可關鍵在于,所有收到請帖的人來不來赴宴,給不給賀禮,要不要向這位壽星去磕個頭?
這是一次權威的樹立和驗證。
在清理掉了整個七城的雜碎,統合了所有的社團之后,這位季先生放出來的瘋狗要通過這一場壽宴去真真正正的確立自身的權威和地位。
展示力量,表露野心,把持權威,做出宣告!
這就是凌朔走向龍頭之位的第一步。
——從今天起,七城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