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葬禮是在半個月之后舉行的。
隨著害風的末期漸漸終結,四海之沉淪的殘留完成了凈化,余燼滯腐之決再一次大獲全勝,歡欣喝彩之后,整個世界好像再一次的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中運行,一切運轉如常。
天樞依舊聳立在滄海之間,未曾離去,反而大費周章的將自身從原本的位置搬運到了這里。
一方面是為了監看幽邃留下的污染和裂隙,避免再一次的失控和死灰復燃,而另一方面,則是為了銘記這一次斗爭的犧牲。
二百年來未曾有過的慘烈損失,短短四日之內,十七位大師、一位宗師,相繼死去,換來了正統的延續和現世的安穩。
而天樞廣場之上,則多出了一座由宗師鑄犁匠親手創造而出的石碑——遵照食腐者閣下的遺囑,以她所奠定的現代煉金術之基礎和她生前所開創的總數六百四十四門的不同技藝和十六種流派的絕技融合煉制而成。
一方面是彰示其為協會所做出的貢獻,另一方面,則是延續她所饋贈的輝光——任何前來朝圣的工匠們都能夠或多或少的在石碑之中領略和感悟到其中的精妙變化,倘若才能足夠和方向契合的話,未嘗不能以自身之才能再復現或者延續宗師之傳承。
葬禮并沒有什么悲情的橋段和環節,只有古斯塔夫簡短的講話之后,前來參與典禮的工匠們所進行的默哀。
環繞在石碑周圍擺設的鮮花不斷更替,以至于好幾次將整個石碑都徹底淹沒和覆蓋。
四百年來未曾有過如此夸張的景象,不同的派系、不同的傳承,來自聯邦、帝國和千島的工匠們,無分彼此,都以師長之禮向著逝去的宗師致以哀悼。
長達四百年的引導和點撥,即便是她未曾留下什么獨門的傳承和深藏的絕技,可整個協會里每一個工匠幾乎都或多或少的傳承著她曾經的技藝,領受過來自她的指點與祝福。
縱然再如何傲慢和冷漠,在面對這一份無私的慷慨和期盼時,都會心甘情愿的低下頭來,發自內心的致以哀悼。
說天下縞素或許略顯夸張,可即便是皇帝去世,恐怕也不會有這么多人會發自內心的感覺到悲傷和遺憾。
甚至對導致這一切的協會有所怨言和抵觸,針對古斯塔夫的痛斥和質疑更是如同雪片一般飛來。
對此,古斯塔夫并沒有過任何的辯解,坦然平靜的接受了這一份非議,任由風波起落。作為理事長,這就是他的工作,他需要為一切所發生的事情負責,不論好壞。
理事會內并沒有人借此發難,食腐者的弟子離鱗和許久未曾在人前顯現的鑄犁匠也主動站出來,對此進行了解釋。
天壽有終,生死有常。
早在幾十年前開始,老太太的身體就已經難以為繼,漫長時間的修養和調理,不過是延續最后的時光。
某種程度上來說,如今宗師的逝去,已經可以稱得上喜喪。
相比起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徒勞延續、無所作為,她選擇了作為宗師、作為工匠,為這個世界獻上最后的煉成和饋贈。
對于工匠而言,病床之上的碌碌而終才是折磨,還有什么比獻上生命更進一步的創造還要更加美好的終結呢?
最終,還留下了如此豐厚的饋贈和遺產。
一鯨落,萬物生。
在葬禮上,古斯塔夫宣讀了食腐者所預先留下的遺囑——就算宗師的一生并沒有積蓄多少私產,可所留下的依然是一筆令人瞠目結舌的天文數字。
以此為基礎,成立基金,交托在協會的手中,為囊中羞澀的年輕工匠提供援助和貸款。妥善運營的話,足夠為往后每一代通過考試獲取到工匠執照的優秀新人們提供一筆可觀的低息貸款作為起始資金。
而這依然不過是食腐者所留下的遺產中最微不足道的東西。
宗師最后所完成的善孽轉化,直接對當今時代的余燼進行了一波全方位加強——從上到下從前到后、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那種。
揚升、純化、萃變和統合,現代煉金術四部的效率和結果統統得到了提升,逆轉的悲工之理融入現世,為后來的工匠們降低了一分失敗的幾率,增加了一絲成功的可能。
如果拿什么氪金游戲比較的話,大概就是卡池的出金的概率從百分之零點八永久的提升到了百分之零點八五。
看似微不足道,可平攤到了每一個工匠的身上,就是無窮造化!
從學徒到大師,無一例外的領受到了這一份珍貴的饋贈,為此感激涕零,畢竟有時候那么多項目和煉成堅持到最后、費盡所有的心血和力氣依舊功虧一簣,所差的不就是這么微不足道的一點?
那么多滯腐之匠有時候喪盡天良、泯滅人性、不計后果和代價的進行準備,不就是為了爭奪這么一絲幾率的提升么?
這一份饋贈沒有漏過任何一個工匠,甚至就連滯腐都包括在內,超脫善惡和喜惡,毫無任何的偏頗和狹隘。
正是這一份一視同仁的理念和慈悲,才鑄就了如今余燼之輝煌成就,再如何狹隘的揣測都無從動搖她最后的崇高。
隨著葬禮的結束,人群依舊徘徊不去。
失落和遺憾之中,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或許,此刻這一分無聲的寂靜,就是一個時代所落下的最后帷幕。
隨著食腐者的逝去,她曾經所創造的一切終究會留在過去,滾滾洪流之中,又有多少人不會感到迷茫和彷徨呢?
向這一位老師揮手道別之后,他們已經畢業了,從今往后的未來里,又將何去何從?
很快,新的通告就隨著協會的發布,送到了每一個工匠的手中。
宗師鑄犁匠將會接替食腐者閣下在協會中的職責,在未來的百年之內,定期為后進提供點撥和指導,這一份食腐者閣下所開創的傳統不會有任何的動搖,必將隨著協會而一同延續。
而協會也將進行一系列的舉措,使食腐者閣下所遺留的恩惠和創造不被辜負和遺忘。
諸多不同的新規紛紛推出,包括協會內部的檢查、對于工匠的考評和嶄新待遇的劃分……
借著此番大勝和食腐者閣下的奉獻,綢繆規劃已久的改革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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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您所說的一般,鑄犁匠閣下接受了協會的懇請和委任……”
午后的陽光下,古斯塔夫輕嘆著,感慨:“實話說,真是出乎預料。”
畢竟以鑄犁匠的疏離和自閉,實在是難搞。
曾經三位宗師里,和協會最冷淡的就是他了,如今他愿意站出來承擔這一份責任,完全就是協會祖墳冒青煙了,以至于大家聽說的第一反應都是你是不是在開玩笑。
“鑄犁的性格雖然孤僻了點,思路跳脫了點,說話難聽了點,做事直白了點……但到底還是宗師的,既然有職責要他站出來,他不會推脫。”
天爐端著茶杯,緩緩說道:“某種程度上來說,作為工匠而言,再沒有人比他更純粹了,對比起我這種家伙,他才是真正和協會的路走的最近的,以后有什么麻煩事兒,你們盡可以張口,只要態度到位,他臉皮那么薄,肯定不好推脫的。
當然,你們如果做的太過分的話……就別怪他已讀不回、人間蒸發了。”
“在下明白。”
古斯塔夫苦笑一聲,嘆息,能這么對鑄犁匠指指點點的說點怪話的,也就只有天爐了。對于他來說,宗師所作所為,又如何是自己能夠揣度和編排的?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肅然說道:“此次勝負,仰賴閣下之把控,協會發自內心的感激涕零,有勞您辛苦一場。”
“我再怎么樣也是天爐,沒必要這么客氣。”天爐隨意的擺了擺手:“我猜你來找我,也不是為了說這個吧?”
于是,古斯塔夫沉默。
許久,輕嘆著,深吸了一口氣,直白的發問道:“宗師是討厭如今的協會的吧?”
“……”
天爐的眉頭微微挑起,回頭,看向了他,沒想到,他居然會如此直白,純粹從膽色和氣魄上,倒是勝出了德隆不少。
可對此,他也并不隱瞞,“只是,沒那么喜歡。”
“我明白了。”
古斯塔夫低下頭,沒有再說話,卻聽見天爐的聲音:“雖然看不慣,但這樣也很好,畢竟造化同樣也是余燼的一面,哪怕我是天爐,也沒可能要每個人都跟我想的一樣。
假使沒有老太太所奠定的協會,如今的余燼們又如何能夠以工匠的身份迎來如此輝煌的發展呢?
這不是你們的錯,大勢如此,誰都一樣。”
“宗師不想改變么?”
“沒必要,你們……做的很好。”
天爐抬起頭來,看向了天空,輕聲發笑:“只要大家誰都別嫌棄誰就好。
如同夫妻倆搭伙兒過日子,條件有限,互相都忍一忍熬一熬吧。
雖然如今有個叫做天爐的家伙會賴在頭頂不走,但到底還能起到一點遮風擋雨的作用。”
他說:“你們就只要做你們想做的就好了。”
古斯塔夫再度沉默許久,肅然頷首。
正準備再說話,卻聽見了清脆的聲音響起,近在咫尺,就像是有什么枷鎖松脫了,來自天爐的身軀之中。
陡然間,難以呼吸,眼前一陣陣發黑。
無形的洪流從那一具身軀之中噴薄而出,粗暴的覆蓋了現實,令萬象為之動搖,沖刷著裂界之內所架設的封鎖,近乎要將整個天樞都囊括其中。
那是……
“太慢了,一幫老東西,磨蹭到現在,丟人現眼。”
靠椅上的工匠撐著拐杖,站起身來,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古斯塔夫:“你先坐吧,我出門一趟。”
古斯塔夫汗流浹背,臉色漸漸蒼白。
他竭盡全力的昂起頭,卻來不及阻攔,只來得及發出最后的聲音:“您這是打算……”
“幽邃串個門,馬上回來。”
一道裂痕從拐杖之下浮現,撕裂,擴散,天爐走進了其中。
消失不見。
死寂,漫長的死寂,古斯塔夫擦著汗,掏出手機來瘋狂的撥打電話,然后看到一條條警告的消息從屏幕上彈了出來。
所看到的,只有漩渦之下所掀起的恐怖風暴!
突如其來,又毫無征兆的,戛然而止。
十五分鐘,裂痕,再度開啟。
白衣染血的天爐撐著拐杖,再度歸來,枷鎖落下的摩擦聲再度響起,恐怖的壓力消散無蹤。
只有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被丟在了桌子上。
令古斯塔夫的眼眸劇震。
忘記了呼吸。
“……老烏龜就是老烏龜,跑的真快啊。”
天爐將拐杖丟在了旁邊,躺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來一飲而盡,由衷感慨:“真驚險,差點就翻車了,好在我這個天爐也不是等閑之輩……
他不咬鉤,我還不能下塘么?真以為我電棍是白買的不成?”
“死、死了?”
古斯塔夫難以置信。
“一半吧,剩下的那一半跑的太快,沒來得及追上,不過足夠他難受個幾百年的時間。”
天爐垂眸,瞥向了桌子上的東西,冷聲一笑:“倒是不曾想,滯腐之類,居然也能有一片真心。”
桌子上,一顆漆黑如鐵石的心臟,無聲的跳躍。
浮現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