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沉淪之中再度揚升,當麻木的一切再度蘇醒。
人心所向之下,浩浩蕩蕩匯聚而來的赤霄之光,就是這一份滔滔大勢。
他們之間的勝負,早就結束了。
早就在沉淪之畸變戛然而止的時候,費爾南就再無法成功,而當那一張傳單從天而降的時候,他所費盡心思準備的一切,全都落入了季覺的手中。
所剩下的,也僅僅只有勝負了。
于是,就在季覺決心結束這一切的時候,赤霄終于迎來了最后的工序和砥礪!
無窮輝光遍照。
當季覺的靈魂從身軀之中升起,響應著烈日的呼喚,投入那一片烈光中時,所見到的,就是無數人影所匯聚成的海洋。
就在這一片天元之序的投影之中,一個個模糊的人影狂熱的舉起雙手,仿佛已經興奮的淚流滿面。
呼喚英雄的降臨,呼喚主宰的到來,呼喚著他的名字。
季覺的面前,一條漫長又漫長的臺階,終于顯現。
通向天穹的最高處。
萬象以此運轉,天地以此為軸。
就在赤霄的掌控之下,這一份再造一切的宏偉功業,掌控七城的天元之柄,已經近在眼前。
天元與塔的幻影自赤霄之光中流轉,統御之位空缺已經太久!只要季覺邁步上前,不,只要季覺心念一轉,統御之位就將迎來真正的主人。
可當他下意識的想要伸出手的時候,手掌,卻停頓在了半空之中。
陷入停滯。
不論上善和大孽的催促和呼喚。
就仿佛遲疑和猶豫一般,難以決斷。
他只是忽然感覺……
“……有點麻煩啊。”
每天有這么多人,在眼前跳來跳去,舉著雙手,不停的歡呼吶喊,光想想眼睛耳朵都開始難受起來了。
簡直就好像給自己找了個班兒上一樣,還要二十四小時在崗的那種,隔三差五的就要被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打斷研究,煩不勝煩。
我自己也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好吧。
拜托,我只是想來開個廠欸!
你們不能因為我偶爾做了點什么好事兒,就指望我給你們一輩子賣血賣力賣青春,賣完青春賣子孫吧?
簡直倒反天罡!
只是發了幾張傳單,做了點正常的事情而已。難道同樣的事情,換成其他人來做,難道又會有什么不同?
何至于此!
“為什么?”
季覺抬起頭來,向著這一切,茫然的發問。
難道非要有一個救世主出現,才能擁有未來?非要一個主宰去把持所有,所有人才能夠繼續生存么?
那些禍害無窮的獨夫暴君,難道還不夠多么?
可是,無人回應。
只有一陣陣如同山呼海嘯,狂熱吶喊,懇請著他君臨這一切,主宰所有,永恒的引領他們在安寧平和的道路上向前。
就像是昔日的淵主理所應當的將羅島視為自己的所有物一樣,就像是今日的費爾南理所應當的將七城推入泥潭。
此刻天元匯聚之下,為何季覺就應該理所應當的將這一切,握在手中?
曾經永世帝國的天元之道早已經被墨者們徹底斷絕。
哪怕是自己走到盡頭,也不過是成為另一個僭主,變成自己最看不起的樣子,等待下一個季覺來到自己的面前,向自己發起挑戰。
不應如此。
也不應該這樣。
倘若他恬不知恥的伸出手來,自以為這一切都由自己所造就的話,那又和滿嘴萬物自朽的費爾南有什么區別?
“要不,算了吧?”
季覺向著這一切提議。
死寂之中,再沒有任何的聲音。
那些狂熱的身影好像僵硬住了,看著他,錯愕難言。
“只能說,有的時候,人真的是學不會教訓的。明明兼元的前車之鑒就在前面,輪到我的時候,還是會走進死胡同里……”
季覺撓了撓頭,自嘲一嘆:“結果到最后,一直放不下的,是我自己嗎?”
這一切或許是因自身而起,可此刻的所有,卻并非僅僅是自己一人所成。
既然如此,又何須有一個人,來永遠去掌控這一切呢?更不需要再去找一個人來代替這一切去承擔所有的榮冠。
天元余燼,終究不相等同。
在天元之類看來,良機難得,萬物既然有機會歸于有序,或許會當仁不讓。可對于工匠而言,這一切不過都是自然而然而已。
又何須居功自身呢?
七城成就之天元,非我獨有之天元。萬眾所成之赤霄,非我一人之赤霄!
道理從來都這么簡單,只是此刻的季覺,才終于明白……
“費盡心思的找來找去,結果最后是在天元里搞明白了么?”
當領悟從心頭浮現的瞬間,季覺終于忍不住,大笑出聲:
“——萬物自成,是故,萬物自化!”
倘若這一切都是自然,或許七城之沉淪是自然,萬眾之揚升同樣也是自然,最后的結果,同樣自然而然……
這才是真正的,理所應當!
于是,季覺選擇了放手。
空懸的赤霄鳴動,震顫著,仿佛順應著季覺的心意,輝光斬落!
此起彼伏的崩裂聲響起,響徹無數靈魂所匯聚的海洋。
那是枷鎖松脫時的浩瀚回聲,秩序重構時的深沉回響,御座坍塌,長階崩裂的最后哀鳴……
高遠之御座,統御之威權,生殺予奪的權柄,就在季覺的面前,徹底的煙消云散。
他放棄了。
徹底斷絕了自身在赤霄中的絕對威權,將無處不在的強權和掌控解開,抹除掉一切律令之后。
將這一份源自天元的權力,再度歸于構成天元的所有人……
汝等自成,汝等自化。
汝等所得的,乃是汝等所應有的報償。
不要再叩拜神明,不要再尋找救主,這個世界,沒有能夠承諾救贖的英雄。
你們已經自己選擇了拯救自己。
又何必需要什么救主和英雄的永恒引領?
“就由你們自己去選擇,自己是否應該有所作為吧。”
季覺微笑著,向著那些茫然的人影揮手,最后許諾:
“倘若有一天,你們不再需要我。假使有一天,我作為工匠所創造的一切無法再讓你們滿足。
那么,就不應該再有猶豫……
——理所應當的,棄我而去就好!”
瞬間,烈日鳴動,一震,再震!
天元之礎,崩裂出了一道縫隙,再緊接著,愈演愈烈,即將成就的一切再一次陷入了混沌的暴風雨之中,徹底的分崩離析。
烈日膨脹,束縛無蹤。
可當失去了所有強制力之后,本應該徹底消散四方的無數微光,卻依舊留在原地,甚至,更勝過往的,匯聚而來!
就好像……當他決定放手的時候,萬物萬象都仿佛伸出手來,向著他。
再度構成了全新的樣貌,再度顯現出嶄新的秩序和模樣。
萬物自成,萬物自化。
行云流水的蛻變,理所應當的變化。
顯現出,最終的模樣。
從沒有如此脆弱的天元,完全失去了對于內部的絕對支配和掌控,可也沒有如此離奇的天元,令萬象自然而然的匯聚而來。
心甘情愿的,歸于他的引導和調遣!
也令遠方的黑暗里,孤獨的高塔上,滿懷期待的觀望者,陷入了沉默之中,笑容,僵硬在了臉上。
近乎勃然大怒!
有那么一瞬間,他斷然的伸出手,不顧繼承者的阻攔,要將糾正回正軌,可當他伸出手的時候,不知為何,眼前卻浮現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昔日唯一一個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給出的勸告和懇請。那些被他視為笑話,拋之腦后的‘無稽之談’。
“生之、畜之、形之、成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
他的面孔隱沒在黑暗里,輕蔑一嘆:“衣養萬物而不為主?
究竟是愚者淺見從無變化,還是說,你們這幫墨者的天真愚鈍從來都同出一轍呢。”
無人回應。
只有曾經早就遠去的笑聲,仿佛再一次從耳邊響起了。
如此得意。
他收回了視線,眼眸低垂,不再去看。
反正都是一幫冥頑不靈之輩。
煩了!
只有赤霄之變化里,伴隨著傳國之印的痕跡消散,一行古老的銀色字跡從旌節之上升起。
宛如傳承的火焰,再度重燃。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謂之玄德】
焰光一閃而逝,消失不見。
看不懂,但感覺好像很厲害!
胡亂操作了一通,閉著眼睛寫了個操作系統,徹底開源之后……似乎好像也許沒出什么問題?
那就證明我是對的!
至于其他的,都無所謂!
要什么生殺予奪,要什么作威作福,一個廠而已,你們上班我付錢就完事兒了,哪兒那么多亂七八糟的?
“這才最好。”
此刻,季覺輕嘆著,嶄新的赤霄旌節,從天地之間顯現。
如此輕盈,宛如幻影。
再沒有曾經匯聚七城之天元的恐怖聲威和煊赫氣魄,毫無任何的實感。
可偏偏如此輕盈的一支旌節,隨意的揮灑的時候,卻好像令整個世界為之傾覆,天地搖曳,世界轟然回應。
正如同天地的軸心,理所當然的引導一切。
更無需緊握萬象,萬象自然匯聚而來!
天地皆明。
縱使烈日不見,可萬物仍舊放光!
何必赤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