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樣的!精神點!別丟分。
就跟孩子還小、大過年的、來都來了這些借口一樣,自古至今,拱火的臺詞來來去去就這么幾句,無非是多一點變化而已。
不論此刻發問的人語氣多么恭謹,態度多么謙卑,身段再怎么柔軟,表露出來的意思也就只有一個:快上啊,等什么呢!
你該不會是慫了吧?
不敢打的話就趕快說,別顯得哥們像是在逼你一樣。
此刻,幽暗的殿堂中,諸多莊嚴猙獰的浮雕和巨柱拱衛之下,臺階之上的王座被宛如有形的黑暗所籠罩,甚至看不清其中之人的面貌。
但就在這一瞬間,如有實質的目光,從黑暗里向著階下投來,凌厲又冰冷。
“本座做事,不需要你們這些藏頭露尾的家伙指指點點。是戰是和,我一言而決。”
淵主漠然道:“你若是等不及的話,可以自己去解決,沒必要來千里迢迢的跑來挑撥我,還是說,你們就這么缺一個馬前卒來為自己沖鋒陷陣不成?”
臺階之下,枯瘦佝僂的身影低著頭,聲音男女莫辨,像是猴子一樣,抓耳撓腮,抬起的面孔之上油彩流轉,浮現出諂媚的笑容,如此刻板和敷衍。
“雖然身份局限,不能光明正大同淵主面談,可既然締結了契約,淵主也應該明白在下的一片發自肺腑的誠心才對。”
老猴子說:“最起碼,在羅島這件事兒上,我們雙方的利益是一致的。”
“是否一致,不由你決定。”
淵主依舊冷漠,仿佛審視考量,忽然問:“你敢保證,這件事兒不會有其他人再插手?”
老猴子無奈一嘆。
合著你就真這么茍啊,真就半點風險都不愿意冒是吧?
“天人出海,沒那么輕松簡單。放在幾百年前,無詔離封也是誅九族的。”
老猴子緩緩說道:“自上一次樓素問的事情過后,中城就對海州進行過申斥和警告了。有徐家盯著,他們想要動彈,沒那么容易。
況且,季覺既然自絕于七城,七城的燈塔也不會護佑于他,外有害風催逼,近有海蝗之禍,此刻動手,不說易如反掌,也應該水到渠成才對。
淵主何必多慮呢?”
別裝了!
就顯得你冒了多大的風險一樣!
你一個僭主,難道還會親自上陣不成?哪怕真來了,打不過,跑還不會么?海淵這么深,隨便找個犄角旮旯龜一陣子,難道聯邦還能找得到你?
生活不易,老猴嘆氣。
沒辦法,淵主這個家伙太慫了,也太茍了。
如果不是這次真茍不動了的話,他說不定就忍了!
莫名其妙挨了季覺兩個大逼兜子也就算了,僭主心胸寬廣,不跟他一般計較。
結果,季覺奪下羅島,鏟除蘇加諾家之后……陰差陽錯,就坐在了他準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包上面了!
縱然享有無窮海淵之深邃和化鱗者們的崇拜和追隨,在海淵之中一言九鼎,關起門來做土皇帝,可他的僭主之道卻存在著巨大的缺陷——人類轉化成化鱗者之后,就沒有了靈魂,也無法生育,想要維持自身的威權和地位,就需要蘇加諾家不斷送新鮮的活人進行獻祭和補充。
最近漩渦下面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塔的引力也越來越近,越來越強,想要穩住自身在現世的位置,所要的犧牲和獻祭越來越多。
外加長樂、安國那些個永恒帝國留下來的癲公顛婆們像是瘋了一樣,四處火并,那一副虎視眈眈的樣子,搞得淵主也頭大如斗,焦頭爛額。
一番權衡之下,也不得不把手伸向了自己準備了這么多年的小豬存錢罐——結果這個節骨眼上,狗操的蘇加諾家,沒了!
然后換了個不知道難搞了多少倍的工匠上來!
放在往日,他說不定也就認了,可如今短時間內,他又從哪里找羅島這樣的大筆進賬來補自己的窟窿?
日子不過了么?
真要等到山窮水盡的那一天再準備垂死一搏,就晚了!
天元之道當進則進,僭主之道又何嘗不是?
有時候退一步,缺一點,少一分,都有可能跌落深淵——這就是僭主,對內具備著無限的權力,可實際上,不過是竊持塔之威權的寄生蟲。
沒了僭主,塔還是塔,沒了塔,僭主什么都不是。
“目前還不到時候。”
淵主沉吟著,仿佛為難:“人祭的缺口還是有點大,貿然動用塔之威權,風險太高了。
你催這么急,著實令本座為難。”
“既然如此的話,那就算了吧。”
老猴仿佛無奈一般,一聲輕嘆,好像完全沒有給出價碼的興趣,也根本不上鉤:“在下區區一個使者,身無長物,連這副身軀也不過是個空殼,榨干凈了之后也沒有幾滴油,實在幫不上忙啊。
倘若改日淵主改了主意的話,找個地方,焚此殘軀,在下還會再來。”
話音剛落,不等淵主再說話,就抬起手,抹了自己的脖子。
瞬間,殘靈消散,佝僂的身軀坍塌破碎,幾根腐爛的枯木從灰袍中落了下來,不過是傀儡而已。
于是,寂靜里,淵主的神情越發陰沉。
那一雙漆黑的眼瞳,凝視著海淵之外無數來自羅島的靈魂之光,乃至那剛剛萌芽的天元氣息……
已經,饑渴難耐。
可越是這個時候,就越是必須穩住!
所以,不能急。
等一等,再等一等!
僭主之侵蝕潛移默化,無跡可尋,現在還不到真正出手的時候,先試探一下,再試探一下……
只要自己不急,那就有的是人急。
至于那些不是人的東西,更急!
還有一條損失更慘重的畜生在前面呢……既然海蝗帶來的壓力不夠的話,那就給你再加加碼吧!
淵主閉上了眼睛。
.
.
號角聲再一次響起。
蒼白的月光之下,越來越兇險的波濤之間,浮現出宛如金屬一般的冰冷鱗光。
汪洋之下,宛如山巒一般的畸變巨鯨上,枯瘦的人魚祭祀敲響了巨鼓,隆隆回音之中,天穹之上大片的漆黑雷云就像是被鎖鏈拉扯著一般,緩緩的移動了起來。
四方傳來了號角聲的回應,一支又一支的牧群在人魚的催逼之下完成了匯聚,彼此啃食不休,奮力前游。
那一條浩浩蕩蕩,看不到盡頭的漆黑潮水,在無盡海上完成了匯聚,向著七城的方向呼嘯而出。
嘶鳴聲接連不斷,海波之間,一個個龐大的輪廓昂起頭來,狂熱尖嘯。
就在無數人魚之間的最前面,幾個返祖的蛟種之中,一只眼瞳漆黑的人魚無聲的冷笑,吹響號角。
引導著黑潮,直撲羅島。
奪回沉睡之主的圣靈,洗刷昔日的憎惡和仇恨,就在淵主的串聯和引導之下,匯聚了西部海域的二十一支人魚族群的浩大遠征,就此開始。
而于此同時,腐爛的暴雨,再一次在羅島的外圍瓢潑而下,粘稠的碎肉和血水混雜在暴雨之中,稍縱即逝的電光映照之下,海面之上漂浮的死魚已經匯聚成一片,幾乎看不到盡頭。
暴風雨的更深處,刺耳的嘶鳴聲此起彼伏。
被大量食物引誘而來的海蝗已經徹底癲狂,一股又一股的匯聚在一起,在海天之間的風暴里狂舞。
漫長的忍耐之后,終于向著羅島,發起總攻!
“季先生,您確定不需要任何支援么?”
人魚之潮還沒到的時候,圣樹家族佩納羅薩的電話就已經打到了季覺跟前,主動提出了援助的想法,甚至沒有開任何的價碼,可季覺的回答卻令他陷入錯愕之中。
“請您放心,家族絕對不會以此相……”
“佩納羅薩先生,我并沒有小覷圣樹家族的意思,也和啖城與七城無關,我只是單純覺得,這么點小事我應付的來。”
季覺斷然的告訴他:“羅島是我的資產,不需要仰賴其他人的幫助來保全。
不論是誰的幫助都一樣。”
“我明白了。”
佩納羅薩遺憾一嘆,“我會在啖城等候您的捷報。”
“也祝您旗開得勝。”
季覺微笑著,掛斷了電話,凝視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暴,一沖沖灰黑色的雨幕里,整個羅島仿佛巨浪之間的一葉孤舟,如此渺小。
刺耳的警報聲再一次從城市里響起。
在暴雨之中,每一條街道都燈火通明,所有的防災設施盡數開啟。
就在樂園系統的引導之下,大量的巴士運轉在不同的線路之上,將各個社區的居民們送往地下工事。
哪怕災害已經迫在眉睫,可卻沒有任何大規模的混亂發生,就像是已經演練過千百次一樣。
就在海岸工業的廠區里,鎮暴貓的指揮和引導之下,烏泱泱的人群排起了長隊,有條不紊的通過驗證,走進了通向地下的長階,沿路領取著配發給自己的毛毯和被褥和避難所的地圖。
而就在人群全部進入之后,厚重的閘門緩緩落下,鎖閉內外,廣播里播放起了輕柔的音樂。
整個羅島各處,隨著一處處的閘門關閉,各處的清點結果和需求清單就已經上傳樂園,匯報到了季覺的面前。
可比那更早的,是某種感覺,某種超脫出了自身軀殼和意識的感知,就好像靈魂隨著看不見的網絡隱隱的擴張,將整個羅島都籠罩在其中。
就好像有無數細碎的光芒順應著既定的條令和安排流轉,在自己的指尖舞蹈,任由自己的十指撥弄,隨心所欲的安排和調遣。
一切好像都盡在掌控,所有的困難仿佛都微不足道,只要這一份力量掌握在手里,那便近乎無所不能。
權力的甘美從胸臆之間浮現,很快,又消散無蹤。
自始至終,季覺都不曾伸出手。
他只是靜靜的見證這一切,自然而然的運轉,又自然而然的發生。理所當然的匯聚在了自己的周圍,又理所當然的將他托舉至高峰。
未曾有過如此矛盾的體驗,好像被無數鐐銬所纏繞,同時又翱翔在天穹之上,沉重又輕盈。
脊柱在隱隱發燙。
赤霄之礎中沉寂的【天憲】好像有所反應一般,微微一震。就在此刻外界襲來的危機壓力之下,孕育了許久的天元之律終于顯現一線。
隨之而來的,是無數仿佛幻覺一般的遙遠聲音,細碎又飄忽,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如同來自四面八方的喃喃自語。
“能先睡一會兒么,好困……哪里有吃的東西……又在搞什么,亂七八糟的……奶粉……這雨不知道還要下多久……多拿點吃的,不拿白不拿,等會兒再去要兩包肉干……餅干好難吃……臭死了,先找個地方洗個澡……每次下雨都沒好事……孩子又哭了,好煩……趕快結束吧……結束……還在下雨……回家……別再下了……”
無數微弱的閃光在天元之律的統合之下,仿佛漸漸的化為了一個整體。那些渺小細碎的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仿佛海洋,從其中升起,是共同的祈愿和盼望。
恐懼、厭煩、排斥、抵觸,紛紛揚揚的匯聚,指向著不斷降下暴雨的天穹。
宛如吶喊一般。
別再下了!
于是,季覺笑了起來。
“好啊,那就停——”
他抬起了手掌,然后,動作就停滯在半空中。
甚至,來不及伸出手……
早在那之前,天穹之上的暴雨,戛然而止!
停下了。
【天憲】一閃,譬如劍斬,一縷若有似無的微光輕描淡寫的從天穹之上掃過,截斷滿天暴雨。
令攔腰而斷的雨幕懸停在了半空之中,譬如殘缺的珠簾。
一瞬過后,暴雨消散。
陰云之上憑空綻開了一道裂口,仿佛裂痕,星辰與明月之光如瀑,奔流而入,灑落在動蕩海天之間。
自波瀾中,開辟出了一方安穩的凈土。
赤霄之礎上,那一縷稍縱即逝的微光無聲消散了,只留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領悟,回蕩在了季覺的意識之中。
以我之心,置于天元。
以此人愿,干涉天理之循環!
故此,何須動手?
哪怕是改天換地,也不過是一念……
只可惜,想象很美好,現實很骨感。誤打誤撞之下,重溫了一番不足曾經赤霄劍痕之萬一的體驗。
太短暫了,季覺只感覺似懂非懂,似明非明。
萬象流轉,時移事遷,以他如今區區如此的體量,曾經的高遠威光,終究是再難以重現。
短暫的靜謐被打破之后,遠方響起的,是宛如山崩一般的巨響轟鳴。
遠方一道道海螺號角的鼓吹之下,滄海鳴動。
如墨一般的波瀾憑空升起,自海上肆意的沖撞席卷,彼此匯聚,愈演愈烈,到最后,仿佛有萬丈鐵壁自海面之上拔地而起,向著近在咫尺的,洶涌而來!
眼看著波瀾一寸寸的靠近,一寸寸的拔高,直到最后,在暗淡的一隙月光下,化為充斥海天的巨幕,籠罩所有,覆蓋一切。
一切都變得渺小如塵埃。
無處可逃。
這一次,工匠終于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