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童山捏著下巴,陷入沉思,畢竟季覺忽然之間這么問,他也得好好尋思一下。
“我!我!我。”
安凝眼睛瞬間亮了,舉手,試圖搶答:“我知道哦。”
“連山哥你都不知道嗎?”季覺震驚。
“我!我!我!!!”
安凝已經擠過來了,強行占據了季覺的視線,舉雙手!
問我!問我!問我!
“也對啊。”
童山終于反應過來:“專業的不就在這里么?”
所以才要問你啊!
季覺無聲一嘆:如果直接問她的話,不知道還要被抓住機會,占自己多少便宜……難道自己的清白之軀就不寶貴么?!
此刻,他聞言,仿佛錯愕一般,抬頭看向安凝,驚奇意外:
“你居然知道?”
“當然啊!”
安凝得意叉腰:“我家可是專業的好么!”
“那不妨安小姐先講,我來補充好了。”
童山瞥了一眼季覺,嘆氣,實在是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也是他們play的一環,“實話說,雖然在很多記錄和文檔里看到過一些大略的敘述,但對其中一些細節還是不太明白。”
畢竟,安全局的文檔再全面,這種事情,也根本不會說的很清楚。
不然呢?
還能怎么樣?
這不就是天元造的孽么?
幾百年以來,中土這破地方,就沒消停過。
之前是諸多邦國你殺我我殺你,雖然難以穩定,但咬咬牙的話,苦日子還是能好好過的……遺憾的是,自從發現中土的資源之豐富,燃素儲存之夸張之后,大家就都沒多少日子可以過了。
大家別害怕,別擔心,是我們聯邦和帝國送溫暖來啦!
顛覆政權,扶植傀儡,構建矛盾,創造血仇……首當其沖的,就是地理位置相對優越,還具備諸多金屬和燃素資源的白邦。
日子壓根就沒消停過。
敲骨吸髓的盤剝和源源不斷的干涉,到最后,甚至連祭祀王的傳承都要被插手了,喪權辱國,偏偏聯邦和帝國的胃口卻越來越大。
最后定下了聯手分割白邦的策略,要將白邦再次分裂成兩派,各自大快朵頤。
面對著當世天元雙極張開準備瓜分的大嘴,彼時的祭祀王無可奈何之下,只能選擇站了出來……
遺憾的是,沒有能夠成為偶像的機會,而是選擇了破罐子破摔。
引入狼孽。
好,既然你不讓我好好過日子,那大家誰都別好好過了!
——只要我變成了屎,就沒有人敢吃了!
幾十年前的情況有多危機,內情有多復雜,季覺作為事外人注定難以體驗,但可以想象,面對一個傳承至今在自己手里居然要分崩離析的邦國,逐漸難以彌合的人心,下有沸騰的民怨,外面還有帝國和聯邦兩邊咄咄逼人的侵蝕和掌控,倘若想要有所作為的話,就已經別無選擇。
當你無路可走的時候,發現眼前有一扇地獄之門……除了推開它之外,又還能作何選擇?
走火入魔,忽然變成了最優選。
白鹿和天元針鋒相對。
狼和天元更是水火不容。
狼孽一旦降臨在這一片土地之上,帝國和聯邦也別想再用無往不利的天元之力繼續蠶食和把控白邦。
遺憾的是,即便是如此,最后的計劃依舊中道崩殂。
白邦的作為,招致了白鹿之怒。
從上到下,所有參與的祭祀,幾乎都被白鹿獵人殺了個干凈,連帶著從各地聞風而來的老狼也損失慘重。
祭祀王的豪賭終究還是輸了。
但也贏了。
如同他所期望的那樣,不論賭博的成敗,一旦計劃開始,那么浮現裂痕的牌桌上,所有的賭客都將淪為輸家。
白邦輸了,徹底失去了國土和主權;獵人輸了,狼的分娩進度大大提前了一節;天元也輸了,企圖以天元之律令完全把持白邦的計劃徹底破滅。為了避免自身的天元之構被白邦污染,再沒辦法直接將白邦收入囊中,只能繼續扶植一屆又一屆傀儡政府,層層過濾之后捏著鼻子慢慢喝臟水。
白邦的所有人,都輸了,可對他們而言,反而無所謂。
他們就根本沒有贏過,只不過是繼續待在泥潭里而已,稍微陷的更深一點,那又怎么樣?
可祭祀王輸了嗎?
他的賭局,還沒有結束呢。
眾所周知,在企業中的高管和骨干想要選擇跳槽的時候,薪資和待遇方面多半都是要提一檔的。
一位天人的主動投靠,對于未誕之狼而言,也算得上至關重要的新血。
大孽在待遇這一方面,從不吝嗇,不像是上善那樣的保守,在面對真正的良才美玉時,往往慷慨的嚇人。
倘若祭祀王成功,那么未誕之狼的力量將會再一次得到暴漲,倘若將來未誕之狼能夠真正的在漩渦之下完成分娩和降臨,那么祭祀王也將成為大孽所賜福的存世之孽,或者貨真價實的大孽延伸……
踏入圣賢和龍之境,也不在話下,到時候,哪怕舉世皆敵,也未嘗不能在帝國和聯邦的把持之下,為白邦掙出一條活路。
太多的可能了,太多的也許,也有太多的事情還沒有發生,如今的季覺,完全無法評價,這究竟是死中求活的妙手,還是自尋死路的愚行。
可世上的事情,多半不就是這樣么?誰又知道自己的選擇將來會導致什么?沒有留給弱者的十足把握,只有不顧一切的行險一搏。
哪管得了以后的洪水滔天?
于是,在各方的圍攻之下,祭祀王終究是死了。
死了一半。
確切的說,是一大半。
“剩下的那一半呢?”季覺下意識的追問。
“……”
安凝的神情頓時復雜起來,分辨不出,究竟是憐憫還是厭惡,回頭,看向了車窗外,“這不到處都是么?”
無窮流毒,近在咫尺。
隨著祭祀王的死亡,血液滲入白邦的每一寸土地,從此之后,狼孽就糾纏在這一片地上。
臨死之前的垂死一搏,祭祀王的靈魂污染了一切,來自祭祀王的狼血之盟,已經纏繞在所有白邦人的血液和靈魂之中。
正因如此,才為自己留下一線生機,只要狼足夠多,只要這一片土地的孽化足夠深重,早晚有一天,他能夠在這一份血盟的拉扯和吸引之下復活。
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安然長眠。
聯邦和帝國不是沒想過辦法,徹底把祭祀王挫骨揚灰,遺憾的是,已經付不起斷絕一切的代價了。
想要真正斷絕一切,最好的辦法,就是將白邦所有人都殺光,一個不留,到時候,祭祀王魂歸無路,自然煙消云散。
可代價呢。
到時候,千萬人的血債、詛咒和怨念纏繞天元,難道他們還嫌天督和地御上面的污染不夠么?
擺爛了上百年的兵主,更不會來為兩邊進行這一場以正義為名的屠殺。為了鎖的穩固和現世的穩定,兩邊更不會容許對方行此大孽。
于是,就這樣在僵持之中,延續至今。
不干不脆,不上不下,可持續性的緩緩落入了沒有止境的地獄和泥潭之中,時至如今,沉疴難愈,病入膏肓。
季覺耳邊忽然傳來了華胥君的嘲笑聲。
倘若有朝一日,爾等之鎖蕩然無存,漩渦之下的一切回歸現世時,你們的世界,又會變成什么模樣?
季覺沉默著,再沒說話,沉默凝視著窗外荒蕪的一切。
他忽然就想要聯系一下奇譚老登了……
涅槃想要吃魚嗎?
“快到了。”
開車的姬柳放慢了速度,前方,已經出現了哨卡,他嫻熟的掏出了通行證,操著一口嫻熟的中土語,嬉皮笑臉的討好起哨卡的士兵來,士兵抬頭,看了一眼堆滿了車廂的瓶瓶罐罐幻影,揮了揮手,放行。
就像是平平無奇的送貨者一樣,慢慢的靠近了集市,混入了完全堵住的車流之中。
車廂里,安凝忽然跳起來了,踩著車座,無視了季覺的抗拒,從他身上爬了過去,拉開了車窗。
在夾雜著腐爛蔬果、塵埃和淤泥味道的空氣之中,微微細嗅。
“感覺……不太對勁?”
她狐疑的瞇起眼睛,望著窗外的一切,神情嚴肅,可小手兒卻不安分的在季覺腿上摸來摸去,被季覺攥住了。
逮到機會就揩油,你們白鹿究竟在搞什么……
“怎么了?”季覺直白的發問。
“好像是有狼?”安凝悻悻的收回了視線,有些茫然的撓著季覺的頭:“感覺又像是沒有……”
有狼不太可能,但也不太可能沒有?
季覺翻了個白眼,拍開了她的手,很想要捏住安凝的腦袋看看她頭頂是不是在冒小尖尖:“別占便宜沒夠啊,你究竟在說什么?”
“就是很奇怪啊,不對勁。”安凝坐下來,神情凝重:“如果帶著目的去找的話,確實能找得到一星半點狼的感覺,但怎么感覺怎么不對勁,像是有,又像是沒有,啊,好煩!”
說著說著,自己反而生氣起來了。
“會不會是你水平不到家?”
“啊,怎么說呢,就好像是你做題——答案呢,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但結果是‘有沒有’的時候,你就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安凝惱怒辯解,“這根本不是水平的問題,我搞不明白的話,叔叔他們來也一樣!”
“說的好!”
季覺面無表情的點頭:“所以,你能從我身上下來了么?”
安凝滿是不情愿的挪了一下,再挪了一下,最終在季覺的凝視之中,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乖巧眨眼,討好一笑。
搞的季覺一陣遺憾——本來還說如果她再搞怪的話就借機生氣呢,結果似乎偏偏被察覺到了,見好就收。
結果,更火大了!
從來都是自己擦邊,怎么還有人能擦自己的邊的?
他正準備說話,童山的臉色卻突然一變。
轟!!!
地面陡然一震,整個慈悲集市都掀起一聲巨響,沉悶的巨響之中,狂風驟起,塌陷的聲音絡繹不絕。
塵埃簌簌擴散。
驚恐尖叫的聲音和吶喊忽然傳來。
地震?不,是一座破敗的房子忽然塌陷了,被火焰所吞沒,濃煙滾滾升起……或許是存放了太多危險物品,比方說煤氣和碳,或許是裝了太多易燃物,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年久失修。
可為什么,別的不塌,偏偏塌的就是季覺的攝像頭鎖死的那家水煙店呢?
銷毀證據?還是毀尸滅跡?
季覺心思電轉。
安凝卻忽然再一次跳起來了,再無之前的輕慢和放松,渾身緊繃:“里面的家伙,趁亂跑出來了!”
她伸手指出:
“季覺哥,就是他!”
混亂四散的人群之中,一個皮膚被曬到黝黑的牧羊人,正抱著懷里的小羊羔,隨著人群向著四周逃竄。
漸行漸遠。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