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覺又打了個噴嚏。
疑惑的抬起頭來,看向屏幕,室內溫度二十四,感受不到寒冷,也并不炎熱:“伊西絲,我是不是感冒了?”
“先生,您是否清醒?”
造物之靈從百忙之中冷漠反問:“超拔位階的天選者,感冒?這兩個詞是怎么聯系在一起的?
我竟不知道您還具備如此高深的文學造詣。”
“這兩天好奇怪啊,總是打噴嚏,是不是有人念叨我?”
“有沒有一種可能——”造物之靈的聲音越發冷漠:“這是來自某個工作量不斷暴漲的可悲奴隸的怨念呢?”
“不可能的!”
季覺斷然擺手,等著伊西絲發問,結果她完全不搭茬,并且堵死了季覺開口的路子:“我不想知道為什么。”
季覺頓時一笑,毫不在乎:“因為從老早之前你的工作量不就是這樣了么?”
“所以,我說,我不想知道。”
造物之靈的聲音里浮現出一絲麻木,仿佛無可奈何:“煩請您早點去死吧,先生。”
“會的,但不是今天。”
季覺靠在椅子上,垂眸,瞥向了窗外的夜色,從高處的山上俯瞰,夜幕中的羅島的星星點點閃爍。
遠方的海洋之上,遠遠亮起了模糊的光。
那是另一片星星的海洋。
如今的七城一掃往日的衰微和頹敗,在夜色之中閃閃發光,更多的燈火從黑暗中亮起,將晦暗的一切照亮。
“真漂亮啊。”
季覺輕聲呢喃,心滿意足。
感受到了赤霄所傳來的振奮和愉快,天元之序從虛無之中顯現,如同種子一般,根系蔓延在這一片輝光之后的世界,無聲的生長。
最后,那隱約的千絲萬縷匯聚在一起,纏繞在赤霄之上,落在了季覺的手中,構成某種近乎幻覺一般的輪廓。
仿佛未完成的雛形,漸漸的填充,一點一滴的積攢等待著最終展現自身的形態。
如此離奇,明明剛剛縱容了凌朔一番亂殺,甚至引入了白鹿,徹底改寫了七城暗面的規則,可天元之位卻未曾遭到任何的動搖,甚至,好像更進一步、補上了缺口一般,越發的穩固。
只要置身七城的領域之內,季覺所能感受到,是一種仿佛權威在握、無所不能、無所顧忌的暢快感。
盟主明克勒和龍頭凌朔,就像是季覺所伸出的兩只手,見得了光的和見不得光的,如今全都在他的掌握,他所劃定的規則和范圍之中。
感受著天元的氣息漸漸的匯聚,源源不斷的成長和反饋,恐怕再過不了多久,超拔位階所需要的第一個賜福就能夠水到渠成了。
所謂……
——【生殺予奪】!
天元的【生殺予奪】、永恒之門的【錨】與升變的【原始見終】。
這就是季覺晉升超拔位階之后,諸多變化之中,矩陣所指向的三個賜福。
嚴格遵循墨者正統的要求,從最初開始一步步咬著牙,跨越了感召、蛻變和重生位階之后,他已經將通向非攻矩陣的最高規格的鑰匙握在手中。
正如同之前所需要的諸多史詩成就一樣,后面這三個賜福,更是連一個省油的燈都沒有。
首先所撞到的,就是天元的墻。
如果不是還有七城、泉城和塔城的這幾塊基業,他可能只能跟如今當世所有的野生天元一樣,考慮著去哪里賣身了。
沒辦法,天元依托于群體,工匠關起門來對著熔爐尚且能夠自得其樂,天元關起門來只能慢性死亡。
整個現世唯二的兩塊天元最大的土壤,都已經被聯邦和帝國聯手壟斷,甚至其他地方但凡有所萌芽,都會迎來諸多有無形的大手蹂躪。
天元想要成就,實在是太麻煩。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盡數不可或缺。
以至于,整個現實所有想要進步的天元,所要面對的第一個難關,就是考編……別跟我說什么良才美玉什么雄才偉略,先考上再說。
哪怕千軍萬馬搶過獨木橋,考上之后也還是一輪又一輪的篩選、煎熬和忍耐。
就算在安全局里,想要出頭都千難萬難。
到現在,諸多天元的高階賜福獲取渠道,都已經被兩邊徹底把持,沒有編制,別說想看,光是想都輪不到你。
金無厭在中土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做夢都想著能夠洗白上岸,結果天督加持卻被林守一隨意的丟給了童山。
正因如此,才讓山哥拿到了代行聯邦威權進而【生殺予奪】的關鍵。
比起漫長的等待時間,整個過程他只花了不到一星期。
申請通過之后,就有一張賑災責任書交給他簽字,然后他就作為特派專員投入到昆吾原上的救災行動中去,海量物資的調動之下,不知道多少人的生死系于他手中一線,得來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以至于,季覺看著都眼熱無比……
只可惜,成也身份,敗也身份。
他如今之所以能夠輕易游走在千島和中土,就是因為和聯邦明面上毫無關系。
可不簽賣身契,不當自己人,名不正言不順,聯邦就算是想給他,他也摸不到邊。
更何況,憑什么給?
早在季覺想要走一走安全局的渠道時,這樣的想法就直接被呂盈月徹底否了。
不可,不許,不行。
對于季覺而言,得不償失。
確實,每年聯邦是有大筆名額能夠下發的,可涉及高階天元賜福的名額和等待者的數量比起來,只能說僧多粥少。
如果沒有塔城行動部給的天督加持的特權,童山都要乖乖排隊到七八年之后去,還要看運氣,祈禱別有個背景通天的人再來插隊。
為了一個賜福,跳進聯邦的泥塘里,和那么多人你爭我奪,得來辛苦,還要平白受制。
至于拿到賜福之后,還拍拍屁股想走就更是做夢了。
準備給聯邦打一輩子工吧。
聯邦又不是去洗頭房,說不做就能不做。
給聯邦當一天的工具人,就得做好一輩子都是工具人的準備。真想要爬出來,又不知道還要費多大的功夫。
哪怕海州如今的貢獻和體量能夠換得到、夠得著,可這也不是呂鎮守能分給他的東西。
不合規矩這四個字,輕而易舉的就將一切想要白嫖的想法全部都擋在門外。
“天元之道,無非就是專權獨斷,作威作福罷了。”
彼時,辦公室里喝著茶的呂鎮守淡然說道:“你在海岸搞的不也挺好么?自主權這種東西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說了吧?”
季覺心領神會,徹底打消了原本急功近利的念頭。
——既然自己有這樣的條件,又何必心急火燎的求諸于外,仰人鼻息?
好不容易奠定的天元之礎,一旦被天督所同化,這輩子都別想再拿回來了,到時候寄人籬下,哪怕再甜的日子過起來怕不是也要有三分酸楚。
只能說這事兒實在是太過于黑色幽默。
就好像白鹿們最害怕的就是規矩一樣,天元們最夢寐以求的,居然是所謂的‘自由’。
既然身處樊籠之中,又如何能夠輕易的脫離呢?哪怕是辭職的機會擺在面前,多數天元也都不會選擇放手。
一生心血,半輩子苦工,所有威權所系的職位幾乎已經更勝過生命!
呂鎮守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不,能讓她作為海州鎮守無視了這一份觸手可及的政績,反而苦口婆心的將話說到這種程度,幾乎已經是親兒子都比不上的待遇了。
對于季覺而言,最好方式是盡可能的擴充自身的天元之礎,依托赤霄的推動和把持,發展海岸,在新泉、塔城和七城的自留地里培育出一個天元的賜福來!
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甚至,這可以說是想要重建泉城所需要面對的一個硬性標準——哪里有連天元賜福都無法產出的中心城呢?
有沒有地和地里能不能長東西,是兩回事兒!
無三尺立錐之地又何談苦耕?如果是毒害叢生、寸草不生的爛地,又如何長得出巍巍棟梁?
難是難了點麻煩也麻煩了一些,一旦成功,所獲得的收益絕對的十倍百倍以上。
哪怕往后有可能會托身聯邦,可待遇也將完全不同。
面對收購,毫無自主權可言的工作室只能老老實實的聽從吩咐,財權人事全部上交,就連存續與否,會不會解散也只能仰賴董事會一言而決。
而新泉如果真能發展到中心城那種程度的話,季覺也能算是帶資入股,作為第一任總督,成為海州之柱石。
哪怕在中城的聯邦議院里占據世代傳承的一席之地了!
別的不說,到時候開會,大家一言不合動起手來,自己豈不是也可以名正言順的趁亂踹兩腳許朝先了。
這日子,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專權獨斷、作威作福】
呂鎮守這八個字,已經道盡了天元之道的核心,一條指向效率最大化的終南捷徑。
就好像俗話總說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想要彰顯出權力本身的存在,那就不能讓它放著吃灰,而是要盡可能的用起來才對。
這一段時間,季覺一改往日撒手不管、藏身幕后的作風,頻頻插手新泉和七城的運轉,不僅僅是海岸的生產和擴張,更是通過無孔不入的監控和管理,將自身所具備的權力發揮到方方面面。
為了肝練度,連之前丟給伊西絲批量化處理的工作都挨個翻出來,然后一個又一個的微操。
管它這那的呢,先折騰折騰再說!
哪怕有些地方折騰不了,可折騰荒集這幫見不得光的渣子不也一樣么?
對內懷柔撫育,上馬了一批短期內看不到收益的長久工程之后,就開始對外狠下辣手……
先去折騰一圈塔城的同行們,然后再來對著千島的垃圾們盡情蹂躪。
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然后積壓的工作在加班爆肝了幾天之后,第一批滿載的貨輪已經順著荒集渠道,去往了北境。
諸多事物也算告一段落,而季覺,垂眸凝視著熔爐之中漸漸成型的造物。
許久,才回過頭來,瞥向了旁邊的手機。
屏幕亮起,電話撥出。
很快,另一頭恭謹的聲音響起。
“季先生。”
“鐵鉤區和霧隱礁的人來了?”季覺問。
“是。”凌朔回答:“薩特里亞和卡魯索親自到了,等您的時間。”
“幾天了?”
“兩天。”
“哦,聽上去不算太長。”
季覺隨意的說道:“湊個三天整吧,聽上去吉利。”
“明白。”
凌朔不假思索的點頭,等電話掛斷之后,才放下手機來,招了招手,對上來的人說:“跟那兩家的人講,看在他們誠心的份兒上,季先生愿意從百忙之中抽出點時間。
就定在明天下午。”
他靠在椅子上,面孔埋入陰影之內,輕蔑一笑:“只是,究竟談不談得成,就看他們表現了。”
傳話的人聞言不敢多說,小心翼翼的走出門之后,松了口氣的時候,神情才泛起苦澀。
燙手的活兒啊。
干好了沒好處,干砸了就要出簍子。
這話要是傳過去搞不好要鬧出什么事兒來,偏偏自己的態度還不能放的太低,必須要把趾高氣揚的樣子拿出來,不然就落了龍頭的面子。
可到時候不好收場的話,搞不好自己家龍頭就要來摔孩子,讓自己頂鍋了。
左右都是難辦還不能不辦。
就在他鼓起勇氣,揣摩了一路,傳達了來自凌朔的意思時,出乎預料的是,短暫的沉默之后,就得到了答復。
兩部荒集的龍頭平靜無比的點頭,什么都沒多說。
就像是一潭死水。
忍了!
既然說還要一天,那就再等一天。
三天的等待,極限的施壓,極盡輕蔑的折辱和無視……
他們全都忍了,忍得像個天元。
哪怕是第二天在會客室里一直從下午等到快要晚上,都未曾有任何的不忿和煩躁,依舊笑容滿面,無比期待。
一下午的時間,沉默的等待,就像是無聲的酷刑。
在角落里座鐘永無止盡的嘀嗒聲里,每一秒都漫長的像是凌遲。
直到走廊的盡頭,紛亂的腳步聲里,那個獨一無二的低沉聲音響起。
仿佛黑暗中的獵食者等待受傷的獵物血水流盡,直到他們奄奄一息的時候,終于向著自己的獵場走來。
終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