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墨雨、書頁加深之外,之前的荊棘藤蔓仍舊纏繞在氣運手臂上。
藤蔓通體赤紅,像是涂滿了紅漆,表面生滿猙獰的倒刺。它蜿蜒前行,緩緩攀上氣運手臂,在五指中的無名指上糾結盤繞。
一圈,兩圈,三圈。
藤蔓化為一枚荊棘指環,死死箍住手指。
荊棘的尖刺扎入指內,一如之前景象,沒有多少變化。
班家太上家老們見此,做出評估。
“這份劫難沒有改變,但寧拙的氣運增強了許多,導致這份災劫沒有之前那么具備威脅了。”
“無妨。這份劫難只要還未化去,就有用處。”
“沒錯!等到寧拙氣運下跌,劫難必定發作,到時候我方再趁機出手,一定是有勝無敗!”
班家和班積已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班家太上家老們對王命破人劫之事,也是操碎了心。
眾人交流之際,氣運手臂之間的云氣逐漸升騰而出。
云氣潔白如雪,輕盈如絮,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
它們逐漸匯聚一體,凌于寧拙氣運手臂之上。初時如瓊樓玉宇,仙家城郭,華美絕倫。樓閣亭臺、飛檐斗拱,皆栩栩如生,仿佛一座真正的仙城降臨虛空。
隨后,樓閣崩塌,亭臺傾頹,飛檐折斷,斗拱碎裂。
云氣下沉,仙城的無數廢墟迅速扭曲,化作一口巨大無比的素白棺槨。
棺槨將氣運手臂置于中央,以一種緩慢卻沉凝的姿態,逐漸凝實,大有將氣運手臂鎮壓、封存、埋葬的決然態勢。
即便是身為敵人,班家的太上家老們也從這番氣運景象中,感受到了一股無法言喻的重量!
“這究竟是什么災劫?要鎮死寧拙!”
“寧拙先后拒絕鐘悼、拓跋荒,新進橫掃諸多陣法小試,已有天驕氣象。竟然還有這樣的災劫?”
“不消我族王命出擊,寧拙自己就要滅亡了。”
“不可。寧拙自我消亡之前,班積先得擊敗他,破開王命人劫!否則,此番人劫消散,必然會轉移到另外一人身上去。”
“從目前來看,寧拙雖強,但我等對他已經知曉極多,只差他的背景來歷。”
“他的背景來歷是否有問題?這才引發了之后的素白棺槨呢?”
一位太上家老見眾人稍有怠慢,不禁心生焦慮,抬高音量,低呼道:“諸位,千萬不要小瞧了王命人劫!”
“這里面變數重重。”
“且不說寧拙只要投靠鐘悼、拓跋荒,肯定就會引發外援,導致眼下氣運景象產生變化。”
“就說他現在手中拿著的星團,我等就不知道現實中的對照。”
“他吸收之后,氣運又會產生何等變化?”
眾人一陣沉默。
恰在此時,寧拙的氣運景象生出新的一層變化。
一股枯黃的氣息憑空出現,飄向氣運手臂。
氣運手臂中也滲出一股相同的氣息。
兩股氣息相互交匯,化為一團枯黃的煙霧,在手臂表面彌漫開來。
枯黃煙霧和書頁、荊棘爭搶地盤,氣運手臂上的皮肉迅速枯萎,好似秋天的落葉,就要飄零落下。
甚至,就連周遭的素白棺槨的合攏之勢,也被延緩了一絲!
一眾太上家老面面相覷。
“這次又是什么東西?”
“這又是哪方的災劫?”
“寧拙究竟是干什么的?怎么比我族王命還能惹事?!”
以往,班家動用族祚樞機鏈,能將目標對象分析得七七八八。到了寧拙身上,卻是狀況頻出。
諸多太上家老們相互探討,都分辨不清。
“這里面有一股腐朽之意,給我感覺非同小可!”
“你們注意到沒有?這不是單純的外敵,枯黃氣息接近手臂時,從手臂中就有一股同源的氣息滲透而出了。”
“嗯,我看到了。這說明,這股災劫早已經滲透、潛伏到寧拙的身邊,甚至是體內!”
眾修士正在探討,又有異變沉聲。
就見枯黃氣運激起氣運手臂的變化——在手臂深處,一顆星辰開始熠熠生輝。
那星辰呈暗紅色,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光芒。光芒中,隱約可見血海、魔影、兇煞之氣翻涌,仿佛蘊藏著一方魔域。
魔道之星!
“寧拙有三星,枯黃之氣到底是什么來頭?它觸發了寧拙身上的魔道運星!”一位太上家老失聲道。
一時間,在場的太上家老們都死死盯著手臂中的這顆星辰,一言不發。
那魔氣本想侵蝕他的氣運,卻反而激活了他體內的魔道潛力。
枯黃煙霧察覺到了寧拙的運星。它微微一頓,然后不退反進,更加瘋狂地向魔星涌去。
一時間,煙霧與魔星,相互糾纏,相互試探,相互角力。
煙霧想要侵蝕魔星,將之同化。
魔星想要吞噬煙霧,壯大自身。
兩者在氣運手臂中激烈交鋒,每一次碰撞都引發手臂的劇烈顫抖。書頁被震落,荊棘被彈開,云棺都微微晃動。
枯黃的煙霧中,魔星越發閃耀,同時兩顆運星也緩緩浮現。
機關之星,呈青銅之色,隱隱有齒輪、鏈條、轉輪的虛影流轉。它懸于手臂上方,沉穩如鐘,紋絲不動。
怪道之星,呈灰白之色,詭異莫測,似有似無,介于虛實之間。它飄于手臂左側,時隱時現,仿佛隨時會消散。
太上家老們的神情一片沉肅。
魔星被激發,似乎還帶動了機關、怪道二星。
“寧拙現在的處境相當復雜,埋藏著巨大的兇險。”
“照此發展下去,他必在最近有一場大變!”
“福禍相依,生死共存。他手中的星云,是否就是解決眼下災厄的關鍵?”
一眾太上家老們再次陷入議論之中。
他們真的分辨不清寧拙的氣運。
這樣的情形太復雜了——
書頁削之,荊棘繞之,云棺鎮之,魔煙侵之。
三星逐顯!
公孫炎再次拜見簫居下。
“簫老,晚輩又來叨擾了。”
簫居下拿出一沓承道玉頁,公孫炎則奉上裝滿靈石的儲物袋。
公孫炎神識一掃,他有煉器的造詣,當即判斷出此番的承道玉頁也品質不錯,不由喜道:“多謝簫老!”
正要提議繼續交易,他卻忽然聽到簫居下說了一句:“這是最后一批了。”
公孫炎眼中滿是驚愕:“最后一批?簫老,您的意思是……”
簫居下緩緩坐回石桌前,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平靜:“就是字面的意思。這批貨賣完,老朽就不再煉制承道玉頁了。”
公孫炎頓時焦急起來。
寧拙給他的任務,是盡可能多地收購承道玉頁。公孫炎走訪多人,只有簫居下一人有這樣的實力,且愿意在飛云大會中承制、出售承道玉頁。
簫居下這一斷供,寧拙的外購渠道,就要被砍斷了。
公孫炎急道:“簫老,您、您怎么突然就不煉了?是遇到什么難處了嗎?還是有人為難您?您說,晚輩這里或許可以想辦法。”
簫居下擺了擺手,打斷他:“沒有難處,也沒有人為難老朽。”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院角那幾竿翠竹,語氣悠悠:“只是老朽感興趣的興云小試出現了,要去參加。往后精力有限,自然就沒時間煉制這些了。”
公孫炎下意識追問道:“是什么試煉?晚輩能不能幫上忙?簫老您盡管說,晚輩雖然本事不大,但跑跑腿、打聽打聽消息還是可以的。”
簫居下搖了搖頭,面色依舊平靜:“不便透露。”
公孫炎的話噎在喉嚨里。
他明白簫居下的意思。
修士參加試煉,最忌諱的就是提前泄露消息。一旦傳出去,引來更多強者競爭,平添變數,甚至可能被人針對。
簫居下與他非親非故,憑什么告訴他?
公孫炎沉默了一瞬,又開口道:“那……簫老,晚輩可以加價。您說個數,只要晚輩出得起,絕不還價。”
“呵呵呵,老朽可不差錢。”簫居下淡淡笑道,“煉制這些承道玉頁,本就是因為感興趣。其次是想要和你家公子結個善緣。現在興趣過了,自然就不煉了。與錢無關。”
公孫炎徹底沒詞了。
他看著眼前的老者,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最終,他輕嘆一聲,抱拳行禮:“叨擾簫老了。晚輩告辭。”
青石洞府。
公孫炎低下頭:“少爺,是我辦事不力……”
寧拙擺了擺手,打斷他:“與你無關。簫居下本身是金丹圓滿,我最近屢屢買到他的承道玉頁,心底猜測,只怕他當初是有意相讓,目送我奪得第一。”
“這樣的人物,怎可能用靈石輕易打動?”
“你能做到這樣,雖是運氣,也足夠優秀,無須自責。”
連續買了好幾次承道玉頁,寧拙明顯發現,這些承道玉頁的品質一次比一次好,盡顯簫居下的煉器造詣。
寧拙的煉器境界,已經達到了名師級,這點眼光和悟性當然具備。
公孫炎見寧拙沒有責怪,反而寬慰自己,唯唯而退,心中對寧拙越發敬服。
起先,他只是因為寧拙能解決他天資弊端,才投靠寧拙。但之后,他跟隨寧拙好幾次煉器,寧拙的煉器造詣引得他連翻嘆服。
公孫炎幾乎親眼全程目睹了寧拙,如何從剛進入萬象宗總山門的籍籍無名,到現在風頭正盛的經歷,從心底覺得寧拙前途無量。所以對于寧拙下達的命令,他都是全心全力。
公孫炎離開,寧拙才在心底嘆息一聲。
簫居下那邊出現的變故,其實寧拙早有預料。換位思考,他也不會在飛云大會這樣的關鍵時刻,將自己關在屋子里苦練承道玉頁,只是拿來賣錢。
簫居下這樣的煉器造詣,怎可能缺錢?
“我必須要有足夠多的承道玉頁,才能將陣道境界完整地歸還給老大。”
“現在,簫居下撒手,我就只能抽出時間,自己來煉了。”
寧拙只好將這個壞消息,傳達給了孫靈瞳。
孫靈瞳毫不在意:“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的陣道境界你先用著唄,我這邊不著急,無妨無妨。”
他對寧拙是毫無波瀾的信任。
孫靈瞳又道:“你還是先抓緊時間,煉化了洛書書頁。我把漱玉齋打掃干凈后,要出去轉轉。”
“萬象宗的興云小試很有趣,這樣的熱鬧我要好好看看。”
依照孫靈瞳的性情,把自己憋在漱玉齋中這么多天,已是罕見至極的事情了。
全靠洛書書頁這項重寶,激起他的盜性,還有為寧拙著想,幫助后者拿回其母遺物的心愿,讓他全身心投入。
現在洛書書頁已然得手,孫靈瞳再耐不住寂寞,就想要四處溜達了。
當然,他的身份是通過不了萬象宗的驗證的。
他參加興云小試,只是想湊湊熱鬧。
另外,他已經加入了不空門。后者同樣是超級門派,一旦孫靈瞳加入萬象宗,形同叛宗,會惹來大麻煩。
寧拙深知孫靈瞳的性情,反正后者身上有他的人命懸絲,出現意外,拉孫靈瞳回來即可。
再者,萬象宗氣度恢弘,一視同仁,連魔修都能吸納進來,成為自己宗門內的成員。所以,即便發現孫靈瞳的不空門的身份,也不會進行針對。
寧拙收起承道玉頁,心中還在想歸還陣道境界的事情。
“我將來歸還陣道真意,最好多給老大一些。”
“我有本我天資,還有魔魂經驗,且悟性尚可,提升境界比常人要便捷太多了。”
“所以,將來就算陣道境界清零,我也能更快地恢復過來。”
“但若是將知行合一術掌握,那就更加如虎添翼了!”
知行合一術。
這門儒術能參照修士的行動,轉化為相應的知識。同樣的,也能依照修士掌握的學識,轉變成了修士的種種行為。
然而,知行合一術乃是心學之術。萬象宗的儒修群體中,無人掌握。
便是顧青這樣的名揚華章國的天才儒修,也是沒有。
寧拙想要得手,唯有趙寒聲一人。
這就難辦了。
寧拙上一次破了趙寒聲的局,當眾踩著顧青的頭,奪得小試第一。且中間還夾雜著儒修群體的傾向的博弈,所以,他和這對師生是敵非友。
如何才能讓敵人傳授自己想要的儒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