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修士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個灰色布袋,小心翼翼地解開系繩。
“孫老請看。”他取出三樣東西,一字排開在石桌上,“這是在下多年珍藏,愿作賠付之用。”
第一樣,是數片青紫交織的晶體,薄如蟬翼,在昏暗的地下溶洞中泛著微光,隱約有風雷之聲。乃是風雷云母。
第二樣,是一截暗紅色藤蔓,粗如兒臂,表面有鱗片狀紋路,斷口處滲出淡金色汁液。名為地龍血藤。
第三樣,是一塊暗青色帶銀色斑紋的木料,敲擊時發出隱約雷音。確定為雷鳴鐵木。
三樣寶材都是元嬰級數。
“風雷云母可煉風雷翅,地龍血藤能制地龍鞭,雷鳴鐵木是雷屬性法器的上等主材。”灰袍修士一一介紹,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舍,“這三樣加起來,已足夠顯現出我的誠意了,孫老。”
孫靈瞳神識傳念,通過人命懸絲,聯絡寧拙:“嘻嘻,小拙,你幫我瞧瞧這些寶材。”
孫靈瞳每一次來黑市,寧拙都為其保駕護航。一有驚變,后者就能使用通靈鏡,來助孫靈瞳脫身。
此時此刻,寧拙一直通過人命懸絲,觀察孫靈瞳周圍的一切。
之前,兩人就一直都這樣配合,小心謹慎。
孫靈瞳知道,寧拙的煉器境界提升了許多,已經超過了自己。就像寧拙求助他,他現在也邀寧拙相助。
寧拙仔細觀察,心里有數,又告訴孫靈瞳:“老大,你先拿起一片風雷云母,且將五感尤其是觸覺,傳念于我。”
“記住,風雷云母現在是被拘束、儲藏的形態,要輕拿輕放,只需要用拇指與食指輕輕捏住邊緣即可。”
孫靈瞳暗自點頭:“好。”
表面上,他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然后伸手捏起一片云母。
光是看到孫靈瞳的這個動作,灰袍修士便心中一沉,知道碰到一個懂行的了。
孫靈瞳閉目凝神片刻,忽然冷笑:“你這風雷云母邊緣風紋斷續,雷音微弱,應是采集時被罡風損了本源,不是佳品。”
他又拿起地龍血藤,放在鼻尖嗅了嗅,還用手指掐了一下表面,令其滲出汁液:“淡金汁液?真正的地龍血藤,汁液該是暗金色,腥中帶甜。我怎么聞到了一絲穿山甲精血的味道?是用它催生的么?”
灰袍修士心頭再沉。
孫靈瞳最后敲了敲雷鳴鐵木:“我看最多五次。木質中的雷霆之力稀薄,只有五聲雷鳴,真正的上品是雷擊九次的!”
孫靈瞳將三樣東西放回桌上,盯著灰袍修士:“拿這些次品糊弄我?你真當老夫這些年白活了?”
灰袍修士心沉谷底,沒想到孫靈瞳眼光如此毒辣,竟能精準判斷每樣材料的品質。
實則,這是寧拙借助孫靈瞳的感觀,隔空觀察到的。
孫靈瞳曾經掌管火柿仙城的黑市,不過元嬰級數的寶物,接觸到的并不是很多。主要原因就是火柿仙城乃是新城,火柿山沒有開發出來,市場也沒有真正上規模。
火柿仙城一直在圍繞著火柿仙城,處于蒙家、朱家的激烈博弈之中。發展仙城并非重點。
這個情況,其實對孫寧二人有利。
如果真的黑市上了規模,不至于讓他這位筑基小修士來掌控。即便孫靈瞳有城主府方面的關系,也是如此。
溶洞中,灰袍修士并不慌亂。在明白自己無法完成買賣,他就已經精心準備多日。
先拋出來三份寶材,只是他設計的試探之舉而已。
“孫老息怒,這、這只是開胃菜。”灰袍修試急忙賠笑,又從懷中取出一只玉盒。
玉盒打開,里面是三枚鴿蛋大小的丹藥,通體紫色,表面有云紋流轉。孫靈瞳呼吸間,就聞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清幽香氣,讓他精神一振。
“紫府培元丹,三枚!”灰袍修士壓低聲音,“專為筑基期修士鞏固紫府所用,可提升神識一成。連續三顆丹藥服下,就算是有藥性,也足以讓一位未曾服用過的修士,神識強度增長到兩成半的程度!”
孫靈瞳心頭微動,不由想到:“小拙還從未吃過這類丹藥呢。”
他雖然也有師父,出身超級大派,但一直在外散修,也沒有吃過這類丹藥。
但是孫靈瞳面對這種情況,往往心中先想到寧拙。
寧拙是他看著長大的,感情是非同尋常的。
“小拙,你看呢?”孫靈瞳暗中詢問寧拙。
寧拙仔細觀察,瞧不出所以然來。
他在煉丹上,雖然基礎扎實,但境界只是工匠級。
修真四大藝中,他只有在煉器方面,達到了名師級別。其余三門都是工匠級。
面對紫府培元丹這樣的中端丹藥,寧拙辨別不出品質很正常。
寧拙:“老大,我看不出來什么。唉,我還學得不夠多。給我一點時間,借助一些興云小試,我應該能把煉丹這塊提升上來。”
但事實上,這正是寧拙最大的困境——他的時間真的不夠用!
孫靈瞳對寧拙的情況其實很了解,獲得寧拙如此回應也不意外。
他也看不出什么,但仍舊有應對之法。當即,只看了一眼便道:“煉制時火候過了三分,藥力流失至少兩成。”
他微微搖頭。
灰袍修士:“……”
他也不懂啊!
孫靈瞳沒有評價丹香,沒有評價丹紋,只是說煉丹火候、藥力,這種東西是隱含的,不是煉丹師是很難測算的。
孫靈瞳就賭灰袍修士在煉丹上,沒有什么建樹。
他賭對了。
灰袍修士咬牙又取出一個瓷瓶:“那再加上這個,血玉斷續膏!這可是療傷圣品!”
孫靈瞳接過瓷瓶,打開聞了聞,又用指甲挑起一絲膏體,在指尖搓揉觀察。
他故技重施:“玉骨膠分量不足,摻了普通獸骨粉。血玉參年份不夠,藥力大打折扣。”
他再次搖頭。
灰袍修士臉色陰沉下來,卻終究沒有反駁。
他前后兩次這樣的反應,孫靈瞳便知道自己賭對了。
而這也不是他隨意就瞎賭的。
孫靈瞳的邏輯是:既然灰袍修士在黑市中販賣魔修魂魄,做灰色生意,那顯然就是他沒有拿得出手的修真百藝。
若真有強大的煉丹能力,他為什么不煉丹出售呢?
何必冒這樣的風險?
灰袍修士盯著孫靈瞳看,眼神也閃現出懷疑之色:“孫老的眼光太高了。我以為我拿出來的都是好東西,但在您老看來,竟都是次品。”
“孫老,你不是想要讓我傾家蕩產吧?”他開玩笑地說,但仔細品味,又帶著一絲絲的威脅語氣了。
孫靈瞳對付這種情況的經驗,實在太豐厚了。
灰袍修士做灰色生意,孫靈瞳就是管這塊的。
孫靈瞳當即臉色一肅,語氣冰冷:“是你毀約在先!要么拿出真東西,要么承受神契反噬。你自己選。”
當他表現得更強硬,果然灰袍修士退縮了。
他深吸幾口氣,神色掙扎。
許久,他才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寒玉瓶。玉瓶通體冰涼,表面凝結著細密水珠。
“此物……本是我為自己準備的。”灰袍修士聲音有些發顫,“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拿出來了。”
他小心翼翼拔開瓶塞。
剎那間,一股清涼之氣彌漫密室,空氣中浮現出若有若無的蓮香。
孫靈瞳雙眼一亮。
“這是幻心清明露。”灰袍修士一字一頓,“是輔助破境、抵御心魔的珍品。服用后可進入‘似幻似真’的清明狀態,持續一個時辰。這一小瓶有三十滴,一次一滴,這不是市場上能輕松買到的!”
能抵御心魔的物品,都是好東西。市場上一直以來,都是供不應求的。
而幻心清明露可不只是抵御心魔,還能輔助破境。
修士跨越一個大境界,最怕心魔干擾,有此露輔助,成功率能提升三成以上。
寧拙的神念立即傳到孫靈瞳心頭:“老大,你不是要突破金丹期嘛。這個對你非常合用呢。”
“此物的確煉制困難,保存不易。”孫靈瞳接過寒玉瓶,仔細觀察瓶中藥液,“你這瓶……倒是不錯。”
灰袍修士松了口氣:“孫老好眼力。此露是我常年苦守一位宗門內的煉丹大師,多年巴結,維系關系,費盡心思,才定制了一瓶。原本打算在沖擊瓶頸時使用。如今……唉,只要孫老答應解約,此露便歸您了。”
灰袍修士雖然是金丹級別,但修行遇到了瓶頸。運用幻心清明露有輔助良效,但不一定能成功。
也有一種可能,灰袍修士舍不得用在突破小瓶頸上,可能要將此物留到將來,幫助他應對更大的困難。
丹藥和靈食是不同的。
丹藥服用得多了,會有抗藥性。
往往第一次的效果是最好的!
“煉丹大師?”孫靈瞳則暗暗記住這個線索。這能幫助孫靈瞳,找到灰袍修士的真正身份。
隨著兩人交流次數越多,這種線索就會越多。總有一天,積累足夠,能讓孫靈瞳找到灰袍修士的身份。
目前孫靈瞳猜測,灰袍修士很大可能是誅邪堂的內部人員。否則這些魔修魂魄,從何而來?
“小拙被誅邪堂鐘悼欣賞,將來很可能加入誅邪堂。這個灰袍修士或許能為我所用呢。”
不只是溫軟玉在為寧拙鋪路,孫靈瞳也在這么做。
寧拙也暗暗將“煉丹大師”這個信息記在心上。
“大師級境界要比名師更高一層。這是否意味著,幻心清明露是大師級的煉丹師,才能制作出來?”
“將來我如果成為煉丹大師,獲得丹方,也能造得出來?”
單從這一點上來看,也足以見證幻心清明露的價值。
不過孫靈瞳還是搖頭:“老朽我早就達到了資質的極限,破境?呵呵。”
孫靈瞳一句謊話,就打掉了幻心清明露的一半價值。
他接著道:“若說抵抗心魔,我也有其他丹藥、法寶可以應對。”
這一話,又將幻心清明露另外的一半價值壓低。
灰袍修士聽著不對勁,連忙伸手阻止,插言道:“孫老,你低估了此物的價值了。我不妨再告訴你一個隱秘!”
“誅邪堂接下來的第二場小試,規格上比以往提振了許多。難度和獎勵相對都提升了。”
“而幻心清明露能幫助修士,在興云小試中取得更好成績!”
“哦?”孫靈瞳連忙追問。
“言盡于此,言盡于此。”灰袍修士不愿再多說了。
孫靈瞳心道:“小拙就要參加第二場小試啊,沒想到還有這個意外收獲!這瓶幻心清明露一定得拿下!”
孫靈瞳表面則琢磨道:“若是將此物轉賣他人,有這個消息,倒的確可能溢價……”
灰袍修士連連點頭:“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啊!”
“這瓶幻心清明露,我收下了。”孫靈瞳將寒玉瓶收入懷中,“但還不夠。”
寧拙在青石洞府呵呵一笑,他深知孫靈瞳的手段,灰袍修士被后者盯上,怎可能輕易就被放過?
“還不夠?!”灰袍修士幾乎跳起來,“孫老,人不能太貪心了!”
哪知孫靈瞳一擺手:“這瓶幻心清明露不錯,其他之前的東西,都我沒有看上!”
一句話展露出了孫靈瞳的眼光很高,這就意味著他本人的段位、實力也高。
“他看起來是筑基修士,但一定假的。金丹?亦或者……元嬰?”灰袍修士忍不出猜想,越想越泄氣。
孫靈瞳盯著灰袍修士,用目光展現出自己的決意,給對方施壓:“幻心清明露,我也只是勉強看得上,或許能和某位加入誅邪堂的年輕俊杰接個善緣。”
“你要知道,是你毀約在先!”
“你第一次是怎么和我保證的?第二次又是如何信誓旦旦的?”
“你浪費我太多時間,打亂我全盤計劃。這些損失,豈是這些小東西能彌補的?”
“那你想要什么?!”灰袍修士聲音中帶上絕望。
孫靈瞳沉默片刻,忽然道:“拿出你真正的家底來。能真正打動我的,換句話,市場上的硬通貨。”
“除此之外,拿其他東西搪塞我?沒用!”
灰袍修士低頭咬牙,沉默片刻,才用顫抖的手從貼身處取出一枚玉符。
他運起一絲靈力注入玉符。
嗡!
玉符表面忽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扭曲變幻,最終組成了一個復雜的符箓,散發出濃郁的虛空氣息。
“小挪移符。”孫靈瞳微微頷首,語氣稍稍滿意,“可傳送到方圓十里至五十里范圍的任意地點,這種保命之物,向來有價無市。”
“這才對嘛!”
“這才是誠意。”
他伸手拿住玉符一邊,想要抽過來。
灰袍修士下意識捏緊,沒有松手。
“嗯?”孫靈瞳神情微變。
灰袍修士身軀一顫,只得松開,任憑孫靈瞳將小挪移符拿走。
痛!
太心痛了。
灰袍修士的確是誅邪堂的成員。他因此常年激戰,行走在外,風險很高。這等保命之物的價值,他非常了解。
如今被孫靈瞳拿走,等于斷了他一條生路。
“孫老……”他聲音嘶啞,“現在,可以解約了嗎?”
孫靈瞳將小挪移符收起,依然搖頭:“還不夠。”
“你!”灰袍修士雙拳猛地攥緊,眼中布滿血絲,“孫老!你別欺人太甚!我已經傾盡所有,你還想要什么?要我這條命嗎?!你有膽,就來拿!!”
“別激動,別激動。”孫靈瞳取出一把鬼道金丹,“來,拿著。”
他不管不顧,直接遞過去,就松開手。
灰袍修士下意識伸手接住。
孫靈瞳一笑:“都是給你的。”
灰袍修士懵了:??!
孫靈瞳再笑:“我們的生意要繼續做下去的。”
灰袍修士狠狠一顫,像是被毒蛇咬到了下體要害:“別別別,您老還是將這些收回去!!!”
他連忙想要將金丹塞回給孫靈瞳。
不敢做生意了。
他今天已經徹底領教到了孫靈瞳的厲害。
眼前的孫老深不可測!
不能惹!
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牽扯。
孫靈瞳后退一步,當然沒有接回去。
鬼道金丹握在手心里,冰涼至極,但灰袍修士卻感覺握著碳灰,實在太燙手了!
他的眼神流甚至露出哀求之色,像是再說:“你放過我吧!”
怎么可能呢?
“小兄弟。”孫靈瞳拍了拍灰袍修士的肩膀,親近的笑容讓后者再次一顫。
“我們的賬要算清楚。”
“我收下的這些東西,只是你沒有完成承諾的賠償。我既然收下,就代表我接受了。”
“我們的生意還是要做下去的。”
灰袍修士張口欲言。
孫靈瞳直接擺手:“接下來,我不會強求你獲取秦德之魂了。事實上,我只是要求儒修的魂魄而已,你仔細回想一下,對不對?”
灰袍修士愣了一下,旋即點頭:“確實如此。但我們的神契內容,確實關乎秦德的。”
孫靈瞳攤開雙手:“那不怪我,是你當初簽訂神契的時候,主動定下來的。你很有信心,而我相信了你。”
砰砰砰。
灰袍修士當即用拳頭捶自己的腦袋。
悔啊。
他太后悔了!
“等等,我怎么記得簽訂神契,孫老你的態度很強硬……”灰袍修士想要回憶。
孫靈瞳再次打斷:“別想以前的事情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打算解除神契。你能拿我怎么樣?”
灰袍修士微微張口,呆呆地看著孫靈瞳,有怒火但更多的無奈、喪氣。
“神契繼續保留。”孫靈瞳緩緩道,“我對收購魂魄一直都很感興趣。你瞧,在這一塊生意上,你做得很棒。”
灰袍修士心頭發冷,深深地打量眼前老者。
不是好人啊!
大多數的買家基本上是一次買一兩個,眼前這老修士一次買一批,已經連續兩次包圓了他的貨。
這樣的修士能是什么好人?
肯定是用魂魄修煉的大魔修啊!
“我做事,有我的原則。”孫靈瞳淡淡道,“你毀約在先,該賠的要賠。但我老夫從不咄咄逼人。有關咱們之間的生意,我做定了。”
“神契繼續保留,只是一份保險。”
“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孫靈瞳牢牢把握主動權。
“孫老……”灰袍修士張口,還想爭取。
“閉嘴。”孫靈瞳神情更加淡漠,接近無情,“給我看看你這次的貨。”
灰袍修士神情呆滯了幾息,這才吐出一口濁氣,神情麻木,了無生氣地道:“您老請看吧。”
孫靈瞳神識一掃諸多陶罐,語氣驚異:“竟有元嬰級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