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昏，雨停。
乾元子依舊那般枯瘦，陰翳模樣，此刻手提著柴刀，正盯著自已腳下，那一道多出的影子出神。
影子之上，他有三頭。
中間頭顱自已，左邊是一顆同他一樣的老道人頭，只是并無多少陰翳之氣，反而充斥著一種上善若水之意。
至于左肩上那顆人頭，哪怕僅是一個輪廓，乾元子依舊清晰辨認出來，那是他心心念念好徒兒，李十五的。
“徒兒，徒兒，徒兒……”，他腥臭嘴角緩緩開裂，露出稀疏幾顆黃牙，一聲聲喚著，直讓人不寒而栗，“徒兒啊，你腦袋咋癟了？為師瞅著你咋又像被人將一身人皮給剝了啊，疼不疼，痛不痛？”
一時之間。
乾元子竟如古稀老者，眼角兩行濁淚垂憐。
“唉，貧道這徒兒真是可憐，怕是離了我這個當師父的，就沒過上幾天好日子……，雖從前跟著貧道也苦，可每日吃喝總是不愁的。”
“想必也正因為這般，十五徒兒哪怕如今身死，依舊死后怨氣連連，化作一只枉死鬼纏著我這個當師父的。”
他緩緩回過身，一張布滿褶皺的臉在昏暗天光下，顯得愈發讓人心中驚悚，問:“你這娃子，認不認李十五啊？”
道玉迎著這目光，只覺渾身懼顫。
而在他脖頸之上，一盞以青燈代替的頭顱，依舊綻放幽光，如絲如縷垂落而下。
他努力硬著頭皮道:“見……見過！”
乾元子又問:“我那徒兒，死之前可是吃飽了斷頭飯啊？”
聞聲。
道玉不由一陣沉默，如實答道:“回前輩，李十五好像……五臟被掏空了，故此，他吃不了，也喝不下。”
乾元子聽到這話，不由濁淚沾襟，竟當真有那么幾分慈師之態，語調愈發低啞:“唉，真是可憐啊，竟然還是那餓死鬼……”
也是這時。
妖歌一聲輕笑響起，說道:“乾元師父，您身下影子右肩上那一顆死人頭，非人李十五死后化鬼纏身，那就是您自個兒的影子?！?/p>
“換句話講，你就是李十五，李十五就是你，你們看似二人，實則一人，也就是這么一只一體三頭之怪胎，除了你們兩位之外，應該還有一位老道才是?！?/p>
妖歌話音落下。
不經意間，回頭瞥了一眼天穹之上，那幾道忽然而至身影，行垂手之禮，不墮道人山國師之勢。
話聲飄蕩而起，傳于混亂天地之間。
“實在有幸，竟是得大爻星官白晞，大周天國師鏡淵，兩位天縱之高人，同時駕臨這窮山惡水之地?！?/p>
他微微偏轉目光，而后落在那一襲華袍之上，僅是一眼，便是心神沉浸其中，雙目緊縮:“以八字之體，撐華袍臨世。”
“這位閣下……究竟如何稱呼？”
見此。
鏡淵輕答道:“無需在意，這僅是某人一道八字，甚至只是八字的一道投影而已，如無量大海只取其中一滴顯化于世?！?/p>
“倒是如今這人山……道人山……”
鏡淵之眸光，忽然間死死注視著乾元子，似在洞悉著什么，口中低喃:“有物同身三首，共軀而異心。中為首，枯骸老魅，陰翳蔽日，氣如腐泥；左為首，道貌清和，上善若水，含悲藏憫；右為首，殘顱空竅，皮脫骨露，怨氣凝形?！?/p>
“三首相依，一軀共生，惡、善、枉死、混而為一，影隨身動，首隨影生，人鬼莫辨，師徒同體。”
“是為三魂共軀、一念成魔之異怪，非妖非鬼，非神非仙，乃自心自戮，善惡枉死，自噬成孽。”
鏡淵身后，一張遮天蔽日八卦盤顯化而出，似在卜算著什么，而后瞳孔微縮，喃喃道了一句:“退？”
于他身側。
太子以八個金字，撐起一道人形。
口吻極輕:“交匯之地，亂來了？”
“本太子似窺見，世間一切混亂之源頭了?！?/p>
至于白晞。
目光從始至終，落在乾元子身下之影……李十五那顆死人頭之上，輕喚了一聲:“十五，十五，你可是能聽見？這一次本星官可是本體降臨，而不是什么鏡像……”
只是，依舊無任何回應傳來。
唯見妖歌，盯著那一道八字太子身影，凝聲道:“不可能，世上絕不可能出現這么一尊天生完美、集萬千華光于一體，且凌駕于一切之生靈。”
“這，不合常理！”
太子答:“本太子也不信‘完美’二字，認定只要存在，皆有瑕疵，至于你說的不可能，豈不知在必修眼中，世上一切皆有可能？”
“此外，本太子雖遠非本體，卻依舊知曉本體一些事，如麾下有一奴名為肆歸客，就是一位必修，可惜毛病不小……喜歡叫他人爹。”
下一瞬。
“哧”一聲響起。
只見乾元子揮動柴刀，如那凡人武夫一般，一個騰空跳躍而至，將妖歌一顆頭顱斬落，一對大小眼是那般陰沉，沙啞道:“好一個孽徒，又想以詭計哄騙為師?！?/p>
“貧道眼睜睜看著長大的徒兒，一路風雨同舟，豈會同他是一人？”
而這時。
妖歌殘軀并未倒下，而是從地上拾起自已頭顱，雙手抱在懷中，人頭上露出一副輕笑，嘴唇拌動道:“師父您瞧清楚了，徒兒本來就很亂的，同李十五一樣，也能頭斷而活，”
見此一幕。
道玉脖頸上畫中燈光芒愈發綻放，急聲道:“前輩，晚輩此前親眼所見，你是李十五命隕之后，他肉身融合再重組而成的……”
此刻。
乾元子卻只是握了握柴刀，嗓音沙啞好似磨砂，聲聲道:“無論你們這些娃娃說些什么，貧道一個字都不會信的，我也不會信，自已和那孽徒十五會是一人。”
他緩緩抬頭，環視周遭一道道身影。
又道:“十五徒兒可憐，咱這當師父的，得給他立一個好墳?！?/p>
他注視著千禾:“你這姑娘生得不錯，倒是可以勉勉強強給你剁了，讓你同十五配個陰婚，畢竟你方才都叫了我師公。”
“至于其他人，就將你們為我那徒兒殉葬吧，也免得買紙人了，且以活人殉葬才符合我那徒兒心意，畢竟啊……他本身就是個惡種，偏偏將一切歸咎于我這個做師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