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貴妃是落魄官戶家的孤女,她父親只她一個女兒,因為和先帝的生母家沾親帶故,安貴妃幼時也見過皇帝,她父親臨終前不知找誰托付女兒為好,就想到了先帝。
老父親想著反正先帝妃子多,也不多這一個,就想著只要先帝能供她吃穿,一生平安也就行了。
當時便由老太后作主,接安貴妃入了宮,穆皇后頭胎流于腹中,休養了兩年,那期間安貴妃便懷上了大皇子。
安貴妃嬌氣,又愛吃醋,老跟那時還是妃子的沈太后較勁。倆人都沒少被穆皇后斥責。
好在她嬌氣雖嬌氣,卻還不會惹是生非,只要沒人侵犯到大皇子頭上,就是有人越矩,她也不會深究。
月棠親口聽她在背后罵過端王老糊涂蟲,為什么罵他?月棠不知,但一個在背地里罵端王的后宮嬪妃,后來怎么就那般信任起了她口中的“老糊涂蟲”了呢?
況且,當初端王因為大皇子在穆皇后生前住過的宮殿抓鳥,就把他給參去守了三個月皇陵,以安貴妃那護短的性子,又怎會愿意跟端王有牽扯?
大皇子離京接弟弟后,安貴妃又為何要把那些要緊的東西轉移給他?
安貴妃娘家已沒人了,那些財物最終又去了哪兒?
總不至于端王還要受她接濟吧?
“安貴妃如今怎樣了?”
是霍紜突然出聲打破了這一室寧靜。
月棠醒神,看向晏北。
晏北道:“先帝駕崩后,她就已經死了。有人看到,她死之前沈太后的宮人去過她宮里。后來據她宮里的人透露,她死時口角有血,所以應該是被沈太后毒殺的。”
當初入朝后,他看過先帝和端王的尸體,自然與之相關的大皇子的生母他也去打聽過。
既然從前就是對頭,那么當男人沒了,自然上位的這個便要開始清除異己。沈太后的做法,一點也不奇怪。
而安貴妃母子皆亡,再無人替他們出頭,沈太后的作為,自然也不會有人去追究了。
月棠心頭劃過一絲不適。
安貴妃雖說脾氣壞些,卻未曾害人。或是因為知曉自己宮外無倚仗,她與沈氏爭強斗氣,從不與皇后抬杠。也是因為這點,穆皇后在世時,對大皇子也是關心的。便是犯了錯,處罰后還是會跟他講道理。
被安貴妃教出來的大皇子,在月棠看來也沒出過什么大毛病。她少時那些孤單無聊的日子,大皇子也替她排遣過不少。她愛喝酒的毛病,便是與這位堂兄一起習成的。
他們母子落得如此下場,便是月棠如今已一副鐵石心腸,也覺得心頭發堵。
沉默過后她問竇允:“你把財物交予父王時,他可曾說什么?”
“什么也沒說,讓我放下就打發我出來了。”
月棠攥著這兩封信,心里更如同壓了石頭。
什么都沒留下。要不是竇允剛好是得用之人,恐怕連這點端倪也不會在他手里留下來。
燈花爆響,像平湖投石,激起了微漪。
她看向竇允:“多謝你告訴我這兩件事。更多謝你替我取來這金印。”
“這是屬下該當為之的事情。”竇允深揖,然后沉息:“在下一直在琢磨,王爺既不可能會自殺,先帝也不會在兒子生死有定論之前,先下旨殺人。幾乎可以肯定王爺是死于他殺。
“這個人,我從前是懷疑過褚家的。可是褚家也并沒有強大到可以在先帝的宮中殺害他的胞弟,如今他刺殺郡主的陰謀浮出水面,似乎更能說明他無法沾染王爺的死因了。
“只能說兇手另有其人。
“在下所說的這些,只期盼對郡主來說能有些用處。
“在下二人也更期盼郡主能早日回歸端王府,重振王府雄威!”
說到這里他又來提袍。
月棠將他手臂托住:“既然你們始終心向端王府,有這番誠心便夠了,又還多禮作甚?”
她望著門外已然匆匆過來的華臨,折起信紙,緩聲說道:“先讓華臨給你看看傷口,別的話等醫完傷再說。”
“人在哪兒呢?”
話說到這里,華臨已拎著醫箱進來了。一看竇允,他把臉拉了下來:“是你呀!”
竇允從前在王府是見過華臨的,此時讀懂了他的態度,有些羞愧,起身道:“小傷而已,就不勞華神醫操刀了。我回去敷些藥便可。”
月棠按著他肩膀,令他坐下:“既來了我跟前,便當承認是我的人。既是我的人,便該當聽我的安排。“
竇允堂堂七尺壯漢,被她這清瘦手掌一按,卻也動彈不得。
心下暗驚,此刻才意識到這位金枝在外獨住的那些年,的確是沒有閑著。
于是哪里還生得出違抗來?
只得老實坐定,聽憑華臨氣哼哼地來扯他的衣襟。
月棠避去屏風后頭,立在廊桅下,看著門外幽藍天色里,不知何時飄起的雨絲。
晏北到她身后,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我讓蔣紹去查一查你父王與安貴妃母子的過往,如今都沒有人在意那對母子了,宮里人也放松了警惕,興許會有端倪。”
月棠搖搖頭:“不必了。
“先辦重要的事。
“竇允他們已經來了,杜明煥下來后皇城司已然有人頂住,向褚家復仇的最后一道阻礙已經去除。
“天已快亮,我該把砍向褚家的刀子舉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