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夫人有如此效忠之意,自然不是她不重視利益。
相反,她更重視了。
成為巴氏家主,一言一行皆有人贊同,又將蜀中巴氏的名聲傳得天下聞。
這種事業上的成就感,遠勝當初成婚生子,是截然不同的情緒催化。
也正因此,她戰戰兢兢,輾轉反側,徹夜都在思考這一切的根源。
是權利呀。
超越了掌管一家一族事務的權利,是王后賜予她的,因此族中輕易同意了她作為族長,她的話語也比過往更有力量。
那么,做選擇時,就不要舍本逐末。
王后賞賜的這些,任選一樣都能又為巴氏的財富增加許多,但巴氏本來就巨富,她兒女尚且年幼,商賈世家又不得綾羅加身、簪金戴玉。
那,每年能收入兩萬金餅還是五萬,會讓她的生活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不會。
反而會大大增加危險性。
巴夫人抬頭,靜悄悄看向怒瞪自己的烏由。
她時常很羨慕烏由,雖起家的生意做的坎坷些,畢竟牲畜風險比丹砂要大上許多。
但族中生意都是他一力促成,又是男人,他如今當之無愧是是烏氏家主,根本無人敢反駁。
但他都這樣有錢了,巴夫人倘若一時有錢財不湊手,想要拆借,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同理——
她在烏商回視過來時,又靜靜垂下眼瞼——
同理,王室看他們,恐怕也是如此,國庫私庫空虛,商人卻是盆滿缽滿。倘若國家需要錢財,那……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
巴夫人的一番忠心誠懇,秦時一個字也不信。
為富不仁,為仁不富。
通俗點就是:資本的每一處都流著骯臟的血液。
什么叫地方豪強?什么叫貴族豪商?蜀中巴氏占據著整個蜀中的丹砂礦產,烏商壟斷了邊地的牲畜生意。
就連勤懇做事的白秋沙,白氏一族又為何在關中有如此多的田畝?莫非是庶民主動贈予的么?
他們生來就懂得利用每一寸資源,收斂資源,聚集資源。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這句出自《漢書》的話語看起來似乎輕描淡寫,但在若干年后,有一位名叫朱重八的乞丐,因為沒有田地給父母下葬,給地主磕頭也苦求不得……
巴夫人與烏商在他面前表現得如此卑下,也不掩飾他們作為資本家的本質。
縱觀整個古代史,都被【重農抑商】四個字貫穿。實在是,財無止境,財可通神??!
但,士農工商,國之石民,沒有了商人,國家經濟凋敝,同樣會導致民不聊生。
所以秦時在這一點上,內心是與姬衡有著默契的。
商人,可以用。
但在 ta未脫離商人領域時,可用,不可授實權。
而在如今,巴夫人既然不肯要真金白銀的獎賞,自然是因為她有更大的訴求。
不過,秦時倒也不抗拒這種訴求。
有所求,自然需要有所表示,省下不要的項目拿去拍賣會中掙錢,能多為秦國賺些錢財,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否則一個國家若窮困起來,使出什么昏招都不為過。
比如漢武帝在連續四次財政改革都一塌糊涂后,居然推行了【算緡法】和【告緡法】。
前者要求每一位納稅人都向官府主動申報財產,謊報或不報不僅會沒收全部財產,還要戍邊一年。
后者就更離譜了,鼓勵大家舉報納稅人,舉報成功后就會獲得對方的一半身家。
秦時如此積極地斂財,一方面是達者兼濟天下的心態,一方面也是怕秦國風雨飄搖。
就像她勸公主文的那樣,到底是要做萬邦來朝的強盛帝國的實權王后,還是要做末代身似浮萍的王后?
…
想到這里,她笑意加深,神情中既滿意,又帶著說不出的安穩,使得巴夫人忐忑的心也迅速安定下來。
“那……”
王后似乎極為感動,此刻斟酌許久方才說道:
“巴氏如此忠心耿耿,我亦不能視而不見——此前我曾說,欲借巴氏【鹽丹之路】,往西域等邊地打通商道,收集更多新物種……”
巴夫人眸中仿佛有利劍,她預感到即將有重任托付,此刻脊背也緩緩繃緊。
而秦時不顧一旁烏由恨不得跳起來舉手的急切神情,細細思索后又道:
“可此行若全按我的要求來,會大大影響巴氏一族所攜帶商品的分量,如此利我損你的方式,恐難言長久。”
“絕不會!”
巴夫人積極表露忠心,“能為王后做事,我巴氏上下求之不得,絕不敢有如此想法。”
秦時卻緩緩搖頭:
“天下熙熙皆為利。若利益有損雙方,那無論如何都是不長久的。既然如此……”
她放慢語調,“我欲來年征調人手,前往西域,開辟新的商道……只是如今國中百廢待興,西域周邊亦不太安定,若光明正大敕封使節,行事稍有不當,恐會生出外交事故來,因而便打算先小封幾人為郎官……”
巴夫人呼吸粗重起來。
郎官的官職實在不值一提,這咸陽宮中,隨處都能拉出一位郎官來。
可,商與政,本來就有天塹之別呀!
沒有王后特許,他們這樣的市籍,便是有千萬豪富,世世代代也跨越不了這個階層的!
她還未說話,一旁的烏由再也沉不住氣!
笑話!做生意時,他能耐心等待數年乃至數月。
可逢這種大事,他再沉住氣,巴氏又如此能說會道,留給他的,恐怕連殘湯冷炙都沒了!
“王后!”
烏由亦重重拱手下拜:“我烏氏一族常在邊地,對西域各族亦有了解,新的商道也有眉目……”
他雙目灼灼,恨不能射出激光來,在王后面前的青石板上重重刻上二字
【選我!】
…
他如此積極競爭,巴夫人呼吸一頓,沉穩心態都繃不住了。
畢竟豬搶食吃得香,人搶食亦是如此。
而秦時當然樂見其成。
一家獨大可不好,兩方互為競爭,既能相互監視,又能集中力量。
“既如此……”
仿佛是被烏由打動,上方的王后蹙了眉頭,細細思量,引得巴夫人又在心中怒罵一百遍。
但……
王后叫他二人一同前來,又同時提了此事,焉知沒有樂見他們這樣競爭的心理呢?
總之,不管心中如何想,二人面上都做出一副忿忿不服氣的模樣。
而王后在思索一番后,果然也不負期待:
“既如此,拍賣會后,咱們就來商定此事細節?!?/p>
……
這世上從來不乏有心人。
巴商與烏商攜名錄前往咸陽宮,自然是在大家意料之中。
做生意嘛,誰還沒安排過托兒呢?
但是二人從宮中回來后,喜氣盈盈,這就令得大家深思起來。
直接投效王室,怎么如今只見好處,沒見難處呢?
至于說巴商烏商此前包括現在一直向周邊各地推行蜂窩煤之事——哎呦,族中兒郎眾多,安排誰來做不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