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穿的是麻鞋。
當她在咸陽宮做侍女時,腳下是柔軟無聲的布鞋,以免走動時驚擾了貴人。
而當她年邁又被調(diào)入上林苑時,便只能穿這樣廉價、只需自己夜間搓麻即可編織的粗麻底布鞋可。
這薄薄一層鞋底此刻踩踏在松軟的麥田里,上頭翠綠的麥苗被自己壓在腳底——她的內(nèi)心瞬間生出了罪惡感。
可王后就在田邊看著。
就那樣微笑著,靜靜地看著她。見她呆滯在那里不動,甚至還又問道:“是不太舍得嗎?”
王后喃喃著:“我若不是學過,也不舍得……”
隨后她也提著裙擺,跨過壟溝——
“王后!”
烏籽長史驚慌的叫了起來,但王后已經(jīng)安穩(wěn)地與她同在一片麥田,而后抬起腳來,也鄭重壓下幾簇麥苗。
“別怕。”采桑已不那么靈光的耳朵聽她說道:“若是踩踏致麥子產(chǎn)量有損,便是王后命令你的。”
“當然了,”她臉上帶著年輕女子獨有的奕奕神采:“假若產(chǎn)量有升,那也是王后的功勞,對不對?”
采桑心里一瞬間熱燙。
在這一刻,她原本略有些佝僂的脊背仿佛都挺直了,而后又看了看腳下的麻鞋,同樣毫不猶豫的踩了上去。
……
姬衡與眾人校獵至暮色深深才回來,他眉目飛揚,十分歡快,想來這樣高強度的運動,方才匹配那一身旺盛的精力。
只是躍下馬時,一邊隨手解下大氅扔到一旁侍從身上,一面大步向前。中郎將慢一步下馬趕來,此刻將他的重弓躬身接過,同樣也退下了。
而姬衡又瞟一眼周巨的神色:
“何事?”
周巨趕緊回稟:“王后前去觀賞麥田,對老媼言說在入冬之前踩踏麥苗,有利于麥子豐收……”
姬衡眉頭微皺。
他雖事過農(nóng)桑,但一國主君所【事】過的農(nóng)桑事,幾乎都簡單,此刻聽到這等匪夷所思的要求,著實要思索好一會兒。
他腳步略緩,片刻后又問:“那麥苗踩了嗎?”
這就是周巨要回稟的重點所在:“踩了。王后親率宮中老媼,于麥田踩踏。”
姬衡又驟然松緩眉頭。
“既如此,叫郎官對那片麥田單獨負責,夏日收麥,寡人要看看產(chǎn)麥幾石。”
周巨雖早有猜測,此刻心中卻仍是嘖嘖稱奇:王后所受寵愛,宮中多少人疊在一起,恐怕都不及對方一個指頭了。
但姬衡卻想的是:君主餐食九鼎八簋,王后亦是等同。
但時至今日,王后用餐向來只少而精。
少在于每種分量都少,精在于連分量都不那么多,甚至要求宮廚上多少,就絕不許超出太多,甚至她定下的量,基本都能吃完。
便是沒吃完,剩下的也不多。
他曾讓周巨提示對方盡可放開胸懷,對方卻道:一絲一飯,來之不易,只是剩的少,卻并沒有委屈自己。
王后這般為人,又哪里肯糟蹋糧食
如今下地踩踏麥苗,定然事出有因,且多半當真能增產(chǎn)。
他突然問到:“王后此前要的那片田莊不過區(qū)區(qū)千畝地,是否有些局促了些?”
周巨:啊?
他完全沒能接應上大王這跳躍的思維,此刻只下意識回答:
“雖田地千畝,卻也另有池塘、河段、山林,聽聞王后只令治粟內(nèi)史找一些附近都城善農(nóng)的鄉(xiāng)老,想來這頭一年,只這一個田莊,當是夠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