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衛隊成員們有些慌亂，原本站得筆直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縮了縮，目光游移不定，急切地避開視線接觸，像是被獵人盯上的獵物。
有人低頭擺弄著衣角，試圖掩飾內心的不安，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企圖用人群遮擋自己。
他們的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嘴角微微抽動，眼神中卻流露出明顯的抗拒與恐懼。
去荒野當向導，還是陪著這些看起來就不簡單的學院精英去獵殺墟獸，這簡直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誰也不想接這種九死一生的任務。
徐煜一陣愕然，難怪像張膽這種資歷老的隊員，反應如此平淡，應該早就猜到了原因。
不過，眾人的猜疑和抗拒，顯然沒有什么作用。
四個身穿天藍色衣袍的青年，神色也毫無波瀾，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反應。
事實也正是如此，說好聽點是向導，但是，真正遇見危險時，那就是他們的炮灰。
所以，對于城衛隊成員們的反應，他們根本不會感到意外。這些學員早就明白，像城衛隊這樣的外圍勢力，對他們既羨慕又畏懼，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能挺身而出的寥寥無幾。
然而，任務不會因為困難而取消，反而只會更加殘酷地篩選出適者。
向天雄冷冷地掃視著人群，語氣不帶一絲感情：“既然沒人主動請纓，那就由我來點名了。”
空氣瞬間凝固，面對向天雄銳利的目光，所有的抱怨和騷動瞬間戛然而止。
“這是命令，由不得你們挑三揀四，現在，我點到名字的出列！”
接下來，向天雄根據平日里的任務記錄和隊員們的專長，點了三四個看起來經驗老道、體格也相對健壯的隊員。
那幾個人臉色灰敗，如同被判處了死刑，但在隊長威嚴的注視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挪動腳步，走到隊列前方。
最后，向天雄的目光又落在了徐煜身上，眸中閃過一抹晦澀不明的情緒，也不知是不是顧忌他昨天受了重傷，并未直接點名他。
“蘇同學，人已經選好了，都是我們這里經驗比較豐富的老手，對城外那片區域很熟悉。”
向天雄轉過身，換了一副態度，對著四人中間的少女恭聲道，頗有幾分討好的味道。
被稱為“蘇同學”的少女，也就是徐煜之前遇到的那位，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幾個被選中的城衛隊員，似乎還算滿意。
她身邊的一個高個男生則顯得有些不耐煩，催促道：“好了，既然人齊了，我們就趕緊出發吧，別耽誤了時間。”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就此定下，準備出發的時候，那少女的目光卻再次隨意地在剩下的城衛隊列中掃過，當她的視線第二次落在徐煜身上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微微偏過頭，清澈的眸子鎖定了徐煜，然后抬起纖細的手指，直接指向了他所在的位置，聲音清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向天雄說道：“等等，那個，也讓他加入。”
一石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聚焦到了徐煜的身上，有驚訝，有同情，也有幾分幸災樂禍。
徐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頭皮瞬間有些發麻。
他怎么也沒想到，躲來躲去，還是被她盯上了。
“這位同學，使不得啊，徐煜他昨天才與胡三搏斗，身受重傷，現在身體還虛得很，連站都站不穩，怎么能讓他去當向導？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
張膽臉上滿是焦急，連忙開口道，還不忘撞了撞徐煜的手臂，示意他裝作更虛弱一點。
聞言，少女黛眉微蹙，那雙清冷的眸子目光只是微微一閃，掠過一絲幾不可辨的波動，隨即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靜，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沒有看張膽一眼，視線依舊落在前方，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帶絲毫波瀾的淡漠：“我只是讓他當向導，又不是讓他上去和墟獸搏斗。”
話語簡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向隊……”
張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向天雄。
此刻，向天雄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似乎沒想到少女突然會點名徐煜。
“向隊長，如果你連這樣的安排都執行不了，那就換人來帶這一隊吧。”
蘇凌汐聲音不高，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但是，其中的威脅意味，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城衛隊隊員們面色大變，顯然沒料到，這個所謂的天驕，居然敢如此直接地威脅他們的隊長。
更讓他們意外的是，向天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卻沒有反駁。
“徐煜。”
向天雄深吸一口氣，對著少女笑了笑，看向一旁虛弱的徐煜，眼神復雜，但最終還是化為了一絲狠厲，沉聲道：“你，出列，擔任本次行動的向導。”
片刻后，徐煜沉默的跟上四個隊員，踏上皮卡車的車廂。
而那四位來自武道學院的天驕，衣著光鮮，眉宇間帶著幾分天之驕子的傲氣，理所應當的占據了前面的位置。
“瑪德，這任務和去送死有什么區別？上面的人瘋了嗎？”
車廂顛簸，塵土飛揚，徐煜靠在角落里，盡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一個絡腮胡的隊員狠狠的啐了一口，臉上滿是不滿。
“這次可是去黑山嶺外圍，聽說那里墟獸成群，咱們這身板，進去了恐怕連骨頭都得被啃得精光！”
“誰說不是呢，咱們這點裝備、人手，根本不夠看啊！”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隊員聲音發顫，帶著一點哭腔：“我剛娶了媳婦，連孩子都還沒有，我還不想死啊！”
“閉嘴，抱怨有個屁用，不去就死抗命，就得死，去了，只要能活著回來，就有豐厚的報酬！”
一個看起來稍微年長一些的隊員低喝一聲，只不過他自己的聲音中也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顯然心中同樣充滿了恐懼。
車廂內一時陷入死寂，只有皮卡車在坑洼山路上顛簸的聲響。
徐煜低著頭，將他們的抱怨和恐懼都聽在耳里，與這幾個隊員相比，他心里要平靜許多，也能理解他們為何會如此忌憚荒野。
他能感受到那幾個城衛隊員的絕望，那是對死亡最本能的恐懼，也是對自身命運無法掌控的無力感。
眼前的這一幕，讓他意識到，城衛隊似乎與流民沒有太大的區別，有時候，自己的生死也不在他們的掌控中。
就在這時，前方駕駛室里隱約傳來了對話聲，雖然隔著一層鐵皮，有些模糊，但徐煜依舊聽得很清楚。
“好久沒見到這么高積分的任務了，足足有五千積分，等回來后，我就可以換取破血丹了！”
一個略顯興奮的年輕男聲響起，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有了這筆積分，我看中的那套‘赤練’作戰服就能到手了！”
另外一個聲音也帶著幾分激動。
“再多積分也得有命拿才行。”
一道略顯冰冷的女聲傳來，正是點名讓徐煜加入的蘇凌汐。
“蘇學姐，你多慮了吧？這次的目標只是清理一股流竄的低級墟獸，應該沒什么難度吧？那些家伙不堪一擊。”
“就是，一群低階墟獸而已，憑我們幾個聯手，還不是手到擒來？”
先前的男聲不以為意地說道，似乎都認為蘇凌汐也太小心了，搞得大家緊張兮兮的。
“別大意。”
蘇凌汐的聲音如同玉石相擊，清脆悅耳，又帶著一抹不容置疑的神色，瞬間壓下了前面兩人的輕慢：“情報顯示，那片區域最近波動異常，可能有二級以上的墟獸出現。”
“你們要記住，在荒野上，任何時候，輕視墟獸都等于自殺。”
駕駛室里的交談還在繼續，但他們的話題始終圍繞著任務的獎勵，墟獸的威脅程度以及彼此的實力，自始至終，沒有一個字提及車廂后面的四個城衛隊員。
仿佛他們只是隨車攜帶的貨物，甚至連貨物都不如，他們的生死，完全不在這些學院精英的考慮范圍之內。
那種徹底的漠視，比直接的嘲諷更讓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徐煜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來，他們的命在這些人眼中，竟是如此的無足輕重。
就在這時，駕駛室里的對話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后一個略帶好奇的男聲透過風聲隱約傳來：“對了，蘇學姐，我有點好奇，我們這次行動帶幾個向導也就罷了，為什么偏偏要帶上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連拳頭都揮不動的家伙？他能干什么？”
“是啊，別到時候拖我們后腿，我可沒功夫保護他。”
這個問題，也同樣盤旋在徐煜的心頭。
蘇凌汐目光掃了一眼后視鏡，若有若無地投向了那個縮在車廂角落，低著頭，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的瘦弱身影。
在夜間的荒野上，獨自一人行走。
而且，還能活到現在。
怎么可能是同伴口中弱不禁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