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交談一陣，見劉羨陽雖經(jīng)歷大劫卻神采依舊，林照也算是放下心來。
和陳平安出了鐵匠鋪，林照瞥見少年眉宇間的猶疑，眉頭一挑：“怎么了？”
陳平安沉默了一會：“那個名叫陳對的女子先前來過，說要帶劉羨陽去南婆娑洲……林照你讀的書多，知道南婆娑洲在哪嗎？”
“聽說過，離這里很遠很遠的一個地方。”林照頓了頓，“即便是對那些能御風(fēng)飛行、朝游北海暮蒼梧的山上神仙，也算是一個很遠的距離。”
他頓了頓，語氣轉(zhuǎn)為平和：“不過你也不必過于憂心，那穎陰陳氏在山上名聲頗為正派，遠非正陽山可比，劉羨陽跟著他們離開，不存在什么危險。”
陳平安仔細聽著，緊繃的神色漸漸舒緩，對于林照的判斷，他向來深信不疑。
點了點頭，他轉(zhuǎn)而說起另一事：
“他們讓我?guī)兔穼ふ谊愂献婺梗掖饝?yīng)了下來，先前劉灞橋也在鋪子里，托我問一句什么時候有空帶走那具尸體。”
昨日劉灞橋便已提出，愿以風(fēng)雷園的某些代價換走袁真頁的尸身。
如今最重要的兩件方寸物已然到手，一具尸首擺在院中確實不妥，林照便道：
“你一會兒帶他去院子里搬走便是。”
“好。”陳平安應(yīng)下。
至于探尋祖墓之事，有陳平安這土生土長、熟悉山野的人領(lǐng)著，料無大礙，林照自己也并無同去的打算。
兩人并肩而行，一同走過廊橋，陳平安轉(zhuǎn)去了官署，林照則是徑直回了泥瓶巷，來到陳平安的院門，推門而入。
寧姚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膝上橫放著那柄狹長佩刀，仔細地擦拭著刀身，那柄飛劍被她隨手放在一旁。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林照，便微微挑眉。
林照走到她面前，開門見山：“寧姑娘，還得再請你幫個忙。”
寧姚目光頓了頓，頭一次沉默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平心而論，她寧姚劍仙之體、第一等天才，世間所謂先天劍胚在她眼中與此時的陳平安沒有什么差別，修行至今不懼戰(zhàn)也從不避戰(zhàn)……
但他娘的也架不住天天干架啊！
剛進入小鎮(zhèn)，就與大隋王朝的老宦官交手，后來又被刑徒刺客襲殺，重傷瀕死，要不是陸沉出手，當真有生死之危。
隨后又在傷勢未愈的情況下，陪著林照、陳平安圍殺袁真頁。
陳平安和林照皆是憑借弓箭拉扯攻擊那頭搬山猿，打了半天，袁真頁至死連兩人一根毛都沒碰到，寧姚卻是實打?qū)崙{著自身武夫體魄和一身劍術(shù)，沖上去和袁真頁硬碰硬、正面搏殺的。
于是剛養(yǎng)了不到兩天的傷……
更傷了。
但人都找上門來了，這個時候說拒絕，她寧姚的面子往哪擱？
于是干脆利落地提刀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林照，平靜道：
“殺誰？”
語氣輕松得好似在問去哪家酒樓吃飯一樣。
“這次不殺人。”林照見她這般反應(yīng)，不由失笑，“是去‘分賬’。”
寧姚動作一頓，疑惑地看著他，心底卻微微松了口氣。
林照從懷中取出那枚指環(huán)和那塊溫潤的玉佩，托在掌心：
“袁真頁留下的兩件方寸物，按之前的約定，里面的東西得去跟那位‘說書先生’分一下。對方是位元嬰散修，心思深沉，我一個人去，怕壓不住場子，勞你陪我走一趟，鎮(zhèn)鎮(zhèn)場面，同時這里面也有寧姑娘的一份，以謝寧姑娘仗義出手。”
寧姚瞥了眼那兩件極為珍貴的方寸物，大手一揮：“你和陳平安救了我寧姚一條命，豈是區(qū)區(qū)幾件法寶可以媲美的？我陪你去鎮(zhèn)場子，里面的東西，我一概不取。”
林照聞言，略顯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從善如流地將指環(huán)與玉佩收回懷中，語氣略帶感慨：
“沒想到寧姑娘如此仗義豪爽，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本來還擔(dān)心寧姑娘找阮師鑄劍，手頭未必寬裕，看來是我想多了，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顧璨家吧。”
轉(zhuǎn)身往外走去，剛要出門，卻沒聽見身后的動靜，便轉(zhuǎn)頭看去。
只見少女握著刀僵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林照沉默了一下：“……我可以當剛才那句話沒聽見。”
寧姚繃著臉，提著刀看了沒看林照一眼，直接走出門外。
林照摸了摸鼻子。
倒是也不意外。
眾所周知，劍仙如云的劍氣長城——
最缺劍。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沿著狹窄的巷弄走向顧璨家。
剛至那簡陋的院門外，還未叩門，里面便傳來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快請進，老夫已等候多時了。”
院門虛掩著，林照推開，只見劉志茂正坐在一張小竹椅上。
此人依舊是那副說書先生的打扮，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面前還擺著一壺粗茶和幾個茶杯。
顧璨的母親不在家，想必是被支開了。
顧璨倒是在，就蹲在劉志茂一旁的小板凳上，臉上掛著兩條鼻涕蟲。
見著林照，他態(tài)度好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鼻孔看人的模樣了。
針對袁真頁的圍殺，無論是陳平安還是林照，都不會把這個小鼻涕蟲計算上去，即便林照利用顧璨借劉志茂的“力”，也沒有告訴他太多東西。
但是有其師父劉志茂在，加上劉羨陽重傷、袁真頁伏誅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早已在小鎮(zhèn)傳得沸沸揚揚，他零星聽來的、自己拼湊的，知道的也不算少。
今早天剛蒙蒙亮，他就偷偷溜出院子，跑去了鐵匠鋪，見到劉羨陽和剛剛送完信、趕到鐵匠鋪的陳平安。
小鼻涕蟲對自己幾斤幾兩心知肚明。
那天黃昏他躲在自家院子聽外面的動靜，都嚇得小腿肚子發(fā)抖，曉得那晚巷中的廝殺遠不是他能摻和的，因此也不會怪陳平安等人不帶自己。
只是在劉羨陽榻前，他終究沒忍住展現(xiàn)了小鎮(zhèn)淳樸的民風(fēng)，氣得劉羨陽咳嗽不斷，傷口差點崩裂，險些就要跳起來收拾他。
劉志茂看到林照和寧姚一同進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連忙起身相迎，姿態(tài)放得很低：“林小友，寧姑娘，快請坐。”
顯然已經(jīng)知曉了林照如今“神仙臺魏晉師弟”的新身份。
此刻的他，全然不見絲毫?xí)喓n雄的陰鷙氣度，反而像是個尋常散修。
林照也不客氣，與寧姚在劉志茂對面坐下，直接將那枚指環(huán)和玉佩放在小木桌上，推了過去。
“兩件方寸物皆在此，印記未動。前輩若存疑，可自行施法探查。”
劉志茂呵呵一笑，伸出兩根手指，看似隨意地在那指環(huán)與玉佩上各點了一下，一絲精純陰柔的元嬰法力悄然探入，瞬息間便又收回。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真切，頷首道：“林小友果然是信人，印記完好，內(nèi)里之物分毫未動，既然如此，老夫便卻之不恭了。”
劉志茂首先拿起那枚指環(huán)，法力微吐，輕易便抹去了袁真頁殘留的微弱印記，神識沉入其中。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輕吸一口氣，贊嘆道：“不愧是稱宗作祖、享壽千年的十境大妖，這身家積累，著實令人艷羨！”
袁真頁身為正陽山老祖，地位尊崇，活得夠久，在寶瓶洲亦是頂尖戰(zhàn)力，其漫長歲月積累下的身家豐厚程度，遠超尋常元嬰修士的想象。
此刻皆為三人瓜分。
劉志茂對于正陽山的劍經(jīng)典籍不感興趣，也不愿意碰，著手挑了幾件品秩不低的法寶器物。
寧姚則是挑了兩柄品秩一高一低的劍胚，隨后要走一塊方寸物。
林照則是將袁真頁所有的劍經(jīng)留下來了，留下了指環(huán)。
這也是他最開始的目標。
法寶器物皆是外物，彼時的林照在小鎮(zhèn)一直未曾找到可以修行的入門劍經(jīng)，楊老頭也一直默不作聲，本命瓷不知去處，齊靜春一身本領(lǐng)通天徹地，卻不能教他。
于是便把目光落在袁真頁身上。
寶瓶洲雖小，可正陽山好歹被稱為本洲唯二的劍道圣地，山中有復(fù)數(shù)的元嬰劍仙，劍經(jīng)典籍不知超過其余山上仙府多少……可為林照登山之階梯。
而且袁真頁對劉羨陽出手，本就是必死之人。
于情于理林照都下得去這個手。
三人將大頭分刮完畢，剩余一些品秩較低的法寶，則是均分。
分贓完畢，氣氛融洽。
劉志茂心情極好，親自為兩人斟了杯粗茶，閑談幾句后，似不經(jīng)意間問道：“林小友，那袁真頁的尸身……”
“尸體在隔壁我院子里，劉灞橋稍后會來取走。”林照道。
劉志茂點點頭，不再多問。
又坐了片刻，林照與寧姚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林照瞥了顧璨一眼，說了一句：“好自為之。”
顧璨小臉頓時黑了。
……
林照和寧姚離開顧璨家的小院，剛走出幾步，便看到不遠處竟停著幾輛頗為華貴的馬車。
駿馬神駿，車飾精美，與這簡陋的小巷顯得格格不入。
幾名身著官服的侍衛(wèi)肅立周圍，氣息沉穩(wěn)，目光銳利，顯然都是軍中好手。
林照目光微凝，寧姚也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
恰在此時，只聽“吱呀”一聲，旁邊那戶門楣上貼著嶄新紅聯(lián)的院門從內(nèi)打開，兩人先后走了出來。
宋長鏡、宋集薪。
宋長鏡目光落在林照和寧姚身上，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旁的宋集薪見著林照，神色微僵，腦海中浮現(xiàn)昨夜從宋長鏡口中得知消息時的駭然。
作為大驪皇子，即便之前不知道這個身份，宋集薪還是對外面的山上神仙有些許了解。
他知道林照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聰明得不像個孩子，甚至有些妖孽。
但他從未想過……林照還未離開小鎮(zhèn)，竟然就殺了一位山上神仙。
殺的還是正陽山那位老祖級別的搬山猿袁真頁！
宋長鏡將宋集薪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許。
“沒想到本王臨走前，還能再與二位見上一面。”
林照只微微頷首：“宋大人。”
寧姚更是只是淡淡一瞥，并無開口之意。
宋長鏡也不以為意，笑了笑，看向林照和寧姚：
“本王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昨天那句話依然有效，本王麾下也不是沒有練氣士，等你覺得山上神仙也就那么回事，不妨來我大驪邊軍。”
林照抬眸看了他一眼：“還是嫖姚校尉？”
宋長鏡哈哈一笑，一手搭在白玉腰帶上，一手負后，未上馬車，向著巷外走去。
“當然。”
林照目送大驪藩王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隨后看向駐足在原地的宋集薪。
宋集薪卻不知為何，并未立刻跟隨，反而目光復(fù)雜地望向林照，似乎想說什么，卻又難以啟齒。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少女從身后的院門走出，手里拿著大包小包：
“少爺，好多東西帶不了，記得鎖……”
稚圭一怔，瞧見了站在路邊的林照和寧姚。
林照瞥了少女一眼，目光望向宋集薪，微笑道：“路上保重。”
宋集薪沉默了一下，斂起心底復(fù)雜的思緒，道：“謝謝。”
林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移開目光。
寧姚自始至終都對這兩人毫無興趣，見事情已了，便率先轉(zhuǎn)身。
林照隨之舉步，向著陳平安家走去，
“林照。”
宋集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提高聲音叫了一聲。
林照腳步一頓，側(cè)過半身，看向他。
宋集薪望著他，眼神復(fù)雜，最終還是問出了口：“你……何時離開這驪珠洞天？”
林照偏頭想了想，道：“總還需了結(jié)些瑣事，過些時日吧。”
見宋集薪再無他言，林照便不再停留，轉(zhuǎn)身推開陳平安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與寧姚前一后走了進去，身影消失在門內(nèi)。
宋集薪在原地莫名駐足了片刻，直到一旁的稚圭小聲催促，才抬步登上馬車。
少女將包裹遞上馬車，她立于車轅旁，轉(zhuǎn)眸目光在陳平安破舊的院門上頓了頓。
有一瞬間，她的瞳孔化作了豎瞳，卻又在下一刻恢復(fù)原樣，轉(zhuǎn)身登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