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低頭，目光落在她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
“如果你實在想謝我……就好好地參加夏天營，不要在這里開見粉絲見面會。”
云晚：“……”
本來想解釋一下不是自己要開，是那些人要圍過來。
但想想算了，他說什么就什么吧。
“晚上早點休息，明天田野考察，七點集合別遲到。”
裴景深轉身，瀟灑地揮了下手，留給云晚一個修長挺拔的背影。
云晚站在原地，咬著吸管，看著那杯快要見底的楊枝甘露。
又想起那個詭異的wifi密碼。
裴景深520？
突然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是他的，孩子有個當教授的爹，那以后輔導作業的事，就不用自己操心了吧？
云晚為自己的荒唐想法感到有些羞恥，臉發熱了。
……
次日。
夏日陽光白得刺眼，考察隊的大巴車揚起一片塵土，停在了古村落入口。
眼前是一片錯落的灰瓦屋頂，斑駁的泥墻承受著烈日炙烤，蜿蜒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空氣里浮動著干草和熱土混合的氣息。
“裴教授，關于這個村落氏族遷徙的譜系考據，我真的有些疑問……”
一個漂亮的女學生一直緊緊跟著裴景深，不時問這問那。
女生的聲音又軟又黏，像暑天里化不開的麥芽糖。
她穿著一身顯然不適合田野考察的淺色連衣裙，踩著低跟涼鞋，幾乎亦步亦趨地貼在裴景深身側。
裴景深步伐未停，目光專注地掃過路旁的碑刻，只簡短回應：“相關問題，回營地后會有集中答疑。”
“可我就想現在聽您講嘛。”孫嫚不依不饒，又湊近了些，手里拿著筆記本假意扇著風，“而且真的好熱，您帶我去個陰涼點的地方慢慢說？”
幾個學生綴在后面，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見沒，孫大小姐又開始了。”
“人家孫嫚可是教育世家孫家的寶貝千金，爺爺爸爸叔叔都在教育相關部門任要職，全是掐經費的大佬，裴教授再牛，也得給幾分面子吧？”
“怪不得教授一路都沒甩開她，換個人早被冷眼凍死了。”
“特殊關照唄，懂的都懂。”
云晚落在隊伍最后，帽檐壓得很低，慢吞吞地喝著礦泉水。
胃里那點隱約的翻騰被冰涼的水壓了下去。
她抬眼，瞥了眼前面那幾乎快挨到一起的兩人背影。
裴景深身形挺拔，側臉線條冷硬，看不出情緒。
孫嫚則笑得像朵向陽花，孜孜不倦地試圖往他身邊那塊私人領域里扎根。
云晚扯了扯嘴角。
這“學術請教”的架勢，都快趕上貼身教學了。
隊伍行至一棵巨大的古榕樹下，總算有了大片陰涼。
裴景深停下腳步，轉身準備對眾人講解村落布局。
本次夏令營，教授們都不主講自己的專業，會講一些自己喜歡的，有涉獵的領域。
要知道優秀的人，大多是什么都懂一點的。
孫嫚立刻抓住機會，將自己塞進他和樹干之間那塊有限的陰影里。
“教授，這里視角真好。”她仰起臉笑，語氣天真又刻意。
裴景深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退后拉開一步的距離。
裴景深站在古榕樹的虬結根須旁，日光透過葉隙在他淺灰襯衫上灑下細碎光斑。
他剛結束對村落風水布局的講解，從氏族遷徙到祭祀傳統，邏輯縝密如學術論文，偏又講得深入淺出。
聽得眾人一片掌聲。
孫嫚嬌聲道：“裴教授好厲害呀，明明講的不是他的專業，卻比很多專業人士還要講的好！學識太淵博了！”
裴景深卻沒有理會她的夸獎，他鏡片后的目光便精準投向隊伍末尾。
“云晚。”他聲線平穩，“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視線唰地集中過來。
云晚正借著寬帽檐遮掩打哈欠，聞言喉頭的呵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還沒開口，孫嫚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裹著蜜糖似的黏膩，話卻尖刻：
“裴老師，您問她呀？她一個綜藝咖，鏡頭前賣賣臉還行，這種學術問題能說出什么呀？別為難人家了。”
幾個學生倒抽冷氣，眼神里卻閃著吃瓜的興奮。
云晚慢悠悠把礦泉水瓶蓋擰緊。
她抬頭，帽檐下露出一雙清凌凌的眼，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
“孫同學說的對，我一個混綜藝的，沒什么想法。”
孫嫚一怔，沒想到云晚會這么配合。
云晚倒也不是怕她，就是單純的不想給裴景深惹麻煩。
自己和孫嫚也不熟，沒必要和她嗆。
裴景深抬手，指尖在鏡梁上輕輕一推。
“孫同學，請保持安靜。”
然后執著地看向云晚，重復道，“說說你的看法。”
所有視線再次聚焦。
云晚也是服了，裴景深就非要聽她的意見不可？
她實在懶得在這種場合和孫嫚爭長短，但裴景深顯然不打算放過她。
她抬眼，目光掠過斑駁的泥墻和遠處層疊的灰瓦屋頂。
“這村落，有點像個巨大的迷宮。”她開口，“但最初的設計者，可能有一些戰爭方面的考量。”
她指向幾條看似隨意的岔路。
“看那些路的走向，盡頭不是祠堂就是古井。表面看是路，實則是屏障。亂世時，婦孺能通過這些‘死路’快速躲藏，而入侵者會被引向開闊的曬谷場——那里無處藏身，等著他們的就是甕中捉鱉。”
她頓了頓。
“所謂風水聚氣，護佑宗族，說白了，就是一套極其超前的安防系統。用生活痕跡掩蓋防御意圖，把整個村子變成一件巨大的武器。”
一片寂靜。
只有蟬鳴撕扯著燥熱的空氣。
幾個原本看戲的學生張著嘴，眼神里的輕慢褪去，換成驚異。
裴景深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彎。
“很精彩的解讀。”他頷首，“結合了建筑學、防御工事和社會心理學，角度刁鉆，邏輯自洽。”
孫嫚臉色變了幾變，擠出個假笑。
“云晚學姐懂得不少呀，是來之前特意在網上搜了答案吧？準備得真充分。”
云晚淡淡地笑。
她點點頭，無比誠懇。
“是啊。”
“不光搜了答案，還背了好幾頁呢。畢竟我這種綜藝咖，腦子里不裝劇本，只能裝點維基百科和知網論文了。”
她沖孫嫚眨眨眼。
“你要鏈接嗎？分享給你，下次也好提前準備一下，免得只能問出‘哪里陰涼’這種深度問題。”
“……”
幾個學生沒憋住，輕笑出聲。
孫嫚的臉瞬間青紅交加。
裴景深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掩去眼底洶涌的笑意。
“整隊。”他轉身，聲音恢復一貫的冷清，“去下一個點。”
陽光炙烈，樹影婆娑。
云晚壓了壓帽檐，慢悠悠跟上隊伍。
像個深藏不露的學霸。
也像個打贏了勝仗的、慵懶的貓。
孫嫚看她的眼神卻更嫉妒了。
這事恐怕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