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欒去克勞克影業看完了《尋夢環游記》的試映。
放映廳的燈光暗下去的時候,那些動畫師們坐在最后一排,屏著呼吸,像一群等待審判的被告。
白欒坐在最前面,銀幕上的光影在他臉上變幻,從暖黃到深藍,從明亮到柔和。
他沒有說話,沒有筆記,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安靜地看著。
當片尾字幕開始滾動的時候,他沉默了很久。
克勞克影業的動畫師們做的很好,讓他在即便已經看過幾次的情況下,仍然被震撼到了。
在采用了更為先進的技術之后,畫面表現的比自已記憶中的還好。
里面不少場景,都能感受到建模師的頭發在燃燒。
白欒沉默了很久,那些動畫師們的心也懸了很久。
雖然他們已經盡力做到最后,但他們仍然不知道這樣是否能達到天才的要求。
他們已經做好了推倒重來的準備。
白欒轉過身,對著他們,對著那一張張熬過無數個通宵、掛著黑眼圈卻依然年輕的臉,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微微欠身的動作,而是腰彎下去,幾乎與地面平行。
他的衣角垂下來,頭發垂下來,整個人的姿態像是在向一群英雄致敬。
眾人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將他扶起。
皮斯站在最前面,眼眶有些發紅,聲音也有些發緊:
“白欒先生,最該感謝的應該是您才對……”
白欒擺了擺手。
“我怎能不向你們鞠躬呢?”
他頓了頓,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認真地看著克勞克影業的每一個人。
“是你們這些動畫師們,為這世上的所有人,編織了一場如同童話一般的美夢啊。”
皮斯聞言沉默了一陣。
那沉默里有感動,有哽咽,還有一種被理解的釋然。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白欒先生,關于這一點……我們和你是同樣的心情,您的這個想法,實在是太棒,太浪漫了。
如此詮釋死亡,本身就如同童話一樣美好,我們怎么可能不把它做成一場美夢呢?”
“那還不快點給它上映?”
白欒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難道不想在影院里看觀眾們在座位上感動得抹眼淚的樣子嗎?”
所有人一愣。
然后,都笑出了聲。
那笑聲從緊張中釋放出來,從疲憊中掙脫出來,從那些漫長看不到盡頭的制作周期中突圍出來,在小小的放映廳里回蕩著,像是一首遲來的凱歌。
在白欒點頭之后,電影的上映飛速推進。
沒幾天,就被搬上了熒幕。
波提歐也如他和白欒約定的那樣,跑來看了這部電影。
他隨意走進一家劇場,報了自已的名字。
前臺的服務生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名單,又抬頭看了看他那張臉。
簡短的手續檢查之后,他被放了進去。
大概是因為白欒提前打過招呼,他順利地走進了電影院劇場,在自已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波提歐沒有選擇更為先進、采用夢泡技術放映的電影院,而是選了這種頗為復古的放映影院。
他不擅長應付那種先進技術。
比起服務員走進來,給自已介紹如何使用那些復雜到家的儀器、搞得自已一頭霧水,最后急得想要一槍愛死那個儀器,還是這種大家坐一塊看電影的劇場更適合自已,自已看著也省心。
他抬起頭,看了眼四周的環境。
人影嘈雜。幾乎能在這里找到各種各樣的人。
行將就木的老者,顫巍巍地扶著拐杖,被家人攙著坐下。
竊竊私語的情侶,腦袋湊在一起,像兩只依偎的鳥。
哄著孩子的一家子,年輕的母親輕聲細語地安撫著懷里的小家伙,父親在一旁遞水遞零食。
他寶貝的,還真熱乎。
電影還未放映,但此處已經座無虛席。
“想不到,在這里還能遇到一位巡海游俠。”
一道聲音從身側傳來,不輕不重。
“看來在我退出之后,又來了不少新人啊。”
波提歐一愣,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一個面容消瘦的男人。
那人的臉頰凹陷,顴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像是兩盞在風中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燈。
對方淡淡地笑著,從懷里取出了一個巡海游俠的信物,略微示意了一下。
那信物的邊緣已經磨損了,表面的紋路有些模糊,但那個形狀,波提歐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好,我叫羅爾。前巡海游俠,現在是一位匹諾康尼的夢泡師,兼酒店服務生。”
羅爾向著波提歐伸出了手。
“波提歐。”
他握住了那只手,掌心干燥而溫暖。
“他寶貝的,沒想到在這里還能碰到老資歷。”
“老資歷嗎?歲月不饒人啊。”
羅爾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些許坦然。
“哈哈……或許叫‘老不死’更貼切一些。”
兩人短暫地握了一下手。
然后羅爾從波提歐那里了解到了一些巡海游俠的現狀。
他們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匹諾康尼之前的事件為轉折,他們現在又開始活躍起來。
在兩人閑聊之際,電影開始放映。
銀幕上的光從暗到亮,音樂從無到有,畫面從靜止到流動。
兩人的注意力也轉移到了電影上。
“爸爸要回來了嗎?”
“你是誰?”
“我祝福你,我祝福你回家去……把我的照片重新放回祭壇上……然后永遠別再碰音樂。”
“我快消失了,維克托,我能感覺到。”
“他去哪了?”
“他被遺忘了。等人間沒人記得你了,你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們管這叫『終極死亡』。”
“關于我們的記憶,必須由我們生前認識的人傳下去。”
銀幕上的光影在波提歐的臉上變幻著。
他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但卻認真看著。
“Remember me?”
“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這一下是教訓你謀害了我的一生摯愛!”
“她說的是我!我是你的一生摯愛?”
“米格爾,我祝福你……平安回家,擺好我們的照片……永遠不要……”
“……永遠不要再碰音樂?”
“永遠不要忘記你的家人有多愛你。”
“維克托!”
“我們都沒時間了,孩子。”
“不!不!她不能就這么把你給忘了!”
“我只想讓她知道,我愛她。”
“我們祝福你,米格爾,沒有任何條件。”
“回家吧……”
“Remember me?”
“我爸爸過去常常唱這首歌給我聽。”
“你爸爸很愛很愛你。”
最終,電影在米格爾一家人歡唱的歌聲中結束。
銀幕上的光漸漸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那個世界里打開了一扇窗。
那些色彩,那些笑容,那些流淌的音符,全都定格在了最后一個畫面里。
電影的結局是溫馨的,悲劇只發生過去,但看完電影的人,一大半都是哭著的。
有人用手帕捂著眼睛,肩膀在微微顫抖。
有人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但屏幕根本沒有亮。
有人抱著身邊的家人,把臉埋在他們的肩窩里,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已的表情。
老實說,波提歐不是對這部電影沒有任何動容的地方。
那些關于記憶、關于遺忘、關于家人、關于愛的情節……每一個都像是一根針,扎在他心上。
他并非鐵石心腸,只是這具軀體已經不再具備流淚的能力了。
他能做的,只是為身邊同為巡海游俠、哭得稀里嘩啦的羅爾遞上一些紙巾。
已經有幾個人看見了波提歐如常的神色,紛紛小聲議論——bro簡直就是一塊會說話的鋼板,這都能繃得住。
好吧,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群家伙還真他寶貝的沒說錯。
電影已經結束,波提歐看著已經開始放映制作人員名單的幕布。
那些名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滾動,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匹諾康尼特有的符號。
他悠悠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輕到只有身邊的羅爾能聽見。
“如果我的女兒還活著……”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不知道會不會高興我至今還記得她……”
“會的。”
羅爾終于平復好了自已的心情。
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發顫。
“一定會的。”
這部電影,是對他最好的心靈慰藉。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失態了。
但對于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能像現在這樣大哭釋放一次情緒的機會也不多。
這并不是一件壞事。
“雖然不知道你經歷了什么,才成為了巡海游俠——”
羅爾的聲音平靜下來。
“但誰都沒我們自已清楚,這是一條不歸路。
甚至我們不少同伴踏上這條路最初的目的,也是為了不再有更多的人成為巡海游俠。”
波提歐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可時至今日,我們依舊存在。”
羅爾頓了頓。
“我想……這一定不是我們的努力白費了,而是因為世界需要我們,向不公鳴槍。
而那些我們失去的人和物,也需要我們活著來銘記……”
他看向波提歐,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濕潤的光。
“你知道嗎?
曾經有一位先生對我說……
當一個生命結束后,所有與他相關的記憶與情感,都將成為他生命的延伸。”
他抬起手,撫向了自已的心口。
他的身體雖然依舊消瘦,但對比起白欒上次見他時那種極其不健康的竹竿狀,已經好了太多太多。
他聽了白欒的勸。
自那以后,好好做夢,好好吃飯,好好地活下去。
雖然現在他還沒法以自已真實的樣貌去見自已的母親,但總有一天,他的身體會恢復健康。
到那時,他就能以自已最真實的樣子,而非夢境中那偽裝成健康的身體,坦坦蕩蕩地去見自已的家人,去見自已的媽媽了。
“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波提歐身上。
“記住你的女兒,讓她在你的心中,繼續活下去吧。”
波提歐聞言看向他,沉默了一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或許還要再加上一句……好好大哭一場。”
羅爾聞言,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他畢竟老大不小了,被別人看到如此失態的一面,難免會有些不好意思。
波提歐爽朗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漸漸空曠的影院里回蕩著。
然后他從座椅上起身。
“和你一樣,我從未忘記過他們。”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不然,也不會為此踏上『巡獵』。”
臨行前,波提歐對著羅爾壓了壓牛仔帽。
那動作很輕,很慢,他向羅爾致意,然后轉身離開。
“不再當巡海游俠不是一件壞事。”
他的背影對著羅爾,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很高興看見你離開復仇之后,還擁有其他能為之活下去的意義。
再見,羅爾先生。”
他頓了頓,回過頭,看了一眼羅爾濕潤的眼角。
“珍惜……你那雙還能落淚的眼睛吧。”
波提歐走出了影院。
抬起頭,望了望匹諾康尼的天空。
那天空是假的,他知道。
那是無數憶質模擬出來的、永遠晴朗的、永遠不會下雨的黑夜。
云朵慢悠悠地飄著,像棉花糖一樣蓬松。
回憶充滿了他的腦海。
那些已經泛黃的、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的畫面……
女兒的第一次笑,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跑進他的懷里。
它們一幀一幀地閃過,像是一部沒有聲音的老電影。
他的眼睛里閃爍著復雜的神色,那光芒忽明忽暗。
想哭嗎?
或許吧。
但這副軀體……
這副為了追獵而存在的軀體,早就已經不具備那種能力了啊。
短暫的停留之后,波提歐邁開了步子。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老牛仔已經沒法再次落淚,于是他歌唱著,唱出了剛剛電影中的歌詞。
“Remember me?(請記住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For even if I'm far away?(就算我身在遠方)”
“I hold you in my heart?(你也仍在我心)”
他繼續走著,沒有回頭。
歌聲在風中飄散,像是蒲公英的種子,不知道會落在哪里。
但總有人會聽見。
此時此刻,在星穹列車上,白欒正式對著星期日發出了邀請。
“雖然當面告別做不到了,但是與她合唱一首歌作為道別這種事,還是能做到的。
以一場合唱為告別,不覺得這很『同諧』嗎?”
星期日并未立刻回復,只是眼神復雜的看向白欒。
“白欒先生,您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落得這個下場了嗎?”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聊過這件事了,如果你想讓解釋……”
白欒聳了聳肩。
“我只能說我有時候能提前知道一些事情,這一點星可以給我證明。”
星站了出來,信誓旦旦的說:
“我為叔證明。
叔該知道的都知道,不該知道的也知道,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三月七看向星,吐槽道:
“知道知道,這么多知道,你在說什么繞口令嗎?”
白欒看向星期日。
“你知道的,比起這個我更想和你聊聊我剛剛提出的合作,你知道她能聽出來的。”
“為什么要幫我?”
白欒聞言愣了一下,隨后一只手叉腰,笑著說道:
“她畢竟叫我一聲前輩。”
“我知道了。”
星期日點了點頭。
“我會唱好這首歌的,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
。。。。。。
ps:眼睛好痛……
字數是夠兩章的,我就不分章了 兩章合一章發了,能省點步驟。
在我面癱好之前,就先保持這種二合一的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