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夏靜炎便醒了。后背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他卻覺得神思清明。側(cè)過頭，鳳戲陽還在他身側(cè)安睡，墨發(fā)鋪了滿枕，長睫如蝶翼般靜謐，睡顏恬淡，褪去了平日的冷靜鋒芒，只剩下毫無防備的柔軟。
他看得有些出神，指尖無意識地卷起她一縷發(fā)絲，在指間纏繞。動作很輕，卻還是驚醒了她。
鳳戲陽睜開眼，眸中初時還有一絲迷蒙，待看清是他，便漾開一抹極淡的、帶著暖意的笑，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阿炎，今日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得厲害嗎？”她說著，便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探他額頭的溫度。
夏靜炎捉住她探來的手，握在掌心，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硬邦邦：“朕又不是瓷做的，死不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因睡眠而微紅的臉頰上，忽然道，“餓了。”
鳳戲陽知他嘴硬，也不戳破，順從地起身：“想用什么？我去吩咐小廚房。”
“不要他們做的。”夏靜炎扯住她的衣袖，不讓她走，眼神飄向一旁的小茶爐，“你上次煮的那個什么……夙砂的奶羹，還算可以。”
他這話說得別扭，明明是想念那口味道，偏要擺出一副“朕賞臉才吃”的架勢。鳳戲陽心中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那我去給阿炎煮，你再躺會兒。”
“嗯。”夏靜炎這才松開手，重新躺好，目光卻一直追隨著她披上外衫、走到小茶爐邊的身影。
殿內(nèi)靜謐，只有小爐上砂鍋咕嘟咕嘟的細微聲響，以及奶羹逐漸散發(fā)出的、混合著堅果與蜂蜜的濃郁甜香。鳳戲陽挽起衣袖，露出纖細的手腕，動作熟練地攪拌著鍋中的羹湯，側(cè)影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溫柔寧靜。
夏靜炎看著這一幕，心中那片荒蕪了二十多年的冰原，仿佛被這煙火氣息一點點浸潤、融化。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也能擁有這樣平淡而真實的溫暖。不必時刻警惕暗箭，不必偽裝暴戾，只需躺在這里，看著心愛之人為他洗手作羹湯。
然而，這溫馨之下，暗流從未止息。
就在鳳戲陽將煮好的奶羹盛入玉碗，準備端給他時，夏靜炎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夜梟昨夜清理了尚宮局的兩個掌事，是景太后安插了十年的釘子。”
鳳戲陽端碗的手穩(wěn)如磐石，臉上沒有絲毫異樣。她將碗遞到他手中，拿起銀匙，自然而然地舀了一勺，吹涼了些，遞到他唇邊，語氣輕柔如常：“阿炎嘗嘗，甜度可還合適？”
夏靜炎就著她的手喝下，甜糯溫熱的羹湯滑入喉嚨，熨帖著肺腑。他點了點頭，目光卻銳利如鷹隼：“莊相在夙砂那邊，最近動作頻頻，通過幾條隱秘的商路，往錦繡輸送了不少‘土產(chǎn)’。”他所謂的“土產(chǎn)”，自然是指金銀或是其他見不得光的東西，用以維系他在錦繡的利益網(wǎng)絡和情報系統(tǒng)。
鳳戲陽又喂了他一勺，用帕子輕輕拭去他唇角并不存在的痕跡，眼神平靜無波：“皇兄前日來信，已截下了其中最大的一批，人贓并獲，正好借此由頭，在夙砂朝堂上參莊相一個‘里通外國、以權謀私’。”她頓了頓，補充道，“用的是阿炎你提供的路線和名單。”
夏靜炎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滿意的弧度。他握住她拿著銀匙的手，指尖在她腕骨上輕輕劃了一下，帶著嘉許的意味：“做得不錯。”
兩人便在這般看似尋常的喂食與低語中，完成了一次關乎兩國朝局的信息交換與決策。他們是彼此最信任的同盟，是最默契的共犯。外界的風雨，被他們巧妙地隔絕在這溫情脈脈的帷幕之外，又在這帷幕之下，被他們悄無聲息地引導、化解，甚至反戈一擊。
用過早膳，夏靜炎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卻依舊賴在榻上不肯起，非要鳳戲陽念新搜羅來的話本子給他聽。這次倒不是才子佳人，而是一本志怪傳奇，講的是一只修煉千年的狐妖，如何游戲人間，攪動朝堂風云。
鳳戲陽倚在榻邊，清越的聲音緩緩念著。夏靜炎閉目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她垂落的一縷青絲。當念到狐妖巧妙設計，讓朝中兩個敵對派系互相傾軋、兩敗俱傷時，夏靜炎忽然睜開眼，嗤笑一聲：“這狐妖倒是深得朕心。”
鳳戲陽停下，看向他。夏靜炎眸光幽暗，帶著一絲算計的精光：“夏靜石和慕容家，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鳳戲陽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阿炎是想……給他們之間，也添把火？”
“慕容家那條老狗，貪得無厭。夏靜石想完全駕馭他，也沒那么容易。”夏靜炎慢條斯理地道，“找機會，讓夜梟‘幫’慕容家一把，讓他們在邊市的損失，看起來像是被夏靜石過河拆橋、暗中吞沒。”
離間計。鳳戲陽心領神會：“我明白。會安排得滴水不漏。”
夏靜炎滿意地重新閉上眼，將頭往她那邊靠了靠，示意她繼續(xù)念。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相依的兩人身上，勾勒出溫暖朦朧的輪廓。一個念著荒誕不經(jīng)的志怪故事，一個聽著，心思卻已飛到九霄云外，布下天羅地網(wǎng)。他們享受著這偷來的安寧與親密，也在這安寧之下，磨礪著指向敵人的鋒刃。
然而，危險往往潛藏于最不經(jīng)意的角落。就在這日下午，沈鶴元在殿外稟報，說是振南王府派人送來了一支品相極佳的百年老參，給陛下補身。
夏靜炎聞言，臉上那點慵懶瞬間消失，眼神銳利如刀。夏靜石？他會這么好心？
鳳戲陽按住他瞬間繃緊的手臂，對殿外淡然道：“呈上來吧。”
參盒被恭敬地送入。那老參確實品相絕佳，須發(fā)俱全，宛如人形。但鳳戲陽只掃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盛放老參的錦盒內(nèi)襯上——那里，用極細的銀絲，繡著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鳳戲陽卻無比熟悉的圖案。
那是鳳隨歌麾下暗衛(wèi)的聯(lián)絡標記，且是最高等級的警示信號！
她的心猛地一沉。皇兄絕不會無緣無故用這種方式傳遞消息，除非……他在夙砂的處境，或者他們正在進行的計劃，出現(xiàn)了巨大的、難以控制的變故！
夏靜炎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瞬間凝重的神色。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揮退了德安，殿內(nèi)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鳳戲陽迅速檢查了老參，確認無毒后，小心地取出了那內(nèi)襯，指尖在內(nèi)襯的特定位置輕輕摩挲，感受著銀絲紋路傳遞的隱秘信息。片刻后，她抬起頭，看向夏靜炎，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阿炎，”她聲音低沉，“皇兄傳來急訊，慕容家……可能已經(jīng)察覺了我們的動作。他們在夙砂邊境，有異動。”
溫馨的假象被瞬間打破，冰冷的現(xiàn)實如同淬毒的匕首，再次抵近了咽喉。夏靜炎眸中的暖意盡數(shù)褪去，只剩下屬于帝王的冷酷與決斷。他握住鳳戲陽微涼的手，力道堅定。
“看來，”他聲音冰冷，帶著一絲嗜血的興奮，“這病，朕是裝不下去了。”
平靜的湖面下，暗涌終于要化作驚濤。他們的共犯晨昏，即將迎來真正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