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蓮看著手里的軍用水壺，只覺得沉甸甸的。
她把水壺往蘇煥那邊推了推，臉上滿是為難和不贊同。
“哎呦，煥煥，這可使不得！這水金貴著呢，是你給你親爹求的救命水，給張老頭那個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喝，那不是糟蹋了好東西嗎？”
蘇煥卻不以為意地把水壺又塞回她懷里。
“嬸子，你就放心拿著。我爸那兒還有，當時求得多，他一個人也喝不完。”
她半真半假地解釋道，“再說了，這事兒要辦得漂亮，張大爺的身體是關鍵。他要是精神頭足，演起戲來才更逼真，才能把王三那條大魚給釣出來。這水，花得值。”
王秀蓮聽她這么一說，頓時覺得有道理。
她掂了掂手里的水壺，臉上的猶豫一掃而空，換上了幾分精明。
“行！你這丫頭就是腦子活！那嬸子就替老張收下了，我這就給他送去！你快回去吧，霍司令還在家等著你呢！”
王秀蓮說完，揣著水壺，腳下生風地就往張老頭家去了。
老王去鬧事沒有規律。
蘇煥算著時間差不多了，讓王秀蓮把張老頭喊到了家屬院。
一進秀蓮嬸子家的門，她就愣住了。
預想中那個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面如金紙的張老頭，此刻竟然穿著一身干凈的舊褂子，坐在院子里的馬扎上，手里還拿著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雖然身形依舊干瘦，但那臉色，竟有了幾分紅潤，眼睛里也有了神采。
看見蘇煥進來，張老頭“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激動得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她面前。
“恩人吶！你……你就是我的活菩薩，是我的救命大恩人啊！”
王秀蓮在一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拍了他一把：“瞧你這點出息！快坐下說！”
她轉頭對蘇煥解釋道：“你都不知道，這老家伙，喝了你那圣水，當天晚上就沒再咳血，第二天就能自個兒下地了！今天早上，他還非要幫我劈柴呢！”
張老頭激動地直點頭，一把握住蘇煥的手，渾濁的老眼里泛著淚光：“蘇丫頭，我跟你說，我感覺我這身子骨都輕快了！以前走兩步就喘，現在在院子里溜達幾圈都不帶累的！你那水，真是神了！”
王秀蓮在旁邊適時地敲打他：“神？你也不想想，那水是人家煥煥費了多大勁兒給她親爹求的，金疙瘩似的，能不神嗎？舍得勻給你一口，是多大的人情？”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老張頭，我可跟你說清楚了。人家煥煥幫了你這么大個忙，待會兒要你辦的事兒，你可得給我演得明明白白的，要是敢出一點紕漏，我可不依你！”
“那不能！絕對不能！”
張老頭把胸脯拍得“嘭嘭”響，一臉的義正辭嚴，“王家的，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蘇丫頭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別說演場戲，她就是要我這條老命，我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說完，他滿眼熱切地望向蘇煥，態度恭敬得像是等待將軍下令的士兵。
“蘇丫頭，要我這老頭子怎么做，你只管開口。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保管給你辦得妥妥帖帖！”
蘇煥看著眼前精神矍鑠、斗志昂揚的張老頭，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而滿意的弧度。
很好。
有他這股子勁兒，自己就放心了。
蘇煥笑著拍拍張老頭的胳膊。
“張大爺，用不著您拼命，也不是什么復雜的事兒。”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神秘，“具體怎么做，咱們路上說。走，跟我上車。”
蘇煥轉身就朝院外停著的那輛黑色吉普走去。
張老頭一愣，隨即跟了上去，看著那威風凜凜的“鐵疙瘩”，一雙老眼里滿是好奇和敬畏。
王秀蓮把他推了一把：“愣著干啥，上車啊！”
這還是張老頭這輩子第一次坐小汽車。
他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小心翼翼地蹭上副駕駛，屁股只敢沾個邊兒，手緊緊抓著車門，看什么都覺得新奇。
“乖乖……這車，比咱村里的牛車穩當多了！”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子平穩地駛出了家屬院。
蘇煥單手扶著方向盤，姿態嫻熟而瀟灑，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
張老頭看著她，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驚嘆道：“蘇丫頭，你……你一個女娃子，咋還會開這玩意兒？太了不起了！”
他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臉上露出幾分驕傲的向往，“等俺家那小子從部隊歷練回來，指定也能開上這車！到時候也讓他拉著我這老頭子兜兜風！”
蘇煥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話。
車子一路疾馳，最后在一家門臉氣派的飯店門口停下。
紅木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雅軒閣。
今天天氣好，又恰逢飯點，店里人聲鼎沸，進進出出的都是穿著體面的城里人。
空氣里飄散著濃郁的肉香，饞得人直咽口水。
張老頭跟在蘇煥身后，腳下卻像是生了根。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在這富麗堂皇的環境里顯得格格不入。
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背也佝僂了幾分，眼神里全是怯懦和不安。
“蘇丫頭……這、這地方，是俺能來的嗎？”
餐廳里，霍晴正笑容滿面地招呼著客人，眼尖地看到了門口的蘇煥，立刻揚聲打趣：“喲，什么風把你這尊大佛給吹來了？今兒個不陪你的霍司令，倒有空來我這兒打秋風了？”
她說著，踩著輕快的步子迎了上來。
走近了，才發現蘇煥身后還跟著個畏畏縮縮的老頭，不由得一愣。
蘇煥沒理會她的調侃，側身讓出身后的張老頭，言簡意賅地介紹道：“霍姐，他來幫你忙的。”
“幫我忙？”
霍晴上上下下打量了張老頭一番，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這老人家看著也不像能對付老王的那種人啊。
不過蘇煥行事有她自己的分寸和理由。
霍晴壓下心頭的疑問，熱情地招呼道：“那快里面請，我給你們安排個雅間。”
“不用。”
蘇煥直接拒絕了。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臨近門口，視野最好的一張空桌，“就那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