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蘇煥含淚的質(zhì)問，霍峻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蘇煥看不懂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房間里靜得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他沉重的呼吸。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因為一天一夜的指揮調(diào)度而沙啞得厲害：“不是不信任你。”
他的聲音很低，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抬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想要碰碰她的臉，卻又在半空中頓住，最后只是無力地垂下。
“煥煥，你懷有身孕。”
霍峻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柔軟：“接到云市可能爆發(fā)特大山洪的密報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爸在這里。第二個想到的，就是你。”
“山路難行，暴雨傾盆，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一著急，挺著肚子也要往這里跑。路塌了怎么辦？路上出了意外怎么辦？”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話，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我原本的計劃是，自己帶一隊人過來，以勘察任務為名，悄悄把爸接走，送到安全的市里。等一切都安頓好了，再告訴你，他安然無恙。”
霍峻抬起頭，重新對上她的視線，眼神里滿是懊惱和自責：“我沒想到，消息會走漏得那么快。更沒想到，你動作比我還快，直接就趕了過來。”
“我不是覺得你沒用，更不是覺得你是麻煩。”他一字一頓，鄭重無比，“我是怕你有事。煥煥，在你這里，我不敢賭。”
原來是這樣。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溫暖的大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軟。
“所以你就瞞我這么久？”
蘇煥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他冒著青色胡茬的下巴，“你就不能……跟我說一聲嗎？我們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嗎？”
“我的錯。”霍峻沒有辯解，坦然承認。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粗糙溫熱的掌心里，“以后不會了。任何事，我都告訴你。”
蘇煥俯下身，輕輕地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聽著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仿佛找到了最安穩(wěn)的港灣。
“霍峻，”她悶悶地說，“以后不許再這樣了。我不是以前那個蘇煥了。”
“嗯。”他沉聲應著，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都圈在了懷里。
***
云市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接下來的幾天，霍峻依舊忙得腳不沾地。
災后重建、防疫、安撫民眾，每一項都是艱巨的任務。他時常是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帶著一身泥水和疲憊回來。
蘇煥不吵鬧，也不抱怨。
霍峻出門，她就為他準備好干凈的換洗衣物和水壺。霍峻回來，無論多晚，總有一碗熱騰騰的湯面或米粥等著他。
她和母親趙淑珍白天就去臨時安置點幫忙，安撫那些失去家園的鄉(xiāng)親，照顧受傷的老人和孩子。
招待所的人都知道，霍司令那個嬌滴滴的資本家大小姐媳婦，像是變了個人，溫柔又能干。
終于，在連續(xù)下了近一周的雨后，天空徹底放晴。
風停云收，久違的太陽重新灑向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也帶來了新的希望。
那天傍晚，霍峻回來得格外早。
他軍裝筆挺，眉宇間的疲憊被一抹罕見的亮色沖淡，連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爸，劉姨，煥煥。”
他走進房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蘇煥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阿峻，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蘇世偉正和劉姨說著話，見女婿回來，連忙招呼。
霍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拉過蘇煥的手，鄭重地對蘇世偉說：“爸，收拾一下東西吧。等路一完全修通，我們就帶您一起回海市生活。”
蘇世偉愣住了：“什么？回……回海市？”
“嗯。”
霍峻點頭，眼神堅定，“這次搶險任務，我向上級打了報告，說明了您的情況。領導特批，考慮到您身體不好，又在這次災情中受了驚嚇，同意您隨軍，去海市由我們奉養(yǎng)。”
蘇煥激動得猛地抓住霍峻的胳膊，眼睛亮得驚人：“真的？霍峻，你沒騙我？上頭真的同意了？”
“軍令如山，我從不騙你。”霍峻看著她欣喜若狂的樣子，心里也松了口氣。
“太好了！爸！你聽見了嗎？我們可以回海市了！”蘇煥轉(zhuǎn)身抱住蘇世偉，高興得像個孩子。
蘇世偉激動得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一個勁兒地拍著女兒的背。
一片歡騰中，蘇煥忽然想到了什么，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她看向一旁同樣為他們高興，眼底卻閃過一絲落寞的劉姨。
“那……劉姨呢？”蘇煥看向霍峻，“爸肯定不會丟下劉姨一個人的。
霍峻似乎早料到她會這么問，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沉穩(wěn)道：“我也考慮到了。來之前，我已經(jīng)找這邊的村支書了解過情況。”
他轉(zhuǎn)向劉姨，語氣尊重：“劉姨，您當年是自愿下鄉(xiāng)的知識青年，戶口檔案都還在這里。我已經(jīng)和村支書溝通過，只要您本人同意，他那邊立刻就可以辦手續(xù)，把您的檔案調(diào)到海市的街道，跟我們一起走。”
劉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捂著嘴，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我……我也能走？”
“當然。”
霍峻肯定地回答，“您這些年照顧我爸，勞苦功高，我們做小輩的，理應孝順您。只要您愿意，我們就是一家人。”
“我愿意！我當然愿意！”劉姨哭著點頭，激動得語無倫次。
蘇煥看著眼前這圓滿的一幕，心中最后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就飛遍了整個王家村。
人人都知道，那個下放來的“老蘇”，要跟著他那個當大官的女婿回大城市享福去了。
第二天一早，招待所的房門就被敲響了。
來人是村支書，黝黑的臉上堆著笑，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袋，顯得有幾分局促。
“蘇老師，蘇老師！聽說您要回海市了？哎呀，這可是大喜事啊！”
村支書一進門，視線先是在蘇世偉身上打了個轉(zhuǎn)，話卻是對著滿屋子人說的。
蘇世偉扶了扶眼鏡，站起身：“王支書，快請坐。”
“不坐不坐，”王支書連連擺手，目光很快就從蘇世偉身上挪開，落在了旁邊沙發(fā)上坐姿筆挺的霍峻身上，腰桿不自覺地彎了下去，“霍司令，您也在呢。這次多虧了您和解放軍同志，不然我們王家村……唉，真是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