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個字，像是從李卓父親牙縫里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帶著血，帶著鐵，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霍峻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通紅的眼死死地盯著眼前這位身形佝僂、卻用盡全身力氣挺直脊梁的老人，喉頭劇烈地滑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老爺子沒再看他，而是轉(zhuǎn)身，扶住了哭得幾乎要癱倒在地的老伴。
那雙挖了一輩子土、滿是溝壑和老繭的手，此刻顫抖得不成樣子，笨拙地去擦她滿是淚痕的臉。
“老婆子……不哭了……咱兒子是英雄……”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安撫，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李母死死抓著手術床的邊緣，拼命搖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我想看看，看看卓兒到底傷哪兒了，小時候明明那么怕疼的孩子，怎么就忽然……”
她的目光落在白布上，手顫抖著幾次抬起，想要掀開，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仿佛那薄薄一層白布有千斤重。
“這得多疼啊，我的兒……”
李母的哭聲沉悶。
蘇煥看著她想看又不敢看的絕望，心口一陣陣地發(fā)酸，發(fā)緊。
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靈泉水！
她的靈泉水能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修復人體所有損傷！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萬一呢？
萬一李卓只是因為失血過多，身體機能陷入了假死狀態(tài)呢？
只要還有一絲機會，靈泉水說不定就能創(chuàng)造奇跡！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再也按捺不住。
救他！
必須救他！
可……怎么救？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憑空變出一碗水，撬開一個“死人”的嘴灌下去？
這事要是傳出去，她不被當成妖孽抓去研究才怪！
到時候別說救人了，自己都得搭進去。
不行！
喂靈泉水這種事，必須找個安安靜靜、沒有人的時候再試！
而且不能拖！
萬一死得太透了，恐怕神仙水都救不回來了！
想到這，蘇煥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必須立刻想個辦法，把李卓的父母支開，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獨處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快步上前。
“叔叔，阿姨。”蘇煥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慟和尊敬，“請節(jié)哀。”
李家二老聞聲，布滿淚痕的臉轉(zhuǎn)向她，眼神有些茫然。
蘇煥扶住李母的胳膊，語氣放得極輕，極柔：“阿姨，我知道您現(xiàn)在心里難受，但事已至此，你們還是回去準備一下李營長的后事吧。”
“對，對！”
豆大的淚珠咋了下來，李母胡亂的擦了擦臉上的淚：“我得把兒子接回去個，送他最后一程。老頭子，你快去辦手續(xù)，我們現(xiàn)在就接兒子回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二老樸素的衣著和臉上的風霜，繼續(xù)說道：“家里……什么都還沒準備好。李營長戎馬半生，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們不能讓他就這么冷冷清清地回去啊。”
李母一聽，哭聲一滯，她的情緒已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想守著兒子，一刻也不想離開。
蘇煥心里焦急，但面上卻愈發(fā)鎮(zhèn)定。
“要不這樣，醫(yī)院這邊我們先守著，等家里什么都準備好了，我們再熱熱鬧鬧的送李營長回去。”
這個時候講大道理是沒用的，只能從一個母親最柔軟的地方入手。
李母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追憶的痛楚，嘴唇翕動著，點了點頭。
“這孩子……總說任務緊，每次都是突然回來，待不了兩天就得走，我跟他爸想多留他一會兒都留不了。”
“所以這次，”蘇煥立刻接上話，聲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溫柔與堅定，“這一次，他好不容易能回家好好歇歇了，咱們更得給他準備妥當了，再把他接回去。”
她看著李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們先回家，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把他最喜歡的飯菜都準備好，把他那床最暖和的被子鋪上。我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再風風光光地把咱們的英雄接回家，讓他安安心心、體體面面地回家。您說，好不好？”
“體體面面地……回家……”
李母反復咀嚼著這幾個字，那雙被淚水泡得紅腫的眼睛，漸漸有了一絲光亮。
是啊，兒子每次回來都行色匆匆，她這個當媽的，總覺得虧欠了他。
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她得……她得給兒子準備好。
好好地準備。
想到這里，李母那股執(zhí)拗的勁兒終于松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白布下的兒子，滿眼的不舍，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顫巍巍地轉(zhuǎn)向蘇煥和霍峻，用沙啞的聲音道了句：“謝謝……謝謝你們，孩子……”
說完，她就在李老爺子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互相支撐著，像兩棵被狂風摧折的老樹，搖搖晃晃地朝著走廊盡頭走去。
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蘇煥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了一半。
霍峻雖然不知道蘇煥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不過她向來有自己的注意和想法，知道她不會亂來，那就隨她去吧。
霍峻轉(zhuǎn)身大步走向醫(yī)生辦公室。
幾分鐘后，便有護士過來，將李卓的遺體推進了一間單人病房。
病房里，白得刺眼。
霍晴靠在墻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目光空洞地落在病床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蘇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姐，你和霍峻先回去吧，這里我守著就行。”
霍晴猛地搖頭，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不，我不走……我走了，他就一個人了，他會冷的……”
她說著，就要撲到床邊去。
霍峻一把拉住她，眼底是化不開的痛楚和克制：“姐，人死不能復生個，你節(jié)哀！”
“你讓我守著他！霍峻，姐求你了，我就想最后再多陪他一下……”霍晴的情緒徹底崩潰，抓著霍峻的手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看著姐姐這副模樣，霍峻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他知道，再這樣下去，姐姐的身體會先垮掉。
“我知道你舍不得李卓，但現(xiàn)在有件比悲傷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