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姜婉的提議，村里那些年輕的小伙子們，心里都燒著一把火。
他們不甘心像父輩這樣，一輩子被黃土拴住，從天亮忙到天黑，汗水浸透每一寸土地，到頭來，兜里卻掏不出十塊錢。
而老一輩的村民們，肩負著全家老小的飯碗，不敢拿最后的活路去賭，他們把腳步扎在祖輩走過的路上，不愿意嘗試一步。
老槐樹下，鄉親們不知不覺分成了兩撥，一撥是躍躍欲試要跟著姜婉種藥材的年輕人，一撥則是蹲在地上悶頭抽煙的老輩。
王村長看著涇渭分明的兩撥人，沉吟片刻，張口提議：“鄉親們，眼看日頭越來越高，咱們下午還要去引水修渠，不能一直在這里僵持著?！?/p>
“既然意見不合，我倒有個法子，咱們不如分開走，愿意種藥材的，就跟著婉丫頭一起干，想繼續種糧食的，還守著自己的地。各憑本事吃飯，誰也不勉強誰！”
王村長心里清楚，在根深蒂固的思想面前，言語是蒼白無力的。
若要說服每一個人，只怕會耗盡時機，到最后還是一事無成。
與其試圖扭轉所有頑固的想法，不如集中精力，先帶領愿意改變的人干出個樣子！
只要見到了成效，那些最初的反對者，自然會重新考量。
畢竟，有這么賺錢的機會，誰會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王村長此言一出，立馬收到了鄉親們的一致認同。
“村長說的在理，咱們各干各的，誰都不干預?！?/p>
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雙方，此刻都冷靜下來。
人堆里傳來一聲質疑，三叔公枯瘦的手指指著姜婉，厲聲呵斥：“我倒要看看，你們不種糧食，去種那些個不能吃的藥材，到底能換來什么金貴的東西！”
“到時候，賠的一毛不剩，家里連粒存糧都沒有，你們可別來我們跟前哭！”
姜婉也不生氣，仍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說出的話卻是氣死人不償命。
“三叔公，你放心，等我們的藥材賣上好價錢，新米下鍋的時候，一定先盛一碗，恭恭敬敬地送到你家門口?！?/p>
她往前湊近半步，眼角彎的像月牙。
“到時候你要是聞到香味，可別假裝沒看見啊?！?/p>
這話引得幾個年輕人憋不住笑出了聲，連一直繃著臉的王村長都忍不住別過頭去，肩膀微微聳動著。
三叔公被噎得滿臉通紅，惱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喉結上下滾動著，卻硬是沒能接上話。
他重重地一跺腳，撂下一句：“胡鬧！”
轉身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走了。
姜婉收回目光，轉向那些愿意跟著她種藥材的村民，“愿意跟著我種藥材的，一會都來找我登記?！?/p>
鐵柱臉色一喜，黝黑的面龐上綻開憨厚的笑容，他立刻扯著嗓子朝人群喊道：“都聽見婉丫頭說的了？想干的咱們都去登記?！?/p>
老槐樹下頓時熱鬧起來，愿意嘗試的村民們朝著姜婉和鐵柱圍攏過去，七嘴八舌地問著具體細節。
“婉丫頭，藥苗啥時候要到?。俊?/p>
“一畝地得投入多少成本??？藥材成熟后，真的有人來村里收嗎？”
姜婉被圍在人群中央，臉上不見半分急躁。
她心里早有準備，知道鄉親們肯定有問不完的問題，只要是她清楚的，她都坦誠相告，沒有一絲隱瞞。
“藥苗的渠道，我現在還在托人找，具體什么時候能到，我現在……也沒辦法給大家一個準話?！?/p>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進熱油里。
圍觀村民們臉上的熱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嗡嗡響起，先前那股高漲的勁頭頓時泄了大半。
劉老三眼眸微轉，趁著眼下眾人動搖的時候，扯著嗓子嚷道：
“婉丫頭，你這么不是空口說白話嗎？說白了，這不就是給我們大家伙畫大餅嗎？”
“合著說了半天，連你也不確定能不能找到藥苗?！?/p>
他見有人點頭附和，底氣更足了，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要我說，現在別急著算有多少人跟著干，最要緊的是先找到藥苗。別到時候人齊了，藥苗卻沒有著落，那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p>
饒是姜婉好脾氣，被人一再這么當眾嘲諷，她心頭也躥起了一股火苗。
“劉老三，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她清冷的聲音陡然揚起，那雙總是含笑的杏眼此刻亮得灼人，目光直直刺向方才鬧得最兇的劉老三。
“我姜婉站在這里，是想帶著大家一起從黃土地里蹚出一條路的，不是來求著誰發財的！覺得我畫大餅的，怕虧本的，你們現在就可以走，我姜婉絕不攔著！”
她話音微頓，周身散發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
“但規矩我得立在前頭，今日是你們自己選擇離開的。往后見藥材賺錢，想要再回頭分一杯羹……”
望著劉老三嘴角那抹毫不掩飾的譏諷笑意，姜婉眸色驟然沉靜，如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時，可別怪我姜婉，不念今日的鄉親情分?！?/p>
劉老三心頭猛地一緊，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豈會聽不出姜婉話里的意思，這分明是在眾人面前殺雞儆猴！
眾目睽睽之下，他劉老三要是被這么個丫頭片子唬住，往后在村子里還怎么抬頭？
他硬是扯出個混不吝的冷笑，故意把嗓門揚高：“真當我劉老三是被嚇唬大的？不用你在這里念叨鄉親情分，有這個功夫，你還是想法子把藥草變出來再說吧?！?/p>
“省得到時候……成了全村的笑柄，貽笑大方！”
這話說得刻薄，幾個原本中立的老人都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們不贊同姜婉的提議，可誰都能看得明白，姜婉的心是好的，她前前后后奔波這么多，磨了這么多嘴皮子功夫，全是為了他們石坪村。
想帶著石坪村的百姓們，在望不到頭的窮日子里，闖出一條活路出來！
王村長重重地嘆了一聲，看向劉老三的目光里帶上了幾分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