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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得如此干脆，如此徹底。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恩師林瀚文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只余下一片了然與哭笑不得。

恩師啊恩師，您這是有多看好這位李姑娘，竟連這點遮掩都懶得做了嗎？

林瀚文此舉，看似是“出賣”，實則是一種更高明的“引薦”。

他這是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向自己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

你眼前的這個女子，李溫婉，并非尋常的世家閨秀。

她有資格，也有能力，成為你的盟友，你的知己，而不是一個僅僅需要你庇護的附庸。

你們之間，不必有那些虛偽的客套與試探。

開誠布公，便是對她最大的尊重。

他望向那道卑不亢的身影，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種真正的，純粹的好奇。

能讓林瀚文那般眼高于頂、城府深沉的人物。

給予如此評價，甚至不惜親自為她鋪路的女子，究竟，有幾分斤兩？

他忽然覺得，這場由政治利益撮合的婚約，似乎變得有趣了起來。

“原來如此。”

陸明淵緩緩放下茶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一笑，仿佛默認了李溫婉的說法。

他看著她，聲音變得比方才低沉了幾分，也多了幾分鄭重。

“既然李姑娘對那份策論感興趣，想必對這鎮(zhèn)海司的未來，也有些自己的看法吧？”

李溫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陸明淵站起身，緩步走到那副巨大的《萬里海疆圖》前。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圖上那蜿蜒曲折的海岸線，從北方的遼東，一直滑到南方的瓊州。

“陛下與朝廷，給了我鎮(zhèn)海司的章程，給了我四品官身，也給了我調(diào)動資源的權(quán)力。”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正廳中回響，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厚重。

“章程上，寫明了鎮(zhèn)海司的四大清吏司：漕運、海貿(mào)、港務、舟師。”也

“寫明了經(jīng)歷、稽核、司獄、倉廩四大監(jiān)督衙門。看似權(quán)責分明，環(huán)環(huán)相扣，是一個完美的架構(gòu)。”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李溫婉。

“但李姑娘可知，這世上，最完美的架構(gòu)，也敵不過最復雜的人心。”

“鎮(zhèn)海司，設在溫州，根基卻在整個浙江，甚至整個東南。”

“而這里，盤踞著多少與海貿(mào)利益糾葛不清的世家大族？”

“又有多少官吏，早已被那些見不得光的銀子，喂飽了肚子，養(yǎng)大了膽子？”

“漕運司要從他們手中奪走經(jīng)營了百年的漕糧運輸之利。”

“海貿(mào)司要規(guī)范他們的出海貿(mào)易，征收他們從未繳過的關(guān)稅。”

“港務司要接管他們視為私產(chǎn)的碼頭與倉庫；舟師司的戰(zhàn)船，更是懸在他們頭頂?shù)囊话牙麆Α！?br/>
“這無異于虎口奪食，與整個東南的舊有勢力為敵。”

陸明淵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人的心上。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的圣旨，到了這千里之外的溫州，效力能剩下幾成？”

“我陸明淵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縱有狀元之名，冠文伯之爵，又能有多少威懾？”

“我手下，如今不過是一些從京中帶來的書生，和臨時抽調(diào)的兵士。”

“面對的，卻是一張經(jīng)營了數(shù)十年，盤根錯節(jié)，深入骨髓的大網(wǎng)。”

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整個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些話，是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心腹之言。

這里面，有他對局勢最清醒的認知，也有他所面臨的最嚴峻的挑戰(zhàn)。

這不是考校，而是真正的請教。

他看著那雙在面紗后依舊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我欲以鎮(zhèn)海司為刀，斬斷這張大網(wǎng)。但刀未出鞘，便已四面受敵。前路是驚濤駭浪，身后是萬丈懸崖。”

“不知李姑娘……對此危局，有何高見？”

話音落定，海風穿堂而過，吹得墻上的《萬里海疆圖》獵獵作響。

陸明淵靜靜地站著，等待著她的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決定他未來對待這位未婚妻的態(tài)度。

也決定著，隴西李氏這場豪賭，究竟是會贏得盆滿缽滿，還是……血本無歸。

面紗之下，李溫婉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

那不是驚慌，不是畏懼，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難以抑制的……興奮與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