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散了!”
楊天豪聲如洪鐘,壓下所有雜音。
他松開扶著林軍的手,轉向林軍,臉上的威嚴被一種罕見的屬于兄長的關切取代,緩緩說道:“兄弟,你身子還虛,先去歇著。老二,帶二當家去后山那間向陽的靜室!收拾干凈了!”
“是!當家的!”
老二立刻應聲,態度恭敬了許多。
靜室在后山崖壁旁,視野開闊,推開木窗,便能俯瞰山腳下一片蔥蘢的山谷。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勝在干凈通風。陽光透過窗欞,灑下溫暖的光斑。
“二當家,您歇著,有什么吩咐盡管喊我。”
老二放下一個粗陶水壺,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山風掠過林梢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林軍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陳大福倒了一碗水遞過去。
林軍喘息稍定,接過水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明。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那片蒼翠的山谷,虎嘯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呢?”
陳大福突然開口沖著林軍問道。
“走一步看一步,現在楊天豪比咱們更著急,畢竟黃老板如果要是真的打算報復,那肯定也是先報復楊天豪。”
林軍淡淡說道。
陳大福搬了把椅子坐下,眉頭緊鎖低聲說道:“楊天豪這二當家的名頭,聽著威風,可……這坨子山的水,怕是比咱們想的還深。”
他掃了一眼窗外寨子里那些或敬畏或窺探的目光,繼續說道:“這些刀口舔血的漢子,認的是楊天豪的刀,是坨子山的規矩。咱們……終究是外人。”
林軍明白陳大福的意思。
歃血為盟是楊天豪的意志,是虎嘯帶來的契機,但真正的接納,需要時間,更需要實力。
二當家的身份是機會,更是燙手的山芋。
寨子里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這筆錢,盯著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兄弟。
“刀呢?”
陳大福的目光落在林軍放在桌角依舊用粗布包裹著的那把忠義刀。
林軍走過去,解開布結。
鯊魚皮刀鞘古樸沉重,刀柄纏繩緊實。他握住刀柄,緩緩抽出。
寒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刀身之上。
靠近刀鐔處那個小小的義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刀是好刀。”
陳大福看著那寒光,沉聲道:“可這刀上的義字……是要用血來寫的。楊天豪的義,是土匪的義,是坨子山的義。咱們的義……”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軍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冰冷的刀鋒,感受著金屬的銳利與沉重。
“刀在手,路得自己走。”
他收刀入鞘,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力量,緩緩說道:“錢,是兄弟們安家的本錢,一分都不能動。刀是楊天豪給的護身符,也是催命符。用好了,是倚,;用不好,是禍根。先穩下來,看清了再說。”
雪希擔憂地看著林軍蒼白卻異常堅毅的側臉,又看看窗外那莽莽山林:“那老虎……”
“它比我們更懂這片山。”
林軍望向那片深谷林海,眼神深邃,緩緩說道:“我們能做的,是守好自己腳下的地。只要人活著,地還在,就有希望。”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決絕的說道:“黃老板的人要是還敢回來的話,那我就有把握打跑他第二次。”
與此同時,大洪山農場的某個簡易房內。
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松本一郎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椅上,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如同毒蛇般陰鷙的神情。
他指間夾著那根精致的雪白香煙,任由煙霧裊裊上升,金絲眼鏡后的眼睛死死盯著站在他面前如同篩糠般抖個不停的青年。
“先生,”
松本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骨,低聲說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坨子山歃血為盟的熱鬧,我已經聽說了。楊天豪好大的威風!林軍好深的心機!一個農場場長搖身一變成了土匪窩的二當家?以為抱上楊天豪的大腿,就能高枕無憂了?”
青年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褂子。他不敢看松本的眼睛,只覺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剮著自己。
“松…松本先生……我…我真的不知道老虎具體在哪啊……楊天豪把他放回老林子了,那么大的山,誰知道……”
“不知道?”
松本猛地將煙蒂摁滅在桌面上,發出滋啦一聲輕響,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他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巒般壓向青年淡淡說道:“那你告訴我,林軍為什么能活下來?楊天豪為什么給你們三萬塊錢?”
青年渾身一哆嗦,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松本連這個都知道?
他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松本的聲音如同毒蛇,絲絲鉆入青年的耳朵:“林軍認了楊天豪當大哥,得了三萬塊錢,在坨子山站穩了腳跟……你呢?你得到了什么?斷臂的傷好了嗎?你為他們拼命,差點死在倉庫里,他們風光了,你得到了什么?一個殘廢?一個看人臉色、在廢墟里刨食的可憐蟲?”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青年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恐懼、委屈、不甘……瞬間如同毒草般瘋長!
“我……”
青年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抖得幾乎站不住。
松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語氣放緩,帶著循循善誘的蠱惑:“人,要為自己活著。跟著林軍,你看到了,只有血和火,還有無窮無盡的麻煩!楊天豪能護他一時,能護他一世嗎?那些土匪,翻臉比翻書還快!更何況……”
他壓低了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林軍和楊天豪結拜,是為了什么?真的是兄弟情?恐怕是為了借楊天豪的勢,守住那只老虎吧?為了一個畜生,他們把你當什么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這句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青年。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恐懼被一種扭曲的怨毒取代咬著牙說道:“他們……他們根本沒把我當人看!錢!楊天豪給了林軍三萬!三萬啊!可林軍呢?他提都沒提給我治傷!農場沒了,我什么都沒了!什么都沒了!那只老虎……那只該死的畜生!都是因為它!”
松本滿意地看著青年崩潰的模樣,如同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沉甸甸的油紙包,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先生,識時務者為俊杰。”
松本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這里一萬塊錢,算是給你養傷,還有……買點消息的定金。”
青年的目光瞬間被那油紙包死死吸住,貪婪和恐懼在他眼中瘋狂交織。
松本繼續道:“我不要你現在去山里找老虎。那太危險,也容易暴露。我只要你,留在林軍身邊,留在坨子山。眼睛放亮些,耳朵豎起來。林軍做了什么?尤其是關于那只老虎的任何蛛絲馬跡,這些我都要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青年面前,冰冷的手指如同鐵鉗般捏住青年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直視自己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記住,拿了錢,就得辦事。我的錢,沒那么好拿。如果讓我發現你有半點不老實……或者讓林軍他們察覺……”
松本的聲音陡然變得如同九幽寒冰,緩緩說道:“我會讓你比死在倉庫里,痛苦一萬倍。你的家人……在關內的那個小村子,我的人,也很快就能找到。”
青年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無盡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家人……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觸碰的軟肋!
松本松開手,輕輕拍了拍青年煞白的臉,仿佛在撣去灰塵,語氣又恢復了那令人作嘔的溫和,淡淡說道:“去吧,好好養傷。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松本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青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顫抖著伸出手,抓向桌上那個冰冷的油紙包,指尖觸碰到那硬邦邦的現金時,卻像被烙鐵燙到般猛地縮回。
他看著自己那只吊在胸前、依舊隱隱作痛的胳膊,又想起松本那如同毒蛇般的威脅,巨大的恐懼和怨恨瞬間將他吞噬。
他猛地抓起油紙包,死死攥在手里,指甲幾乎嵌進油紙里。
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坨子山的方向,那里,林軍正沐浴在二當家的風光里,而他,卻如同墜入了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