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火怎么滅了？！”
采石磯上，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帶著哭腔：
“夏軍的船……為什么燒不著啊！我們的火船不是明明在燒著么？！”
他的疑問，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驚駭。
空氣中彌漫著未曾散盡的火油味，混合著江水的濕氣，還有一種……燒灼皮革和某種奇特東西的、難以形容的焦糊氣。這氣味粘稠地附著在每個人的鼻腔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之后，方才那震天動地的狂熱吶喊戛然而止。只剩下江風(fēng)吹動旗幡的獵獵聲，以及夏軍船陣上隱約傳來的、有條不紊的號令聲。
另一名赤膊壯漢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柵欄上，嘶吼道：
“見鬼了！真的見鬼了！那船……那船他娘的是鐵打的嗎？！”
沒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zhuǎn)向了那個佇立在最前邊的白色身影。
蕭妙芷就站在他身側(cè)半步之后，她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的側(cè)臉。她看到他喉結(jié)輕微地滾動了一下，看到他原本清亮如星、總能給人以無限信心的眼眸，此刻正一點(diǎn)點(diǎn)失去焦距，蒙上了一層前所未有的灰敗。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在觸及他衣袖的前一刻，卻又蜷縮了回來。
陳慶之輕嘆一聲：
“他們定然是用某種特制的、浸透了阻燃藥液的厚重防火之物，覆蓋了整艘戰(zhàn)船表面，不僅是船舷，恐怕連甲板、帆桁都做了處置。那火油潑上去，附著不住，燃燒片刻，便被那濕冷之物與預(yù)備好的沙土泥漿輕易覆滅。”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目光艱難轉(zhuǎn)向那幾段已然沉入江底、再無作用的斷裂鐵索：
“還有那破索的機(jī)關(guān)，力量凝聚于一點(diǎn)，是專門為了克制我們的連環(huán)船與鐵索橫江……以前，我只聽聞夏主高歡，不重世家虛名，偏好搜羅奇技淫巧，聚攏能工巧匠于麾下。我只當(dāng)是蠻勇之輩的別樣癖好，未曾深思……今次，是我大意了，是我……小覷了天下人。”
他緩緩閉上眼睛：
“我們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倚仗，從始至終，都在他的算計(jì)之內(nèi)。不是將士不用命，不是天時(shí)不助我。今日之?dāng)。稍谖摇Ｔ谖谊悜c之，料敵不明，恃舊策而忘新變，驕矜于過往之功，未能洞察敵酋之深謀。
是我，將你們帶入了這絕境。”
“將軍！”副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虎目含淚：
“非將軍之過！是那高歡太過奸詐！”
陳慶之輕輕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慘淡的笑意：
“奸詐？不，這不是奸詐……”
他話音未落，“咚！咚！咚！咚！咚！”
不再是先前催促布陣、帶著試探意味的鼓點(diǎn)。
這次從“望霄”船頂猛然間傳過來的戰(zhàn)鼓聲，是五聲一組，一聲重過一聲，一聲快過一聲，每一聲都沉重地砸在每一個梁軍士卒的心口。
“吼！吼！吼！吼！”
早已憋足了勁的夏軍將士也連連大吼起來！
吼聲剛開始的時(shí)候雖然不甚整齊，仿佛無數(shù)悶雷在云層深處翻滾，但不急片刻便匯成一片，凝聚成一道純粹由意志與殺氣構(gòu)成的聲浪。
上萬人的咆哮擰成一股，不再是簡單的聲音，而是一種實(shí)質(zhì)性的力量，帶著灼熱的吐息與鐵銹的血腥味，轟然撞向采石磯。
“殺！”
“萬勝！萬勝！萬勝！”
采石磯上，一名剛?cè)胛椴痪玫哪贻p梁軍雙手猛地一顫，弓弦上的箭險(xiǎn)些脫手。他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瞳孔被江面上那鋪天蓋地而來的景象徹底填滿。
動了！整個夏軍船陣動了！
最前方的艨艟巨艦不再是戰(zhàn)船，而是化作了移動的山巒。
巨大的船體破開渾濁江水，船首特制的猙獰撞角，無情地犁開前方一切。
漂浮的梁軍小船殘骸被碾得粉碎，連同那些在水中掙扎的人影，一同消失在翻滾的浪濤中。
“咱們完蛋了！”年輕士兵的聲音帶著哭腔，被身旁老兵一把按倒在垛口后。
“閉嘴！拿好你的兵器！”老兵嘶吼著。
在艨艟樓船構(gòu)成的壓迫性正面之后，夏軍艦隊(duì)中數(shù)量更多的斗艦與走舸，也憑借其輕快迅疾的優(yōu)勢，從巨艦之間的空隙蜂擁而出。
它們速度快得驚人，船體幾乎貼著水面飛馳。甲板上的弩手們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jié)，以一種近乎瘋狂的節(jié)奏扣動弩機(jī)，向采石磯岸邊傾瀉著死亡的鐵雨。
密集的箭矢撕裂空氣發(fā)出的尖嘯聲，瞬間壓過了一切！那不是零星射擊，而是持續(xù)不斷的、毀滅性的覆蓋打擊。
采石磯的崖壁在顫抖，原本夯土與木石筑成的營柵被射得千瘡百孔，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
任何敢于在此時(shí)露頭的梁軍士兵，立刻會被數(shù)支甚至十幾支弩箭同時(shí)命中，身體被巨大的動能帶飛，鮮血潑灑在身后的巖壁上。
“舉盾！頂住！”
方才那名老兵的呼喊在箭矢撞擊盾牌的密集咚咚聲中被撕得粉碎。
陳慶之的目光越過箭雨，牢牢鎖定著夏軍中軍那艘最為巨大的樓船“望霄”。
那面巨大的雙日玄金大旗在主桅頂端狂舞，更讓他心頭沉落的是，在“望霄”側(cè)后方的水面上，數(shù)以百計(jì)的登陸小舟正被放下，上面擠滿了赤膊紋身、口銜短刀的夏軍跳蕩死士，他們的眼神熾熱，充滿了毀滅的欲望。
夏軍的戰(zhàn)鼓節(jié)奏再次陡變！
從催促進(jìn)攻的五連擊，轉(zhuǎn)為沉重、單調(diào)、卻更令人窒息的連續(xù)重?fù)簦哼耍 薄斑耍 薄斑耍 薄?/p>
隨著鼓點(diǎn)的變化，整個夏軍艦隊(duì)的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前排的艨艟巨艦不再有任何保留，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朝著采石磯防線最吃緊的中段猛撲過來。
江水在船首下被狠狠劈開，形成兩道巨大的、渾濁的翼狀波浪。
第一艘，也是最為巨大的艨艟，帶著山崩地裂般的氣勢，狠狠地撞上了采石磯的堤岸！
“轟咔！”
劇烈的撞擊讓整段堤岸都在搖晃，船首的撞角深深嵌入巖石與夯土的接縫，木石崩裂的聲音刺耳欲聾。
不等撞擊的余波消散，甲板上前排的夏軍重步兵已經(jīng)第一時(shí)間沖了下去。
他們身披厚重的鎧甲，盾牌撞擊，長矛突刺，第一個接觸點(diǎn)上，試圖阻攔的梁軍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麥草般倒下。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采石磯漫長的沿岸防線，在短短片刻之間，接連爆發(fā)出十?dāng)?shù)處這樣的撞擊與接戰(zhàn)。
夏軍士兵的喊殺聲，梁軍垂死的哀嚎，兵器刺入肉體的悶響，盾牌破碎的撕裂聲，瞬間響徹整個戰(zhàn)場。
駐守采石磯的梁軍雖然個個都能稱得上是精銳，可第一波作戰(zhàn)的夏軍同樣是高歡精挑細(xì)選出來的。
而且相比之下，夏軍的裝備明顯要更加優(yōu)良，是以不到一個時(shí)辰的功夫，戰(zhàn)線便呈現(xiàn)出被夏軍洶涌的攻勢徹底淹沒的趨勢。
“穩(wěn)住！盾牌！舉盾啊！”
梁軍將領(lǐng)試圖組織反擊的嘶喊，也瞬間被淹沒在凄厲的慘叫聲中。
一些士兵試圖張弓還擊，羽箭軟弱地飛出，卻大多徒勞地落入江水，只有零星幾支撞在夏軍巨大的艨艟船體上，發(fā)出幾聲沉悶的輕響。
巨大的水浪不斷沖擊著簡陋的碼頭棧橋和岸巖，發(fā)出沉悶而持續(xù)的咆哮。沉重的拍擊聲混合著木材斷裂的清脆爆響，以及夏軍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狂吼，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死亡之網(wǎng)。
江風(fēng)嗚咽，卷著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采石磯的斷崖之上，那襲白衣早已被血與塵染成斑駁的灰色。陳慶之掛著他的長劍，勉強(qiáng)支撐著幾乎脫力的身軀，原本清亮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的疲憊。他望著麾下僅存的、人人帶傷的白袍軍士，望著腳下混濁湍急、浮尸塞流的江水，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這冬日江霧，絲絲縷縷滲入骨髓。
就在這時(shí)——
“是侯景的旗！侯景來了！”
一名跟隨他轉(zhuǎn)戰(zhàn)千里、從洛陽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梁軍老兵，聲音嘶啞破裂，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指向江心。那是一艘快得異乎尋常的斗艦，船首尖銳如刀，劈開渾濁的江水和層層疊疊的浮尸，正以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姿態(tài)，向著這片殘破的河岸猛撲過來。船頭那面玄底“侯”字大旗，在硝煙與江風(fēng)中瘋狂鼓蕩，像一頭掙脫枷鎖、欲要噬人的洪荒兇獸，投下令人窒息的黑影。
那不僅僅是旗幟，更是死亡的宣告。
“還有彭樂！那殺神也上來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士兵緊跟著尖叫起來，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調(diào)，破了音。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另一個方向。那里，一員身披厚重玄甲、如同鐵塔般的魏將，正踏著一艘艨艟，揮舞著長戟，其聲如雷，其勢若狂。彭樂！這個名字本身在北地就代表著殘暴與毀滅，他所過之處，往往寸草不生。
這兩聲驚呼，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殘存的梁軍陣中炸開。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開始了肉眼可見的松動和崩潰。有人開始下意識地向后蹭著腳步，手中的兵器幾乎握持不住。
“哈哈哈！陳慶之！蕭家小娘！本將軍來請你們上船做客了！”
一個粗豪、狂放，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志在必得的聲音，如同悶雷般滾過戰(zhàn)場，輕易壓過了所有的喊殺與哀嚎。侯景站在他那艘疾馳的斗艦船頭，雙手叉腰，睥睨著這片即將被他踩在腳下的土地，那笑聲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快意。
遠(yuǎn)處的“望霄”旗艦艦首，高歡負(fù)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同這采石磯的巖石。眼前梁軍的混亂、潰退，以及那面在亂軍中依舊隱約可見的、殘破卻不肯倒下的白色旗幟，盡收他眼底。他的目光中沒有興奮，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冰然的平靜。
“傳令彭樂、侯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清晰地傳入身后傳令官的耳中，“不必留力了。”
“得令！”
傳令官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能夠親眼見證江南名震天下的白袍軍神在此刻覆滅，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旗語翻飛，號角長鳴，帶著最高統(tǒng)帥的意志，瞬間傳遍了整個江面戰(zhàn)場。
幾乎是同時(shí)，嚴(yán)整如鐵的夏軍軍陣中，爆發(fā)出了一片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音匯聚成一股恐怖的聲浪，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攻破采石！生擒白衣！”
“攻破采石！生擒白衣！！”
“攻破采石！生擒白衣！！！”
一聲高過一聲，一浪猛過一浪。
陳慶之緩緩閉上了眼睛。他能感覺到身邊親兵們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能聽到兵器掉落在地的叮當(dāng)聲，能感受到已經(jīng)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心緒。
完了。
自統(tǒng)兵之日起便縱橫肆意，千軍萬馬中亦能揮斥方遒的陳慶之，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兩個字的重量。
那不是戰(zhàn)術(shù)的失誤，不是兵力的懸殊，而是一種冥冥之中、無可抗拒的力量。是天命！
他陳慶之，一生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中之劍與麾下兒郎。北伐千里，孤軍深入，哪一戰(zhàn)不是以少勝多，哪一城不是看似絕境？
他總以為人定勝天，以為謀略、勇氣與意志足以劈開一切阻礙。
可眼前這采石磯，這滔滔江水，這如山壓來的敵軍，還有身后那座再也不能回應(yīng)的建康城，它們共同構(gòu)成了一道他無法用謀略破解、無法用勇氣撼動的鐵壁。
是命。
這個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在他的認(rèn)知里。
他既是敗給了高歡，同樣也是敗給了時(shí)運(yùn)，敗給了這座王朝氣數(shù)將盡時(shí)無可挽回的傾頹之勢。他這具凡胎肉體，他這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軀殼，到底還是扛不住這滾滾而來的洪流。
他猛地睜開眼，挺直身軀，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長劍指向蒼茫的天空：
“天！”
這一聲，帶著他畢生的抱負(fù)、半生的征戰(zhàn)、所有的驕傲與不甘，帶著白袍軍魂的咆哮，帶著子弟兒郎埋骨他鄉(xiāng)的冤屈，帶著洛京歡呼猶在耳畔的幻聽，帶著對蕭氏皇朝最后的忠憫喊了出來：
“何以待我陳慶之！！”
這一聲甚至短暫壓過了戰(zhàn)場的喧囂，周圍的親兵愕然抬頭，看著他們一向冷靜的統(tǒng)帥，此刻狀若瘋魔。
“我白袍軍轉(zhuǎn)戰(zhàn)千里，七千勁旅破洛京，旌旗所指，逆堅(jiān)授首！克滎陽，破虎牢，天下震動，以為神兵！”
他一字一句，握緊了手中的劍，不再看那洶涌而來的敵潮，而是最后望了一眼建康城的方向。
忽然，他長嘆一聲，聲音低沉下去：
“悠悠蒼天，曷其有極……人力終有窮時(shí)，天命……果然難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