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冷風順著敞開的大門直往院子里灌,呼呼作響。
李建業因為吃過正陽丹,陽氣充足,有著常人十倍的體質,哪怕只穿著件單薄的長袖襯衫,也絲毫感覺不到寒冷,整個人就像個小火爐一樣散發著熱氣。
可站在他對面的劉老太就不行了,這會兒冷得直縮脖子,雙手互抄在袖口里。
李建業接過劉老太手里那件慘不忍睹的藍咔嘰布褂子后,轉身就把衣服遞給了一旁的艾莎,操著一口純正的東北腔問道:“媳婦,你瞅瞅,這玩意兒還有救沒?能改不?”
“要是不能改就算了,也不用非得去費那個勁!”
艾莎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將她那靈動活潑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她那一雙如藍寶石般的大眼睛在院子里的燈光下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她接過衣服后,先是摸了摸布料,隨后借著光線,來回翻看著衣服的接縫、領口和袖籠。
看著看著,艾莎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并沒有直接回答李建業的話,而是用那帶著幾分俏皮的語氣說笑起來。
“哎呀,這誰做的衣服呀?你看這走線,這剪裁……樣式看著跟我在店里做的還挺像的,不過嘛,差了些精髓,這做衣服的人,明顯是沒弄懂這衣服的結構呀。”
“劉大娘,這衣服……?”
劉老太在一旁聽著,老臉漲得通紅,尷尬地直搓手,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嘆了口氣,實不相瞞地倒起了苦水。
“哎喲,艾莎老板娘,大娘也不瞞你們了,這衣服啊,是我找那國營裁縫鋪的馬師傅做的。”
“他當初拍著胸脯跟我保證,說能做得跟你那金燦燦裁縫鋪里的一模一樣,而且手工費還便宜一半,我這不是……我這不是尋思著能省點是點嘛,就貪了點小便宜,把布料交給他了。”
“誰曾想,做出來看著怪好看的,根本不好穿,我那大孫子小軍穿上,大肚子緊肩膀的,胳膊都抬不起來,活像個被綁了翅膀的胖鴨子,哪哪都不適!”
李建業一聽,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那個自視甚高的馬師傅,李建業聽張姨沒少說他,說這老馬頭仗著自已是國營老員工,平時牛氣哄哄的。
之前也知道馬師傅一直想要模仿他們家的款式。
李建業篤定他成不了氣候,就沒理會過。
現在果然,做出來的衣服不合身,估計接私活這事也算是要到頭了。
艾莎聽了劉老太的話,輕笑了一聲,那雙藍眼睛透著幾分自信和專業,她把衣服抖落開,指著幾個關鍵部位解釋道。
“大娘,他穿上肯定不適呀,我那店里的款式,每一件看著好像差別不大,但那都是量身定做的,每個人的高矮胖瘦、肩寬臂長都不一樣,衣服的尺寸都有細微的差距,比如這個肩膀的省道,還有腰線的收緊程度,都是根據客人的具體身材來調整的。”
艾莎頓了頓,繼續說道:“他做的這件,只是一味地模仿我的款式外表,卻不能根據高小軍的身材去做合適的變動,小軍是個九歲的男孩,正是長身體、好動的時候,他把袖籠收得這么死,孩子怎么可能舒服呢?”
劉老太聽得云里霧里的,她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哪懂什么量身定做、什么省道腰線的。
她也沒細聽,只知道自已這回是真栽了,連連點頭如搗蒜:“是是是,艾莎老板娘你說得太對了!我以后可再也不找他了,那老馬頭就是個坑人的半吊子!”
“艾莎啊,你就大發慈悲,幫大娘看看,這衣服還能補救不?可不能白瞎了這好布料啊!”
艾莎又仔細摸了摸布料,點點頭說:“能改是能改,不過這衣服剪得太死,有些地方得全拆了重新弄,費點功夫,大娘,你得過幾天才能來拿,我得先緊著店里的活兒。”
“行行行!”劉老太一聽能改,高興得合不攏嘴,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只要能弄好就行,多等幾天算啥,那大娘就不打擾你們了,過幾天我再來拿!”
說完,劉老太千恩萬謝地轉身走了,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送走了劉老太,李建業關上大門,一家子站在寬敞的院子里,剛才那股子因為期待沈幼微回來而興奮的熱乎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
安娜輕輕嘆了口氣,她那一雙溫柔的綠眼睛里滿是遺憾,轉頭小聲嘀咕了兩句。
“我還以為是幼微回來了呢,害我激動了半天。”
艾莎也嘆氣回了一句:“是啊,誰知道來的是修衣服的劉老太。”
王秀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懂事地走上前來,輕聲說道,“哥,嫂子,咱們回屋吧,外頭風大,別凍著了。”
李建業雖然不怕冷,但看著媳婦和妹妹們在風中站著,趕緊一手拉著李守業,一手拉著李安安,招呼大家:“走走走,回屋繼續做飯去,哎,還以為是幼微從京城回來了呢,白高興一場。”
李守業甩著亞麻色的頭發,虎頭虎腦地問,“爸,沈阿姨到底啥時候回來呀?我都想她了,我都快忘記她長什么樣子了,只記得她走的時候還說下次要給我帶京城的烤鴨呢。”
李安安也跟著點頭,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就是呀,沈阿姨說好要給我……要給我……誒?那時候沈阿姨說要帶什么來著?安安給忘記了。”
李建業揉了揉倆孩子的腦袋,抬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嘆了口氣說道:“快了吧,這天一天天地冷了,眼瞅著就要徹底入冬了,她也該回來了。”
“行了,不想了,今晚咱們吃東北大鵝,多吃點肉,身上暖和!”
回到屋里,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新搬的這套柳南巷567號的院子不比鄉下的房子差,屋里燒著炕,簡直像個春天的大溫室,廚房里重新熱鬧起來,安娜熟練地揮舞著鍋鏟,大鵝在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蔥姜蒜的香味,飄滿整個屋子。
沒多會兒,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鐵鍋燉大鵝端上了桌,鍋邊還貼著一圈金黃酥脆的玉米面餅子,里面還燉了軟糯的土豆和干豆角,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吃得不亦樂乎。
吃著吃著,李建業夾了一塊燉得爛糊的鵝腿放進艾莎碗里,隨口聊起了剛才的事兒,“那馬師傅接私活,做衣服做成這熊樣,估計得得罪不少街坊鄰居吧?他這回可是搬起石頭砸自已的腳了。”
艾莎咬了一小口餅子,活潑地眨了眨眼:“那肯定呀,大家都是花錢做衣服的,做壞了衣服,人家能愿意嗎?不過也不知道他現在咋樣了呢。”
李建業扒拉了一口飯,笑呵呵地說道:“不知道,不過,不急,等會兒晚上看電視的時候,張姨來了,肯定會說的,她可是咱們柳南巷的包打聽,消息靈通著呢。”
果然,李建業這嘴就像開了光一樣,吃過晚飯,秀蘭剛把碗筷收拾干凈,李守業和李安安正坐在沙發上盯著那臺大彩電看影片,院門就被推開了。
“建業啊,艾莎,看電視呢?”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張姨那略顯發胖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手里還抓著一把毛嗑,滿臉都寫著“我有大八卦”。
李建業趕緊招呼:“張姨來了,快坐快坐,電視剛打開呢,你這時間踩得可真準。”
張姨一屁股坐在沙發旁邊的椅子上,瓜子皮一磕,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道:“哎喲,我跟你們說啊,今天可是出了件大快人心的新鮮事兒!你們猜咋的?”
安娜端著兩杯熱水過來,溫柔地笑著問:“張姨,出什么事了?”
張姨一拍大腿,眉飛色舞地說道:“就那個國營裁縫鋪的馬師傅!前陣子不是到處接私活,還模仿咱們艾莎店里的款式嘛,還到處跟人吹牛說他做得又好又便宜,現在啊,遭報應了!”
張姨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連手里的瓜子都顧不上磕了,“他那手藝,做出來的衣服根本沒法穿,今天傍晚你們回家那會兒,我不是去看熱鬧了嘛,好家伙,一堆被他坑了的街坊鄰居,全聚在他家門口鬧他去了!”
“那陣仗,差點沒把老馬家的門檻給踏破了,大家伙兒指著他的鼻子罵,說他糟蹋了好布料!”
李建業聽得直樂,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喲,還有這事兒?那群情激憤的,后來咋處理的?”
張姨得意地哼了一聲,撇了撇嘴:“還能咋處理?乖乖賠錢唄!人家說了,不賠錢就去公社告他投機倒把,砸他的飯碗!”
“老馬頭嚇得腿都軟了,布料錢、手工費,一分不少全得退給人家,我瞅著老馬頭那臉都綠了,哭喪著個臉,這幾個月攢的錢估計全搭進去了,我看他以后啊,是再也不敢玩這一套了,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了!”
一家人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話說的沒錯。
沒有那金剛鉆,不攬那瓷器活!
這馬師傅,還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