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建業,可算開門了!”
劉香梅一腳邁進院子,雙手插在花棉襖的袖筒里,凍得直打哆嗦,她身后的張喜云跟著擠進來,也是縮著脖子,臉頰凍得通紅,一邊喘氣一邊跺腳。
李建業看著這倆嬸子急火火的樣,一時沒反應過來。
“嬸子,這大清早的,你倆咋跑出一頭汗?出啥急事了?”李建業趕緊側過身,把兩人往堂屋里讓,“外頭冷,趕緊進屋喝口熱水。”
劉香梅擺擺手,連屋都不進,直接站在院子里拍了大腿。
“能不急嘛!建業啊,我倆早上八點不到就在金燦燦裁縫鋪門口戳著了!這左等右等,眼瞅著都九點半了,你跟艾莎和安娜連個人影都沒露!”
張喜云在旁邊連連點頭,跟著搭腔,“可不是嘛!我倆還以為記錯日子了,可今天也不是禮拜天啊,而且咱這裁縫鋪也沒有休息日,裁縫鋪門口現在圍了好些個人呢,有來取衣服的,有來量尺寸的,都擱那兒排隊等著,我倆怕出啥岔子,這就趕緊跑過來看看。”
李建業聽完,猛地一拍腦門。
壞了,把這茬給忘了!
昨晚屋里那幾個女人折騰得太狠,一個個全累趴下了,這會兒還在炕上昏睡呢,哪還有力氣去開鋪子。
“哎喲,怪我怪我。”李建業趕緊賠笑臉,順手從兜里摸出鑰匙,“嬸子,真是對不住,讓你們在冷風里凍了一早上。”
劉香梅湊上前,壓低聲音問:“建業,到底咋回事?艾莎她們沒病著吧?”
李建業面不改色地扯謊,“沒病沒病,這不是快過年了嘛,鋪子里活兒多,昨晚艾莎她們幾個湊在一塊兒盤賬,又趕制了幾件急活,硬生生熬到了后半夜,這會兒一個個都還沒醒呢。”
“哎喲,這可太遭罪了。”張喜云一聽,滿臉心疼,“年輕人干活是拼,可也不能這么熬啊,身子骨哪受得住。”
“是這個理,所以我尋思著,今天上午就讓她們多睡會兒,鋪子暫時歇業半天。”李建業笑著安撫兩人,“嬸子,實在辛苦你們了,大早上白跑一趟還挨了凍,今天上午算你們正常出勤,工錢我給你們補,你們先回家暖和暖和,等下午一點半,咱們再正式開工。”
劉香梅一聽工錢照發,臉上的焦急頓時散了一大半。
“這有啥辛苦的,我們就是怕店里出事。”劉香梅咧嘴笑了,“行,既然是熬夜累著了,那就讓她們好好歇著,我倆下午再去店里。”
張喜云也跟著點頭:“那我們就不耽誤你事了,下午直接去中心街。”
“好嘞,嬸子慢走,路上滑看著點腳下。”
李建業把兩位嬸子送出大門,看著她們走遠,這才重新插上門閂。
他轉身回到堂屋,剛掀開里屋的棉布門簾,就看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被窩里鉆了出來。
艾莎頂著一頭亂糟糟的亞麻色頭發,揉著那雙水汪汪的藍眼睛,聲音里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建業……剛才外面咋咋呼呼的,誰來了呀?”
李建業走過去,在炕沿邊坐下,順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你瞅瞅墻上的掛鐘,看看現在幾點了。”
艾莎迷迷糊糊地轉過頭,順著李建業手指的方向看去。
墻上的老式掛鐘,時針已經穩穩地指在了“九”和“十”之間。
“九點半?!”
艾莎驚呼一聲,瞌睡蟲瞬間跑得干干凈凈,她猛地掀開被子,手忙腳亂地就要找衣服往身上套。
“完了完了完了,今天沒去店里開門,嬸子她們肯定在門外凍壞了!”
她急得語無倫次,剛穿上一只袖子,就準備翻身下炕。
結果剛一動彈,腿根處傳來一陣酸軟。
“哎喲——”
艾莎痛呼一聲,身子一歪,直接軟綿綿地摔回了被窩里,她捂著大腿,眉頭皺成了一團,委屈巴巴地看向李建業。
“都怪你,你昨天晚上就不能收斂點,我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李建業看著她這副模樣,實在沒忍住,輕笑出聲。
“現在知道怪我了?昨晚誰喊得最大聲?誰說自已還能再戰三百回合的?”
艾莎臉一紅,抓起枕頭砸向李建業。
“你還說,你這人體質太變態了,根本不是正常人!”
李建業穩穩接住枕頭,順手塞回她腦袋底下。
“行了,別折騰了,剛才就是嬸子過來了。”李建業幫她拉好被子,把露在外面的肩膀蓋得嚴嚴實實,“我已經跟她們說好了,今天上午裁縫鋪歇業,讓她們下午再去,你就在家踏踏實實躺著,好好補補覺。”
艾莎聽到這話,緊繃的神經這才放松下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又癱軟在炕上。
“真的?她們沒生氣吧?”
“生啥氣,帶薪休假,她們高興還來不及呢。”李建業站起身,“你再躺會兒,我去灶房把飯菜熱熱,你們幾個也該餓了。”
艾莎乖巧地點點頭,閉上眼睛,沒兩秒鐘呼吸又變得均勻起來。
李建業搖搖頭,轉身去了灶房。
鍋里的水還是溫的,他麻利地生了火,把棒子面粥重新熬熱,又把剩下的白面大肉包子和咸菜疙瘩端上蒸屜。
沒過多久,飯菜的香味就在院子里飄散開來。
李建業把熱氣騰騰的早飯端進里屋,在炕上支起一張小矮桌。
這會兒,炕上的其他幾個女人也陸陸續續被香味饞醒了。
安娜最先坐起來,她那一頭金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綠色的眼眸里滿是慵懶,她伸手理了理睡衣的領口,動作成熟又知性。
“建業,麻煩你了。”安娜聲音輕柔。
“跟我客氣啥,趕緊趁熱吃。”李建業遞過去一雙筷子。
旁邊,趙雅也揉著眼睛坐了起來,這傲嬌大小姐脾氣大,起床氣也不小,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包子,又瞪了李建業一眼。
“李建業,你屬牛的吧,本小姐的腰到現在還酸著呢!”趙雅一邊抱怨,一邊毫不客氣地抓起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角落里的王秀蘭和沈幼微也磨磨蹭蹭地爬了起來。
沈幼微臉皮最薄,這會兒臉紅得能滴出血來,她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李建業一眼,只顧著小口小口地喝粥。
王秀蘭倒是懂事,主動幫著給大家分菜。
“哥,你吃了嗎?”王秀蘭問。
“我早吃過了,你們吃你們的。”李建業靠在門框上,看著這滿滿一炕的鶯鶯燕燕,心里那叫一個舒坦。
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艾莎這時候也緩過勁來了,湊到桌邊,一邊啃包子一邊跟安娜商量下午鋪子里的活計。
……
吃過飯,王秀蘭麻利地把炕上的小矮桌撤了,端著碗筷去灶房刷洗,安娜靠在炕頭疊被子,艾莎吃飽喝足又癱了回去,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毛熊國小調。
屋里暖烘烘的。
李建業擦了把臉,一轉頭,瞅見沈幼微正坐在窗戶邊上發楞。
這丫頭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白皙,她雙手捧著個搪瓷缸子,里面裝的是白開水,熱氣裊裊升起,擋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就呆呆地看著窗玻璃外頭的枯樹杈子,連李建業走近了都沒察覺。
李建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
“看啥呢這么入神?魂兒都飛外頭去了。”
沈幼微嚇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縮,手里的搪瓷缸子差點沒端穩,看清是李建業,她那張俏臉瞬間飛上兩朵紅云,趕緊低下頭。
“沒……沒看啥。”
李建業順勢在她旁邊坐下,兩人挨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少蒙我,飯桌上就看你心不在焉的。咋了?京城那邊住得不順心?”
沈幼微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缸子的邊緣。
“沒有不順心,我爸媽對我挺好的,這次回來,能見到大家,我心里特別高興。”
她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李建業,又飛快地挪開視線。
“就是……剛才看著窗外,突然想起了以前在鄉下的日子,那時候條件沒現在好,可大家伙兒都在一塊兒,熱熱鬧鬧的。”
李建業聽明白了,這丫頭是個念舊的人,去了大城市,反倒懷念起窮鄉僻壤的煙火氣了。
“想回鄉下看看?”李建業直截了當地問。
沈幼微眼睛一亮,猛地抬起頭,滿含期待地看著他。
“可以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生怕給李建業添麻煩。
李建業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炕上的艾莎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由于動作太大,扯到了酸軟的大腿根,又疼得呲牙咧嘴。
“哎喲喂——”艾莎揉著腿,嘴上卻不閑著,“建業,你今天啥事也別干了,就專門陪幼微回鄉下轉轉,她大老遠從京城跑回來一趟不容易,回去看看是對的!”
安娜在旁邊把疊好的被子放進柜子里,也跟著附和。
“艾莎說得對,幼微難得回來,是該回去走走,家里和鋪子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們呢。”
李建業轉頭看向這姐妹倆,眉頭微皺。
“鋪子那邊下午開門,你們倆昨晚折騰成那樣,今天這狀態能行嗎?別到了店里連剪刀都拿不穩。”
艾莎一聽這話,臉頰泛紅,順手抓起個空枕套丟向李建業。
“少瞧不起人,我歇這一上午早就緩過來了,再說了,鋪子里不是還有嬸子她們幫忙嘛。”
艾莎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了正坐在炕沿邊穿襪子的趙雅身上。
“對了,今天趙雅不是放假嘛,正好,下午跟我們一塊兒去金燦燦裁縫鋪幫忙,多個人多雙眼,肯定出不了岔子!”
莫名其妙被點名的趙雅動作一僵,手里的半截襪子直接掉在了炕席上。
她猛地轉過頭,瞪圓了眼睛看著艾莎。
“喂!艾莎姐,你這就替我把決定做啦?”
趙雅心里那個氣啊,她好不容易盼到個休息日,本打算今天哪兒也不去,就黏在李建業身邊,好好培養培養感情。
結果倒好,李建業要帶沈幼微去鄉下兜風,自已反而被發配到裁縫鋪去干苦力!
這算哪門子事!
李建業看著趙雅那副氣鼓鼓的模樣,忍不住樂了。
“咋了趙大小姐?你今天有別的安排?”
趙雅咬著下嘴唇,狠狠剜了李建業一眼。
她總不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自已想留下來陪他吧?那她這傲嬌大小姐的面子往哪擱!
“我……我能有什么安排!”趙雅把頭扭到一邊,氣哼哼地嘟囔,“我就是隨便說說,去就去唄,本小姐大發慈悲,下午去給你們鎮鎮場子。”
嘴上答應得痛快,心里卻把李建業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個死木頭,就知道陪別人,根本看不出本小姐的心思!
“那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艾莎拍板定音,沖著沈幼微擠了擠眼睛,“幼微,你趕緊去收拾收拾,穿厚實點,讓建業騎車帶你去!”
沈幼微感激地看了艾莎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事情就這么敲定了。
過了正午,外頭的日頭升到了最高處,沒啥溫度,好歹亮堂了不少。
安娜、艾莎和滿臉不情愿的趙雅,三人結伴出了柳南巷,直奔中心街的金燦燦裁縫鋪。
李建業則去后院推出了那輛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沈幼微換上了一件厚實的軍綠色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毛線圍巾,把自已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上來吧。”
李建業跨上自行車,單腳撐地,拍了拍后座。
沈幼微臉頰微紅,小跑兩步,側身坐了上去。
“坐穩了沒?”
“嗯,穩了。”
李建業腳下一用力,自行車穩穩地躥了出去,順著胡同口拐上了大街。
這年頭,縣城里的路鋪了柏油,但也有些坑洼,自行車壓過小坑洼,車身微微顛簸。
沈幼微坐在后座,雙手插進了建業的口袋。
他們出城朝著大興公社的方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