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白楊的指尖在紅色的機身上輕輕敲了敲,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劉有材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這不僅僅是賣他白楊一個面子,更是這位精明的部長,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小靈通”這個項目,向自己背后的力量,表達一種緊密合作的姿態。
一個常務副廠長的位置,看似位高權重,但對于如今的華光總廠而言,這個位置更像是一個“監軍”。
監的是生產,控的是品質,確保這條日進斗金的生產線,不會出任何岔子。
用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去干這個最重要的活,劉有材這筆賬,算得比誰都精。
而這個人,恰好是白楊送過去的。
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
與此同時,四九城,西城區的一座僻靜的四合院內。
院子里種著兩棵海棠樹,枝葉繁茂,樹下擺著一套石桌石凳。
時值夏末,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暑熱,但院內卻因這濃密的綠蔭,顯得格外清涼。
北屋的書房里,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老舊書卷的味道。
靠墻是一整面墻的紅木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書籍,從經史子集到近現代的政策匯編,包羅萬象。
一位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摩挲著兩顆光亮的核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正是江家的定海神針,江老爺子。
老爺子面前,恭恭敬敬地站著三個中年男人。
為首的大兒子江衛國,約莫四十五六,穿著一身熨燙筆挺的干部服,面容儒雅,眼神中卻透著一股精明干練。
他在計**委工作,是江家對外聯絡的核心。
站在他身側的,是二兒子江衛民,三十九歲,國字臉,眉眼方正,身上帶著一股技術干部特有的嚴謹和沉穩。
他目前在一家部屬研究院擔任副總工程師,是江家在工業技術領域的希望。
最邊上的,是小兒子江衛軍,看起來最年輕,也最跳脫,今天只是陪著兩個哥哥過來聽事。
書房里的氣氛有些肅穆,只有核桃的碰撞聲在安靜地回響。
許久,江老爺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眼皮,渾濁但銳利的目光落在了二兒子江衛民的身上。
“衛民,你今年三十九了。”老爺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爸。”江衛民立刻挺直了腰板。
“在副總工這個位置上,也待了快四年了吧?該動一動了。”江老爺子緩緩說道,“技術要抓,但不能一輩子鉆在技術里。到了一定層次,要懂管理,要會用人。”
江衛民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他知道,老爺子這是要為他的前途鋪路了。
“爸,我都聽您的安排。”
江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大兒子江衛國。
“衛國,華光廠那邊的事情,怎么樣了?”
江衛國上前一步,語態恭敬地匯報道:“爸,您放心。我已經跟四機部的陳主任通過氣了,他那邊沒問題。”
“華光廠因為‘小靈通’的項目,現在是四機部眼里的香餑餑,廠子的行政級別都提了半格。”
“他們正好打算增設一個常務副廠長,主抓生產和技術品控,這個位置,簡直就是為衛民量身定做的。”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微笑:“該打點的,我都已經打點好了。陳主任也答應了,只要我們的報告遞上去,他會在部務會議上幫忙說話。這個位置,十拿九穩。”
江老爺子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華光廠,這個昔日半死不活的老國企,因為搭上了“小靈通”的快車,一躍成為了全國矚目的明星企業。
能把二兒子安排進這個廠子,擔任掌握生產實權的常務副廠長,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級別晉升,更是一步絕妙的好棋。
這等于直接切入了全國最賺錢、最前沿的項目核心圈。
未來無論是積累資歷,還是建立人脈,甚至是為家族獲取一些隱性的資源,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好處。
“嗯。”江老爺子沉吟片刻,最終拍板道,“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不要拖。衛國,你今天就帶著衛民,再去跟那個陳主任見個面,把事情最后敲定下來。”
“有些事情,電話里說不清,還是要當面談,顯得我們有誠意。”老爺子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老道的精光,“把姿態放低一些,事情辦成之前,客氣點沒壞處。”
“我明白,爸。”江衛國立刻點頭,“我昨天已經約好了陳主任,今天中午在‘全一處’,我這就帶衛民過去。”
“好,去吧。”江老爺子擺了擺手,重新閉上眼睛,捻動起了手里的核桃。
江衛國和江衛民對視一眼,恭敬地退出了書房。
看著兩個哥哥離去的背影,一直沒說話的小兒子江衛軍湊上前,小聲說道:“爸,不就是一個副廠長的位置嗎?大哥親自出馬,哪還有拿不下的道理,您好像還挺重視的?”
江老爺子眼皮都沒抬,淡淡地說道:“你懂什么。這不是一個副廠長的位置,這是一個‘信號’,是一個‘跳板’。”
“你二哥要是能坐穩這個位置,以后,咱們江家在工業口,才算是真正有了一個能說得上話的自己人。”
“盯著這個位置的人,多著呢。”
……
中午十一點半,前門大街。
“全一處”國營飯店里,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烤鴨的果木香和飯菜的混合氣味。
穿著白色工作服的服務員端著盤子,在擁擠的桌椅間穿梭,扯著嗓子喊著桌號。
江衛國領著弟弟江衛民,在靠窗的一個僻靜卡座坐下。
這里是他提前托人留好的位置,雖然環境依舊嘈雜,但總算比大堂中央要清靜一些。
江衛民看著周圍的環境,微微皺了皺眉,低聲道:“大哥,就不能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嗎?這里也太……”
“糊涂!”江衛國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教訓道,“你以為請人辦事,是去越高檔的地方越好嗎?錯!像陳主任這種在部委里管著具體事務的人,最怕的就是惹眼。”
“來這種地方,才顯得自然,像朋友間吃個便飯,不扎眼,不招搖。他心里也踏實。”江衛e國道,“這里面的門道,你以后要學的還多著呢。”
江衛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江衛國熟練地點了半只烤鴨,又要了爆三樣、干燒黃魚幾道硬菜,還特意要了一瓶茅臺。
菜還沒上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就拎著公文包,滿面笑容地走了過來。
“哎呀,衛國同志,衛民同志,不好意思,部里臨時有點事,來晚了,來晚了!”
來人正是四機部辦公廳的陳主任。
“陳主任,您太客氣了!快請坐!”江衛國連忙站起身,熱情地招呼著,又對江衛民使了個眼色。
“陳主任好。”江衛民也跟著站起來,略顯拘謹地打了個招呼。
“哎,坐,都坐!”陳主任自來熟地坐下,將公文包放在一邊,笑道,“都是自己兄弟,搞那么客氣干什么。”
江衛國親自給陳主任滿上一杯茅臺,端起酒杯,開門見山地說道:“陳主任,今天請您來,一是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們兄弟的關照,二來,也是想把家父的意思,再跟您匯報一下。”
“我這個弟弟,衛民,您是知道的,搞技術出身,人老實,但業務能力絕對過硬。”
“老爺子的意思,是想讓他去華光廠那個常務副廠長的位置上,多鍛煉鍛煉,為國家多做點貢獻。這件事,還得請您在劉部長面前,多多美言幾句啊。”
說完,他將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但分量不輕的信封,不動聲色地從桌子底下推了過去。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老爺子的背景,又表明了謙虛的態度,禮物也送得恰到好處。
按照以往的經驗,對方此刻應該會順手接過信封,然后滿口答應下來。
然而,今天的情況,卻有些出乎江衛國的意料。
陳主任并沒有去碰那個信封,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只是端起酒杯,和江衛國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然后咂了咂嘴,說道:“衛國同志,你太客氣了。江老爺子是我們所有人都敬重的老前輩,他的話,我們肯定是要認真考慮的。”
這話聽起來沒毛病,但江衛國心里卻“咯噔”一下。
“認真考慮”,這個詞就很有學問了。
要是事情穩了,他會說“包在我身上”,或者“問題不大”。
說“認真考慮”,就意味著,有變數。
“陳主任,”江衛國的笑容不變,但語氣里多了一絲試探,“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難處?”
陳主任夾了一筷子爆三樣,細細地嚼著,仿佛在品味什么人間美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說道:“衛國啊,不是我不想幫忙。實在是……這個位置,情況有點特殊。”
“特殊?”江衛國追問道。
“嗯。”陳主任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其辭地說道:“華光廠現在是什么地位,你們也清楚。‘小靈通’項目,那是通了天的項目。”
“所以,廠里的人事安排,已經不是我們一個部里能完全說了算的了。”
他看了看江家兄弟,意有所指地說道:“有些事情,是上面直接定下來的。我們下面,也只能是執行。”
江衛國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上面?”他皺起眉頭,“是哪個、打了招呼?”
陳主任搖了搖頭,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公筷,熱情地給江衛民夾了一塊烤鴨皮,說道:“來來來,衛民同志,嘗嘗這個,這兒的烤鴨是一絕!工作上的事,咱們慢慢來,不急于一時,先吃飯,先吃飯!”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就變得有些詭異了。
無論江衛國如何旁敲側擊,陳主任都絕口不提那個位置的事情,只是一個勁地喝酒、吃菜,聊一些無關痛癢的部里趣聞。
一頓飯吃下來,一瓶茅臺見了底,但最關鍵的事情,卻一個字都沒談成。
飯后,江衛國將陳主任送到飯店門口,看著他坐上公交車遠去,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陰沉似水。
一直悶著頭沒怎么說話的江衛民,此刻也忍不住了,焦急地問道:“大哥,這……這是怎么回事?姓陳的這是什么意思?東西也不收,話也不說明白!”
“什么意思?”江衛國冷哼一聲,“意思就是,事情辦不成了!”
“辦不成了?為什么?我們不是都打點好了嗎?”江衛民一臉的不解和不甘。
“打點好了?”江衛國自嘲地笑了笑,“看來,是有人出了比我們更高的價碼,或者說,是來了我們得罪不起的人,把這個位置給截胡了!”
他轉身,臉色凝重地說道:“走,回家!這事得馬上跟爸說!”
……
江家書房。
當江衛國和江衛民再次站到江老爺子面前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偏西了。
聽完大兒子一五一十地講述了飯局上的經過,江老爺子一直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那兩顆被他摩挲得油光發亮的核桃,也停在了掌心。
書房里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你的意思是,陳主任那邊,態度曖昧,話里有話,事情可能黃了?”老爺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江衛國沉聲說道,“他雖然沒明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這個位置已經有主了,而且拍板的人,層級很高,連他都得罪不起,甚至……連劉有材部長都得聽著。”
連四機部的劉部長都得聽著?
江衛民倒吸一口涼氣。
這得是多大的來頭?
江老爺子的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在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四九城里有這個分量的家族和人物。
想來想去,似乎沒有哪家最近有子弟需要安排到這個位置上。
而且,以江家的地位,即便有競爭,對方也不至于做得這么絕,連個招呼都不打。
這不合規矩。
沉思了片刻,江老爺子站起身,走到那張碩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拿起了上面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
他沒有撥給四機部的陳主任,而是直接撥了一個尾號更加靠前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被接起。
“喂,老馬嗎?我是江翰山。”老爺子自報家門。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似乎有些驚訝:“哦?老江?稀客啊,今天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跟你打聽個事。”江老爺子的語氣很直接,“四機部華光廠,是不是要設一個常務副廠長?”
“是有這么個事,怎么了?”
“這個位置,是不是已經定下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才傳來聲音:“你消息倒是快。嗯,今天上午剛定的,劉有材親自報上來的,上面也批了。”
江老爺子的心一沉,追問道:“是誰?”
“人我不認識,檔案上寫著叫……小李,是從一個研究所里調過去的。”
“哪個研究所?”
“就是搞那個‘小靈通’的那個研究所。”
聽到這里,江老爺子握著電話的手,猛地一緊。
他掛斷電話,緩緩地坐回到太師椅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爸,怎么樣?”江衛國急切地問道。
江老爺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疲憊。
“晚了。”
他看著兩個兒子,緩緩說道:“位置……被人搶了。今天下午剛下的任命,屬于臨時空降。”
“什么?”
一直以來還算沉穩的江衛民,也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臉上滿是失望和憤怒。
為了這個位置,他期待了多久,大哥和父親又在背后運作了多久?
眼看就要到手了,居然被人臨門一腳給截胡了!
“空降?”江衛國反而第一時間冷靜了下來,他眼中寒光一閃,下意識地問道:“是哪個家族的人干的?好大的膽子!連我們江家看上的位置都敢搶,他們眼里還有沒有規矩!”
在他看來,四九城這個圈子里,雖然江家算不上最頂尖的那一撮,但也是根深蒂固的一流家族,誰想動他們的奶酪,都得掂量掂量。
然而,江老爺子的回答,卻再次讓所有人陷入了震驚。
他搖了搖頭,用一種極其復雜的語氣說道:“不是哪個家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是一個研究所所長的助理。”
“什么?”
這一次,連江衛國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他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助理?爸,您沒搞錯吧?一個助理,就能把衛民的位置給頂了?這……這怎么可能!”
一個研究所所長的助理,撐死了也就是個副科或者正科級的干部。
而華光廠的常務副廠長,那是實打實的副處級,而且是手握實權的副處級!
這中間差了十萬八千里!
別說一個助理,就是一個研究所的所長親自出馬,也未必有這么大的能量,能讓四機部的部長親自出面,火線提拔!
江衛民更是面如死灰,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自己一個奮斗了十幾年的副總工程師,竟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助理給比下去了?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整個書房里,陷入了一種荒誕的寂靜。
只有江衛國,在最初的震驚過后,臉色迅速變幻。
憤怒、不解、疑惑……種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織閃過,最終,定格為一種深深的忌憚。
一個研究所所長的助理……
能讓四機部部長劉有材親自出面……
火線提拔……
空降到全國最炙手可熱的華光廠……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腦海中飛速地組合、碰撞,最終,一個名字,如同驚雷一般,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江衛國猛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他發現,江老爺子也正在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凝重和……一絲無力。
老爺子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江衛國的心上。
“嘶——”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是他!
竟然是他!
白楊!
這一刻,江衛國終于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么家族之間的傾軋,也不是什么官場上的黑手。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完全不講道理的,降維打擊!
人家甚至都沒有把你當成對手。
只是因為自己的助理想去一線鍛煉,于是就打了個電話。
然后,他們江家費盡心機、鋪路許久、志在必得的位置,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沒了。
就好像一個壯漢,精心準備了全套裝備,要去山里狩獵一頭猛虎。
結果還沒進山,天上飛過一條神龍,打了個噴嚏,那頭猛虎就被吹跑了。
壯漢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荒謬,卻又無比真實。
江衛國看著自己依舊一臉不忿的弟弟,又看了看滿臉凝重無奈的父親,心中第一次對江家經營了幾十年的所謂“人脈”和“規矩”,產生了一絲動搖。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謂的規矩,是如此的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