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
此刻,總統府內的一處豪華小會議室中,二十多名墨西哥政府高層匯聚一堂。
不過他們的神情卻都不是很好。
這里,包括總統、各部長、央行行長以及財政部的核心官員。
會議室里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總統坐在主位上,雙眉緊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他穿著一絲不茍的西裝,但任何人都能看出,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總統,此刻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焦慮。
“薩利納斯,說吧,我們還能撐多久?”總統開口問道。
財政部長卡洛斯·薩利納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
他按下一個按鈕,墻上的幕布亮起,出現了一連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總統先生,各位同僚,”薩利納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是我們最新的外債數據,到8月12日,也就是三天后,我們有一筆總額為兩百六十八億美元的短期外債即將到期。
這還只是開始,到年底,共計862億美元的債務陸續到期,僅利息,就高達158億美元。”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268億美元債務,三天后到期;862億美元債務,年底到期!
現在已經是八月份了,距離年底不過是三個月時間。
要知道,1982年墨西哥的GDP也不過是一千八百億美元左右而已。
這意味著,墨西哥的債務,已經占據整年GDP的近一半。
這還只是政府債務,不包括企業和私人債務。
而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滿打滿算也不過三百多億美元。
這意味著,即使把所有的財政收入都用來還債,也遠遠不夠。
更何況,政府還要維持運轉,還要支付工資,還要維持基本的公共服務。
薩利納斯繼續播放下一張幻燈片。
“我們的外匯儲備目前只剩下不到五十億美元,如果動用這筆錢來償還即將到期的債務,那么我們將沒有任何資金來維持比索匯率的穩定,也無法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恐慌性資本外流。”
“更糟糕的是,”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那三十億美元貸款,我們已經用掉了大部分。
剩下的那點錢,連利息都不夠付。”
央行行長古鐵雷斯站起身,補充道:“我們之前用各種手段穩定了市場,但現在那些手段都已經用盡了。
比索匯率表面穩定,但實際上已經是強弩之末,一旦債務違約的消息傳出,比索會在一天之內崩盤。”
“那些華爾街的人不是說我們的情況已經穩定了嗎?”一位部長忍不住問道,“市場信心不是已經恢復了嗎?”
薩利納斯苦笑著說道:“那是我們制造出來的假象,我們用最后的儲備資金穩定了比索匯率,用各種手段維持了股市的虛假繁榮,甚至還花錢請了一些華爾街的分析師幫我們說好話,但這些,都只是暫時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就像一個人得了重病,我們用止痛藥讓他暫時感覺不到疼痛,但這并不能治好他的病。一旦藥效過去,疼痛會加倍襲來。”
總統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開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那邊還能再借嗎?”
薩利納斯搖搖頭:“不可能了,他們明確表示,在我們進行結構性改革之前,不會再提供新的貸款,而結構性改革需要時間,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美國呢?他們會不會出手?”
“我們和美國財政部聯系過了,他們的態度很明確,他們可以幫我們協調債務重組,但不會提供新的資金。
用他們的話說,這是市場的問題,應該由市場來解決。”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明白,“市場解決”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違約。
意味著債務危機爆發。
意味著比索崩盤。
意味著經濟陷入深淵。
總統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五年前剛上任時的意氣風發,想起那些關于“石油繁榮”的美好承諾,想起自己曾在演講中信誓旦旦地說要把墨西哥帶入發達國家行列。
“沒有其它辦法了嗎?”總統先生不死心地問道。
央行行長古鐵雷斯苦笑道:“總統先生,如今擺在我們面前,只有一個辦法!”
“什么辦法?”包括總統在內,其他部長的目光都看向央行行長古鐵雷斯。
“違約,如今我們只有宣布違約這條路,我們的債務實在是太高了,而我們的財政收入!”
根本無法支撐如此龐大的債務,除了違約,別無選擇。”
古鐵雷斯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每一個人頭上。
雖然這個答案大家心里都明白,但當它被正式說出口時,還是讓人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總統的臉色更加蒼白了,繼續問道:“違約之后呢?我們要面對什么?”
古鐵雷斯嘆了口氣,開始詳細解釋。
“一旦宣布違約,首先,國際信用評級機構會立刻下調我們的主權信用評級,可能直接降到‘違約級’,這意味著我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法在國際市場上發行新債。”
“其次,那些持有我們債券的投資者會瘋狂拋售,導致債券價格暴跌,進一步加劇市場恐慌。”
“第三,比索會大幅貶值,通貨膨脹會急劇上升,民眾的購買力會迅速下降,社會動蕩可能隨之而來。”
“第四,外資會大規模撤離,我們的銀行體系可能面臨擠兌風險,大量企業會倒閉,失業率會飆升。”
他每說一句,會議室里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總統聽完,整個人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過去十幾二十年,墨西哥發展迅速,不管是城市化、產業機構,還是中產階級比例,都接近發達國家水平。
而GDP增速更是被稱作“墨西哥奇跡”!
而石油的儲量躍居商界第四,產量拉美第一,也讓墨西哥政府看到了無限的財富。
許多國際媒體乃至金融專家都將墨西哥視為“準發達國家”。
所以,這位總統上任的時候,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他站在國會大廈前,對著數十萬民眾發表就職演說,許下豪言壯語:“我們將帶領墨西哥,邁入發達國家行列!我們將讓每一個墨西哥人,都能過上體面的生活!”
臺下掌聲雷動,歡呼聲震天。
那時的他,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創造歷史。
可現在呢?
他成了墨西哥歷史上第一個面臨主權債務違約的總統。
他親手將一個“準發達國家”,帶到了崩潰的邊緣。
總統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問道:“古鐵雷斯,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我想知道,違約之后,我們還有沒有翻身的可能?”
古鐵雷斯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有,但很難。”
“說下去。”
“首先,我們需要盡快拿出一份令人信服的債務重組方案,向國際社會展示我們的誠意和決心,這意味著我們要接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監督,進行一系列痛苦的結構性改革,如削減公共開支、放開匯率管制、國有企業私有化等等。”
“其次,我們需要爭取國際社會的支持,特別是美國的支持,如果他們愿意幫我們協調債務重組,我們的處境會好很多。”
“第三,一旦宣布違約,資本外流是避免不了的了,所以我們必須在第一時間穩住民眾的信心,防止社會動蕩。”
“第四,接下來幾年,我們需要穩扎穩打,逐步恢復經濟,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長時間。”
古鐵雷斯說完,會議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五年、十年。
對于一個國家來說,這或許不算太長。
但對于一個總統來說,這就是他的整個政治生涯。
五年后,他已經卸任了;十年后,他可能已經被民眾遺忘了。
但他要背負的,是“導致墨西哥走向崩潰”的歷史罵名。
可沒辦法,他們也沒有想到,今年的油價會跌得那么快。
這些年,為了能讓墨西哥的經濟發展得更快,盡早讓墨西哥踏入發達國家的行列,他們借了太多的外債。
而這些外債,大部分都是以未來的石油收入作為抵押的。
他們以為,石油價格會一直漲下去。
他們以為,只要石油還在,墨西哥就永遠不會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