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林浩然微微笑道。
“林生也應該知道,我李加誠在商場幾十年,并非毫無根基,長江實業才是我的根基,那片江山,我拼盡一切也會守住,你若在長江實業也攪動風云,我們雙方只會陷入僵持,得不償失?!?/p>
停頓了一下,他直視眼前這位香江商界晚輩,試圖增加自己話語的分量。
“我希望,我們能各退一步,你能停止對長江實業的股票增持,作為交換,在和記黃埔,我可以退出董事局主席的位置,將位置讓給你。
甚至,我可以以稍低于市價的價格,將長江實業手中所有和記黃埔的股份,悉數轉讓給你!前提是,長江實業歸我,你退出長江實業的持股,你我之間所有商業領域的競爭,就此劃下休止符!”
這已經是李加誠所能做出的重大讓步。
放棄和記黃埔的控制權,放棄董事會主席的尊位,將自己辛苦吞下的巨象拱手讓出,只求保住長江實業這個親兒子,消除未來的隱患。
他開出的價碼不可謂不高,帶著壯士斷腕的悲壯。
他說完后,包廂內再次陷入更深的寂靜。
李加誠緊緊盯著林浩然的臉,想從那張年輕卻過分沉著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意動或猶豫。
林浩然拿起杯子輕抿了一口,然后也直視李加誠。
他看著李加誠那混合著疲憊、緊張、不甘與最后一絲期盼的眼神,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清晰的笑意。
但這笑容里沒有欣慰,只有冰冷的算計,甚至,帶著一絲殘忍的戲謔。
林浩然的聲音平緩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李生,你這份誠意,聽起來確實很有分量?!?/p>
李加誠的心微微提起。
然而林浩然接下來的話,卻讓李加誠難以接受:“不過,李生似乎忽略了一個現實,如今的主動權,在我手中,而不在你手中,讓我退出長江實業?停止所有商業競爭?聽起來像是我向你投降的條件。
至于退出董事局主席?你如今在和記黃埔的處境,這個位置你本就已經坐不穩了,低價轉讓和記黃埔股份?李生,這算盤打得倒是精明!
你要知道,和記黃埔的那40%股份,可不是掌握在你手里,而是掌握長江實業手里,雖然你是長和董事長,可你說,如果我成為長江實業第一大股東,那長江實業持有的這40%的投票權,我能不能插手干涉呢?”
“而且,李生怕是忘了,你現在自身都難保!渣打銀行的壓力、巨額債務纏身,再加上,我手中的長江股份,你以為你還剩多少討價還價的資本?”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李加誠的心上。
“坐不穩”、“自身難?!薄ⅰ坝憙r還價”……
這些詞句充滿了赤裸裸的羞辱,將他最后一塊遮羞布狠狠撕下。
李加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胸口劇烈起伏,眼神中的疲憊被熊熊燃燒的怒火替代。
“林!浩!然!”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迸出林浩然的名字,額頭上青筋暴跳。
“你,欺人太甚!”放在桌上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顫抖起來。
“欺人太甚?”林浩然臉上的冷笑更濃,“商場如戰場,成王敗寇,李生你縱橫商界幾十年,早該明白這個道理。
既然當初選擇做匯灃銀行的刀,既然你一而再而三地選擇與我作對,就該想到會有刀折人亡的一天,現在才覺得被‘欺’?”
他冷眼看著李加誠,逼視著對方通紅的眼睛,語氣冰冷而無情地拋出了自己的最終條件:
“聽好了,我的條件是三條,沒有商量的余地:
第一條:明天上午之前,你以和記黃埔董事會主席的身份,主動向證監處遞交辭呈,并公開聲明支持我成為新任董事會主席。
第二條:長江實業名下的那40%和記黃埔股份,在我成為董事會主席后的三個交易日內,必須按照漲價前的價格轉讓給銀河證券公司!少一股,少一分都不行!這是補償你無端挑釁的代價!
第三條:長江實業的經營,我將保持高度關注,我將以第二大股東身份進入董事會,對長江實業任何高風險、高杠桿的投資行為,擁有一票否決權!
這是為了確保我‘長江二股東’的權益,以及長江實業這個抵押品對匯灃銀行剩余債務的價值保障,渣打銀行也該感謝我幫你穩住根基。”
按漲價前的股價強買!
還要主動辭職讓位!
更要以“第二大股東”身份對長業擁有一票否決權!
這不僅僅是割讓和記黃埔,這是在剝皮抽筋!
這是在踩著李加誠的臉宣告他的徹底失敗,并試圖將他的根基長江實業也牢牢釘死在案板上!
“噗——”
李加誠瞬間感覺一股怒氣“噌”地一下從心底躥了上來,直往頭頂沖,憋得他腦袋都快冒煙了,整個人氣得不行。
他霍然起身,厚重的實木座椅被巨大的力量帶倒在地,發出沉悶而刺耳的撞擊聲!
“林浩然,你癡心妄想!”
他指著林浩然,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額角的青筋突出。
“林浩然!你,你這是要趕盡殺絕!”
聲音沙啞、撕裂,充滿了悲憤與絕不容忍的決絕。
林浩然依舊安坐如磐石,面對李加誠的暴怒,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提醒:“李生,請注意形象,我不過是提幾個合理的要求罷了?!?/p>
“好,好,好,好一個林浩然,好一個合理的要求!”李加誠從齒縫里擠出這幾個字,雙眼赤紅。
他死死地瞪了林浩然一眼,那眼神充滿了怨毒、憤怒,還有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在醞釀。
沒有一句場面話,更沒有任何遲疑!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拉開厚重的包廂門。
門外廊道,兩個路過的貴客似乎聽到了動靜,正探頭探腦。
當看到香江超人李加誠這般失魂落魄、滿面怒容、眼眶欲裂的模樣沖出來時,兩個客人都驚愕地張大了嘴。
李加誠全然不顧其他客人的存在,甚至無視了那兩束驚詫好奇的目光。
他腳步踉蹌了一下,用力扶住墻壁穩住身形,隨即以一種近乎悲壯的速度,朝著酒店大堂電梯口的方向疾步走去。
步履虛浮,背影在走廊璀璨的燈光下,拉出一道憤怒、屈辱、更飽含無盡蒼涼的瘦長黑影。
門內的林浩然沒有起身,沒有去關門。
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伯爵紅茶,輕輕送到嘴邊。
窗外,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恰好沉入維港的海平面之下。
半島酒店茶座的燈光顯得愈發輝煌明亮,將林浩然輪廓分明的側影投射在潔凈的窗玻璃上。
維港對岸,屬于李加誠的華人行大廈,已漸漸隱入暮靄升騰的陰影之中。
得罪他林浩然,注定要付出代價。
之前,他還看在對方是前世大名鼎鼎的華人首富的份上,對其頗為尊敬。
但如今,雙方已經成為商界對手,自然都為自己的利益著想。
或許,來之前,李加誠都沒有想過,對方居然如此強勢。
李加誠憤怒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包廂內重歸寂靜,只有那翻倒的座椅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激烈交鋒。
林浩然緩緩放下茶杯,他臉上那絲冰冷的戲謔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剛剛,不過是心理戰罷了。
他早就料到李加誠會有如此反應,這位“超人”縱橫香江數十載,習慣了運籌帷幄、被人仰視,要他如此屈辱地接受城下之盟,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第一次攤牌,本就是一次極限施壓,旨在徹底擊碎李加誠的僥幸心理。
從剛才李加誠的話中,林浩然也得知一個事情,那就是,對方上午去見總督麥里浩,并沒有在那邊得到任何的幫助。
否則,他剛剛應該就說出來了。
但是,既然李加誠找到麥里浩,這背后說不定還藏著其他隱情。
林浩然微微瞇起眼睛,思索著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老板。”馬世民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包廂門口,看著翻倒的椅子,眉頭微蹙。
不用老板解釋,都猜到這一次雙方的談判結果,肯定是不愉快的。
林浩然擺擺手,笑著說道:“沒事,意料之中,他若一口答應,我反而會覺得奇怪,我所提出來的條件,太過于恥辱性了?!?/p>
就在這時候,林浩然的移動電話再次響起。
他直接拿起電話接聽起來。
“林生,不辱使命,我已經說服第三位股東,也就是說,這三位股東都已經答應按照您提出的條件將股份賣給林生您了,隨時可以交易!”電話那頭,傳來許宇輝的聲音。
“這么快?許生果然有本事,辛苦你了!”林浩然聞言,哈哈笑道。
其實他確實有些意外。
原本,他給許宇輝兩天的時間,就是擔心他短時間無法說服那三名股東當二五仔。
可如今,才下午四點多而已,居然就已經完成任務了,這確實超乎預料。
這家伙,雖然反骨,但也確實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