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宇文拓這番話,蕭皇后如渾身骨頭被抽出般,癱軟在榻上。
“皇上,哪怕看在樂平公主的面子上,您都不能放過侗兒嗎?”當宇文拓欲開啟殿門,離開此處時,蕭皇后做出最后的努力。
宇文拓背對著蕭皇后,頭也不回道:“朕能給楊侗的,只有是怎么一個死法!”
話畢,興致已盡的宇文拓跨步離開蕭皇后的視野。最后的希望破滅,蕭皇后望著宇文拓的背影,淚水如決堤的江河般涌出,落至那白皙如玉的肌膚上,如梨花帶雨。
…………
“侗兒,你選一下吧!”
這邊,宇文拓興致已盡,離開安排給蕭皇后的住所。另一邊,宇文拓后宮中能與楊侗扯上關系的三個女人:太皇太后楊麗華、淮南公主、樂平大長公主宇文娥英(本屬于楊麗華的封號,被宇文拓轉贈給了自己唯一的姑姑宇文娥英)也見到了被宇文拓命人帶入宮中的越王楊侗。
數年不見,曾經天真可愛的楊侗,目中已沒有了曾經的天真,整個人顯得少年老成,雖淪為階下囚,卻不減鳳子龍孫之高貴。
反之,楊侗也在打量著面前的三個女人:皇姑祖母楊麗華、姑母淮南公主、表姑宇文娥英。數載不見,這三名女子如時光定格了般,渾然沒有一絲老態,身著錦繡華服,千嬌百媚。
這一刻,四人都覺得對方變了。
不知過了多久,宇文娥英出言打破凝滯。隨著宇文娥英此言,殿中的太監捧著托盤上前,送至楊侗面前。
一丈長的白綾,一瓶鶴頂紅,以及一口一尺有余的短劍!
“姑姑,我那位便宜姑父兼便宜祖父,只打算讓我選擇怎么死嗎?”望著送到面前的自殺三件套,楊侗并未第一時間選擇,自嘲一笑,如是道。
淮南公主聽得楊侗此言,為之一怔:“侗兒,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死到臨頭的楊侗皮笑肉不笑道:“我的意思是,皇祖母被宇文拓睡過,就在爭奪和氏璧的時候!”
“侗兒,不許胡說!”淮南公主如被踩到尾巴的小貓般躍起,大聲反駁道。
楊侗正色道:“姑姑,是真是假,你大可以自己看。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他又怎會只殺我一個,而放過皇祖母?這件事,也是我偶然發現的。”說到這兒,楊侗露出充滿惡意的神情,目光投向在場的其他兩名女子。
“姑祖母、表姑,不知宇文拓那色狼有沒有睡過你們?”
“放肆!”
宇文拓雖不喜宇文娥英,可宇文娥英畢竟是宇文氏碩果僅存的成員,他又娶了宇文娥英唯一活下來的女兒:李靜訓。因而,這些年宇文拓從未虧待宇文娥英。宇文娥英既是皇姑,又是國母,在母親楊麗華約束下,又不涉足政事,平素行事雖稱不上低調,但也不是那等囂張跋扈之輩。因而,周國的文武,對宇文娥英也忍讓數分。
過了幾年好日子,宇文娥英養出了一身公主病,聽得楊侗此言,勃然大怒,快步來至楊侗身邊,狠狠一巴掌招呼過去。
啪!
伴著一聲脆響,楊侗結結實實吃了一記耳光,臉頰浮起清晰可見的巴掌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怎么?惱羞成怒了?”楊侗已生死志,更不會畏懼宇文娥英這個身份尷尬的表姑之毆打,冷笑道。
“侗兒。”
宇文娥英氣急,素手揚起,就待再賞楊侗一記耳光。這時,在場身份最尊,雖已五旬出頭,但橫看豎看,不會超過三十五歲,儼然一個風華絕代之佳人的楊麗華開口了。
“事已至此,你就不要耍嘴皮子功夫了。”
“當年,爹做得太狠,宇文氏幾乎被他屠戮一空。如今,作為宇文氏唯一遺孤的拓兒,找楊家報仇,也是天經地義!”
說話間,楊麗華昂起那顆絕美螓首,一臉發自內心的茫然。誰都沒注意到的是,提起宇文拓,楊麗華眼底閃現一絲羞慚內隱嬌羞。
“不錯,的確是天經地義。”楊侗不否認。
“你選一下吧!”淮南公主一臉悲傷,“如今,你只能選擇怎么個死法了。”
楊侗自知必死無疑,視線掃蕩間,窺到了周遭太監宮女眼中隱現厲色。毋庸置疑,若他不愿自己上路,這些人就要幫他上路了。淮南公主此言一出,楊侗視線投向面前的自盡三件套。巡視數遍后,最后拿起那一小瓶鶴頂紅,拔出瓶塞,將內中盛放的毒藥一飲而盡。
“姑祖母、姑姑、表姑。”
鶴頂紅毒性雖強,但一時半會兒發作不得。飲下劇毒的楊侗眼前翻騰著人生的一幕幕,眼底盡是悲哀。
“你們可知,我這一生最后悔的是什么?”
宇文娥英饒有興趣的問道:“是什么?”
楊侗神色悲愴:“那就是,為何要投生帝王家。若人死之后,真有生死輪回。我只愿生生世世,都不要再生于帝王之家!”
“生于帝王之家,雖可享盡榮華富貴,但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注定要背負旁人無法想象的壓力。”
楊麗華的前半生,目睹了自己的娘家滅了夫家之滿門;后半生,又注定將目睹夫家最后的遺孤,為報仇雪恨,將娘家趕盡殺絕。盡管,她是某種意義上的局外人,無論是夫家之人還是娘家之人,都不會動她。
聽得楊侗此言,剔透心靈深處,仍產生無法以言語形容的痛楚,幽幽道。
“所以,拓兒曾對我說,如果有選擇的話,他不愿做宇文拓,只求以一身武功縱橫天下,覓得佳偶,過無需擔憂吃穿,逍遙自在的日子。”
唔!
楊侗聽到楊麗華這么說,忽然感覺自己不恨那個霸占他祖母,殺死他的周皇·宇文拓了。嘴唇輕啟,就待說點什么。恰時,鶴頂紅的猛烈毒性,已走遍楊侗周身,嘴唇方張開,就有一蓬攜帶劇毒的黑血噴出。
旋即,楊侗的身軀軟綿綿倒在地上,七竅皆有散發腥臭的黑血涌出。
楊侗倒地時,殿外恰好有一縷明澈陽光射入,白陽逐漸從東方天穹盡頭升起,宣告黑夜的結束與白晝的開啟。陽光落入楊侗尸身上,似以這種方式宣告,楊氏的末路與宇文氏的再度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