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來,智光大師一直為昔年雁門關一役錯殺好人而內疚,他之所以出家為僧,正是因此。洪七公道破雁門關一役的真相,智光大師伸手自懷中取出一塊極大的舊布,大布是許多衣袍碎布胡亂縫綴而成的,布上一個個都是空心白字,筆劃奇特,模樣與漢字也甚相似,乃是契丹文字。
智光大師雖不識已滅亡的遼國契丹文字,仍呢喃道:“峰兒周歲,大遼局勢傾頹,主上不識良言,一意孤行,余只能帶妻兒仆從投奔南朝岳父一家,途中突遇南朝大盜……”
“……事出倉促,妻兒為盜所害,余亦不欲再活人世。余授業恩師乃南朝漢人,余在師前曾立誓不與漢人為敵,更不殺漢人,豈知今日一殺十余,既愧且痛,死后亦無面目以見恩師矣。蕭遠山絕筆?!?/p>
“帶頭大哥、汪副幫主和我三人因對雁門關外之事心中有愧,除了向少林寺眾長老說明經過,又向死難兄弟的家人報知噩耗之外,并沒向旁人提起,那契丹嬰孩也就寄養在少室山下的農家。事過之后,如何處置這個嬰兒,倒頗為棘手。我們對不起他的父母,自不能再傷他性命。但說要將他撫養長大,契丹人是我們死仇,我們三人心中都想到了‘養虎貽患’四字。后來帶頭大哥拿了一百兩銀子,交給那農家,請他們養育這嬰兒,要那農人夫婦自認是這契丹嬰兒的父母,那嬰兒長成后,也決不可讓他得知領養之事。那對農家夫婦本無子嗣,歡天喜地地答應了。他們絲毫不知這嬰兒是契丹骨血,我們將孩子帶去少室山之前,早在路上給他換過漢兒衣衫。大宋百姓恨契丹人入骨,如見孩子穿著契丹裝束,定會加害于他……”
喬峰聽到這里,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顫聲問道:“智光大師,那……那少室山下的農夫,他……他姓什么?”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隱瞞。那農夫姓喬,名字叫作三槐。”
趙錢孫突然嘿嘿冷笑,說道:“那日雁門關外一戰,那個契丹武士的容貌身材,卻跟你一模一樣。這一架打將下來,只嚇得我趙錢孫魂飛魄散,心膽俱裂,那對頭人的相貌,便再隔一百年我也不會忘記。智光大師抱起那契丹嬰兒,也是我親眼所見。我趙錢孫行尸走肉,世上除了小娟一人,更無掛懷之人,更無掛懷之事。我自認當年曾參與殺害你的父母,又有什么好處?喬幫主,我趙錢孫的武功跟你可差得遠了,要是我不想活了,難道連自殺也不會么?”
“??!”
喬峰活了三十年,一直認為自己是漢人。今日竟知,自己并非漢人,而是契丹人。盡管,遼國覆滅多年,可對自有記憶以來,一直以漢人自居的喬峰,仍是莫大打擊。智光大師言罷,喬峰悲憤交加,陡然仰天悲號。
轟??!
心緒激蕩下,喬峰的這聲怒吼,恍若神雷炸裂,震動杏子林,棵棵杏樹為之搖曳,身在杏子林之內的眾人,除了武功、內力皆在喬峰之上的宇文拓之外,余者,即便洪七公、郭靖、鐵手這等成名多年的頂尖高手,也受喬峰功力影響,氣血翻騰。
丐幫上下,雖知喬峰武功蓋世,早已青出于藍,但對喬峰的武功,始終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今日,喬峰因身世揭露,發出這等虎豹雷音,丐幫中人方意識到,喬峰的武功遠比他們想象中更強。
待嘯聲將息,史火龍、解風、陳孤雁、徐沖霄等反叛蕭峰的丐幫高層,不約而同的對視了一眼,眼中除了發自內心的心悸之外,更多的是冰寒殺機。
“喬幫主,不,應該是蕭峰蕭兄?!?/p>
待喬峰,不,應該是蕭峰的嘯聲將息,宇文拓風輕云淡的開口。
聽得宇文拓稱自己為蕭峰,縱然蕭峰從智光大師手中取回父親蕭遠山的遺物,內心有七八分相信自己是契丹人,投向宇文拓的眼神,仍浮起發自內心的怒意。
“蕭兄,何必動怒!生而為人,是什么出身,這是沒辦法選的?!庇钗耐責o視了蕭峰眼中怒意,淡淡道,“一如你蕭兄,本座祖上是鮮卑人,在有些人看來,本座也不是漢人。但,我宇文氏進入神州數百年,早已漢化。”
“時至今日,本座以漢人自居,除了那等喜歡雞蛋里挑骨頭,沒事找事的腐儒之外,也沒幾個人反對!出身為何,雖不能選擇,但你可以決定,你今后做什么樣的人!”
宇文拓這番話,言辭懇切,落入蕭峰耳中,自小養成的三觀遭受致命性沖擊的蕭峰,混亂的眼眸閃現一絲清明。
“呵呵呵!”
沉寂數息,蕭峰竟笑出聲來,只不過他的笑聲中全無半分喜悅,唯有散不開的凄涼。在場之人聽得蕭峰的笑聲,不禁心有戚戚。
“峰兒!”
洪七公稱得上是看蕭峰長大的,與蕭峰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唯恐蕭峰在身世暴露后,自暴自棄,以致于遁入魔道,一聲大喝,如灌頂之醍醐,將蕭峰的注意力吸引至他身上。
“洪老幫主。”蕭峰雙目含淚的看著洪七公。
洪七公沉聲道:“遼國已亡,這些年,我老叫花子看著你長大,知曉你的為人。不管你是契丹人,還是漢人,老叫花子既然傳位給你,那你就是丐幫幫主!”
聽得洪七公在自己身世暴露后,仍不愿廢掉自己的幫主之位,蓄在蕭峰眼眶中的熱淚再難遏制,奪眶而出,順著臉龐滾落在地。
“洪老幫主,此言不妥?!?/p>
倏然,一旁響起大聲反駁。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正是丐幫掌缽龍頭:史火龍。
“遼國雖亡,但草原上又崛起了蒙古,時時刻刻想著覆滅我大宋。若喬峰身世未曾暴露,我等認他這個幫主也就罷了,如今他身世揭露,就算我們認他這個幫主。誰知道,與契丹人同源的蒙古人,會不會拉攏喬峰?”
“若讓喬峰繼續當我丐幫的幫主,誰敢保證,他不會與蒙古內外勾結,不能讓他再當這個幫主了!”
“史長老說的是!”
“不能讓喬峰當我們的幫主了!”
……
史火龍話音未落,叛亂的丐幫弟子便有大半出聲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