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血腥氣濃郁得化不開。
一道閑庭信步般的腳步聲，在這片尸山血海中響起，顯得格外突兀。
那聲音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所有人心臟的鼓點上。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戴著簡陋面具的年輕人，從街角緩緩走來。
他走得很穩(wěn)，腳下的鞋踩過粘稠的血泊，沾染上幾分污穢。
那股子從容不迫的姿態(tài)，與周圍這人間煉獄般的慘狀，形成一種詭異的反差。
鐵浮云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從方正的身上移開，落在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不太對勁。
他燃燒生命本源，氣勢早已攀至巔峰，仙王之下，光是站在這條街上，就需要拼盡全力，更別說靠近他，只怕神魂都會被碾碎。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修為看著不過金丹，卻能無視他的威壓，走得如此輕松愜意？
“你是何人？”鐵公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探究。
在他看來，這個年輕人身上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
蘇跡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片尸骸的中央，停下腳步，環(huán)視了一圈。
然后，他才抬起頭，面具下的雙眼看向半空中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求個自保而已?！?/p>
“你要屠城，我終歸是要來掙扎一下的?！?/p>
蘇跡的聲音很平淡。
這話一出，在場還茍延殘喘的修士，都愣住了。
你這修為，掙扎個屁啊，等死不就好了？
鐵公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絲不受控制的波動，不是興趣，而是被打擾了興致的不悅。
“后生?！?/p>
“看在你年紀輕輕，修行不易的份上，現(xiàn)在滾，我大發(fā)慈悲留你一具全尸。”
老人的聲音里，已經(jīng)帶上毫不掩飾的殺意。
他今夜，只想殺人。
殺盡所有阻攔在他面前的人。
無論是誰。
蘇跡嘆了口氣。
“要不你再大方慈悲一些，放我得了？”
鐵浮云眼角有些抽搐：“你覺得可能嘛？”
“那你這又是何苦呢？”
蘇跡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鄰家的固執(zhí)老頭聊天。
“人都要死了，不想著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挖個坑把自已埋了，非要拉著這么多人給你陪葬。”
“你說你圖啥？”
鐵公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蘇跡。
他活了一萬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敢在他面前如此“聊天”的后輩。
“小子?！?/p>
“你有些聒噪了?！?/p>
鐵公的聲音，已經(jīng)冷得像是從九幽之下吹來的寒風(fēng)。
“看來，你是不想要全尸了?！?/p>
“你也不用和我講道理。”
“我的拳頭，就是道理。”
蘇跡搖了搖頭：“你的拳頭，也許不夠硬呢?！?/p>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聚寶閣頂端，本已心存死志的方正，此刻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下方那個年輕人。
狂！
太狂了！
說一位即將登臨此生戰(zhàn)力巔峰的仙王，拳頭不夠硬？
這已經(jīng)不是狂妄，是瘋了！
鐵公怒極反笑。
“好！”
“好一個拳頭不夠硬！”
“老夫已經(jīng)有七百年，沒聽過這么有意思的話了！”
“既然如此……”
他不再廢話，那只焦黑的手掌猛地抬起，對著蘇跡，虛虛一抓！
“那便讓老夫看看，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轟！
一只由無盡氣血與天地靈氣凝聚而成的血色巨手，憑空浮現(xiàn)，遮天蔽日，帶著碾碎一切的意志，轟然抓下！
這一抓，甚至引動了大道法則，周圍的空間都在寸寸崩裂，露出下方漆黑的虛空！
面對這足以輕易捏死尋常仙王的一擊，蘇跡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那只血色巨手即將落下的瞬間，同樣抬起了自已的右手。
握拳。
平平無奇地，對著天空，一拳轟出！
就是這么簡簡單單的一拳。
可這一拳揮出的剎那。
外界。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慢無數(shù)倍。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
蘇跡的拳頭，揮出。
一道純粹至極的黑炎光影，如一枚被壓縮到極致的星辰，瞬間撕裂空間，直撞向那血色巨手。
血色巨手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威勢，轟然落下。
它由鐵浮云燃燒生命本源凝練，每一寸血肉都蘊含仙王臨死前的決絕。巨手還未真正觸及，長街兩側(cè)的房屋已承受不住那股無形壓力，瞬間崩塌，碎石煙塵沖天。
然而，當那黑炎光影與血色巨手相碰的剎那。
沒有想象中的震耳欲聾。
只有一聲輕微的“咔嚓”。
那聲音，像是某種堅硬之物被生生撕裂，又像是歲月腐朽的枯骨斷裂。
血色巨手猛地一顫，其上凝練的血肉紋路瞬間紊亂。
一道細密裂痕，如同蛛網(wǎng)般迅速蔓延開，從巨手掌心，一路攀爬至手臂，最終將整只血色巨手，生生撕成兩半！
“怎么會？！”
鐵浮云那干枯的臉上，第一次閃過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感受著那股從黑炎光影中爆發(fā)出的力量，那并非純粹靈氣，而是一種古老、純粹至極的“意”。
那意，仿佛能洞穿萬物，直抵本源。
那感覺，就像他的血肉之軀，被某種來自亙古的寒冰瞬間凍結(jié)，又被一股無形巨力生生掰斷。
被撕裂的血色巨手，化作漫天血霧，消散在夜空之中。
也就是這一刻，所有人都察覺到，蘇跡身上的氣勢變了。
那面具下的少年，周身沒有磅礴的靈力波動。
可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
整個天水城，似乎都在以他為中心，緩緩地不著痕跡地……下沉。
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那不是力量的壓迫。
那是一種比鐵浮云燃燒生命本源還要深沉的……暮氣。
仿佛十萬年的歲月，濃縮在他方寸之間。
腐朽……
衰敗……
卻又蘊含一種令所有修士都要忍不住為之低頭的尊貴。
他就像一截從混沌中拔出的枯骨。
又似是一座橫亙在歲月長河中的孤墳。
這種感覺，甚至比鐵浮云此刻的生命燃燒，還要讓人心悸。
那是真正的……大限將至。
可又偏偏在這種瀕臨消散的邊緣，爆發(fā)出超越常理的威嚴。
方正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跳。
他見過仙帝的投影，感受過仙王的威壓。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散發(fā)出的氣息，卻超出他所有的認知。
那不是仙，卻又凌駕于仙之上。
那不是人，卻又實實在在地站在那里。
鐵浮云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蘇跡。
他能感受到，眼前這個年輕人體內(nèi)的生機，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其身上的暮氣，比自已還要濃郁數(shù)倍。
可偏偏，就是這副行將就木的身軀，爆發(fā)出了一種連他都感到戰(zhàn)栗的古老意志。
“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鐵浮云的聲音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都快死了，還管我是什么東西？”
“管好你自已吧。”
他燃燒生命本源，換取此生巔峰戰(zhàn)力，本以為足以橫掃一切。
卻沒想到，半路殺出這么一個不講道理的年輕人。
那股古老而沉重的暮氣，讓他本能地感到厭惡。
仿佛自已所有的努力，在那股氣息面前，都只是徒勞。
“好！好得很！”
鐵浮云怒極反笑。
他身上燃燒的氣血，再次暴漲。
焦黑的皮膚寸寸龜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軀體。
他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在震顫。
“老夫縱橫蒼黃界一萬三千載，還從未被人如此小覷！”
“你是哪位仙尊奪舍重修？”
“呵呵！一縷已經(jīng)死去的魂靈就想阻我屠城？”
“癡心妄想！”
他猛地一跺腳。
轟——！
以他為中心，一股狂暴的血色氣浪沖天而起，瞬間將他周圍的空間撕裂。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奔蘇跡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超越光線。
在場所有修士，只覺得眼前一花，鐵浮云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然出現(xiàn)在蘇跡面前。
那只焦黑的拳頭，帶著焚山煮海的力量，直搗蘇跡面門。
這一拳，凝聚了鐵浮云此生所有的修為，所有的戰(zhàn)意，所有的生命本源。
他要一拳，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徹底轟殺！
蘇跡站在原地，沒有絲毫躲閃的意思。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
掌心之中，那團黑炎跳動著，仿佛擁有自已的生命。
黑炎與血拳，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只有一圈圈無形的波紋，以兩人為中心，向外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空間扭曲，時間為之停滯。
鐵浮云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極度的痛苦。
他能感受到，自已的拳頭，正在被那團黑炎，一點點地吞噬。
是最純粹的……湮滅。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生命本源。
都在那團黑炎面前，化作最原始的虛無。
鐵浮云發(fā)出不甘的怒吼。
他身上的氣血，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地涌入黑炎之中，卻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他想掙脫，卻發(fā)現(xiàn)自已的拳頭，像是被焊死在黑炎之上，無法動彈。
“我說過?！?/p>
蘇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幾分玩味，幾分輕蔑。
“你的拳頭，不夠硬?！?/p>
黑炎猛地膨脹，瞬間將鐵浮云的整條手臂吞噬。
血肉消融，骨骼崩碎。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蘇跡。
眼中，除了恐懼，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明悟。
他終于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么了。
那是……
“你小子，倒是挺能裝。”
識海內(nèi)，舊帝的聲音顯得有些虛弱。
“別玩了，速戰(zhàn)速決?！?/p>
“我這縷殘魂，可經(jīng)不起你這么折騰。”
蘇跡不再留手。
黑炎再次膨脹。
而鐵浮云也是當機立斷，剎那間直接用左手將自已的右臂整條撕斷。
斷絕了自已與黑炎的聯(lián)系。
意識到鐵浮云的變招。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氣息，從蘇跡體內(nèi)，轟然爆發(fā)！
那是一種純粹的，凌駕于萬物之上，仿佛連大道都要為其退讓的……意志！
在這股意志面前，鐵公那仙王級別的氣勢，脆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他那燃燒生命換來的強橫肉身，竟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一道道裂紋，以更快的速度，在他身上蔓延開來！
“噗——”
鐵公猛地噴出一口逆血，整個人被這股氣息硬生生逼退了數(shù)十丈，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他駭然地抬起頭，看著那個一步步向他走來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每一步落下，他腳下的長街，都沒有絲毫變化。
可他周圍的空間，卻在無聲無息地……湮滅！
那湮滅一切的意志，讓鐵浮云那雙渾濁的老眼，第一次浮現(xiàn)出名為“驚駭”的情緒。
他想不通。
他一生征戰(zhàn)，見過的強者如過江之鯽，甚至曾與真正的仙尊交手。
可沒有任何一種力量都沒有眼前股氣息來的詭異。
并不是說強大到無法戰(zhàn)勝。
而是單純的無法理解。
從未見過這樣的力量。
“我承認，我很久沒有因為輕視敵人而吃虧了?！?/p>
鐵浮云的聲音沙啞，他看著自已空蕩蕩的右肩，傷口處沒有鮮血流出，只有一絲絲黑氣在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
他卻笑了。
“不過……”
“這點風(fēng)浪，還算不得什么。”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跺腳。
整條長街之上，那粘稠的血泊，瞬間沸騰！
先前死去的那數(shù)百名修士，他們尚未散盡的氣血與生命本源，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抽出，化作一道道血色的溪流，瘋狂地涌向鐵浮云！
那些血色溪流，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纏繞上他那干枯的身軀。
他空蕩蕩的右肩處，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蠕動、滋生！
筋骨重塑，血脈再生！
短短數(shù)息之間，一條全新閃爍著血光的手臂，便已然成型！
鐵浮云活動了一下新生的手臂，那手臂之上布滿了詭異的血色紋路，五指開合間，竟發(fā)出金鐵交鳴之聲。
“后生。”
鐵浮云的目光，重新鎖定蘇跡，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戰(zhàn)意與殺機交織成一片瘋狂的旋渦。
“不管你是什么來路?！?/p>
“今天，你都得死在這里！”
他不再有任何試探，整個人沖天而起，懸浮于天水城上空。
他張開雙臂，如同擁抱這片被鮮血浸染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