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間內慘白的白熾燈光從門縫中透出來,打在江柔的臉上。
這一次打開這扇門,并沒有像上次一樣轟轟烈烈,連帶著把醫院的鬼門也打開,太平間內也沒有任何動靜,平靜無比。
但此刻的江柔看到這平靜的一幕,身體卻不由得緊繃起來,它深吸一口氣,緩緩將門拉得更開。
然后當門已經拉開大半的時候,江柔頓時將目光看了進去。
但是當它看到里面的場景時,眼中頓時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唉,果然是這樣?!?/p>
此刻太平間內的場景和當初一樣,空間仿佛無窮無盡,墻壁,天花板乃至于地板都白得發亮。
一張張蓋著白布的床規整無比的排列著,每張床之間的距離間隙都是一樣的,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具尸體。
按理來說,哪怕有白布遮掩,每張床上躺著的尸體應該也會有所不同,畢竟尸體有大有小,有男有女,絕不可能一樣。
但是在這白布的遮掩下,每張床不僅一模一樣,甚至就連床上躺著的尸體外形,大小也都完全一樣!
這無數的病床和病床上的尸體,仿佛就像是復制粘貼出來的一般。
太平間內的場景似乎永遠都是這樣。
雖然早有預料,但江柔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心中略顯失望:
“罷了,身份不對,再打開多少次都沒用。”
在怪談中,身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甚至在很多時候,身份遠遠凌駕于天賦或者力量之上。
畢竟力量可以增強,天賦可以提升,但是身份幾乎是定死的,極少有可能改變。
就連當初在老村內諸葛鴉等人轉變身份,也是靠著晉升成為神明的村長出手,才得以成功。
身份的轉變極其艱難。
但身份的作用也極為顯著。
在怪談中,不同的身份需要遵守不同的規則。
有的時候,哪怕是同一樣東西,在不同身份的人手上,能夠發揮出的作用也是不同的。
就像是當初第七病棟的四樓,病房門詭異無法打開,只有人類才能夠打開。
就像是此刻這扇太平間的大門一樣,江柔確實能夠推開它,但江柔知道,它并沒有資格能夠推開那扇真正的門。
就像曾經江銘在獨居中被厲鬼圍住時,那些厲鬼力量固然無比強大,以它們的力量,想要推開媽媽臥室的門并不難。
但是它們永遠推不開那扇真正的門。
此刻的江柔也是一樣,哪怕它是頂級詭異,但是身份不符合,哪怕力量再強也是徒勞。
念及此處,江柔微微搖了搖頭,正準備將門關上的時候。
“嗯?”
這時,江柔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眼睛微瞇,危險的氣息自身上散發而出。
它目光看向前方不遠處的一張病床。
從表面上看,那張病床和其余病床并無區別,同樣是制式標準的病床,同樣是被白布覆蓋,根本看不出和其他病床有什么區別。
但此刻的江柔雙眼卻是死死地看著它,瞳孔深處甚至有淡淡的血色浮現。
江柔剛準備徹底打開太平間的大門,走進去的時候:
“哎呦,江主任,您不是要回家探親嗎?”
“這回家可是件喜事呀,既然是喜事,那可就不能被太平間里的這一群死人給沾上了喪氣?!?/p>
“這不吉利,不吉利??!”
聽到這番話之后,江柔頓時將目光看向一旁。
只見此刻在樓道的一側,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它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看上去四十歲出頭,身上穿著一身白得亮眼的白色大褂,雙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脖子上還掛著一個聽診器。
它長著一張標準的國字臉,短寸頭一絲不茍,劍眉星目,面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長相相當威嚴正派的醫生。
向下方看去,會發現一塊長方形的金屬銘牌被掛在它的胸口處,上面只有三個字:
【贏主任】
很顯然,它長得像人,但不是人。
和江柔一樣,它也是屬于第七病棟的主任之一。
當時百鬼夜行的時候,整個第七病棟的主任就只有吳主任一個,江柔殺了它之后才奪取到了主任的身份。
這個贏主任,很顯然是在百鬼夜行之后成為的主任。
贏主任長相威嚴正派,說話時面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非常能給人好感。
但此刻江柔看到它之后,頓時眉頭微蹙,眼中露出一絲危險之色:
“既然知道我要回家,那你故意挑這個時間上來,是在挑釁我嗎?”
贏主任聞言頓時笑了笑,指向墻上的血門開口說道:
“江主任背靠詭母,這可是天大的靠山,我這無權無勢,就算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挑釁你?!?/p>
“只是我身為詭異,還做了第七病棟的主任,有了權利,自然也是要遵守規則的?!?/p>
“江主任要回家,我自然攔不住你?!?/p>
“但我現在要巡查太平間,這一點是我職責所在,江主任怎么說也不能阻攔我吧?!?/p>
江柔聽到這番話,面上沒有絲毫退讓之色,看了兩眼太平間內的場景之后,開口說道:
“漂亮話就不用多說了。”
“告訴我,太平間里的東西是什么?”
贏主任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開口說道:
“太平間里還能有什么,就只是尸體。”
看著贏主任裝傻的樣子,江柔眸子死死地盯著它,開口問道:
“你確定?”
“我肯定?!?/p>
“哦,原來如此。”
江柔話雖然這么說,但卻將太平間的大門拉得更開,身體更是要直接走進去。
贏主任看到這一幕,面上的笑容頓時帶上了絲絲寒意,緩緩開口說道:
“這太平間是我的職權范圍,江主任這樣做,怕是有些越權了?!?/p>
江柔聞言,不由得嗤笑一聲,看向它開口說道:
“那如果我就是要越權呢?”
“我就算站在這兒給你殺,你殺得了我嗎?”
贏主任面上的笑容收斂,但眼中的寒意卻更甚。
好一會兒之后,贏主任才緩緩開口說道:
“江主任,都是同事,何必咄咄逼人?!?/p>
這是贏主任的示弱,但下一刻,它話鋒一轉:
“而且如果沒記錯的話,江主任要回家只能等開門?!?/p>
“開門的時間就那么一會兒,要是在這段時間里,江主任因為某些緣故,耽誤了時間導致回不去的話……”
說到這里,贏主任面上露出一絲可惜之色,搖了搖頭說道:
“嘖,如果這種事情發生的話,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詭母念女心切,要是看到女兒沒有回去的話,那該會有多傷心??!”
江柔的眼睛頓時瞇起,殺意漸漸升騰而起:
“你在威脅我?”
贏主任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這怎么能算威脅呢?”
“江主任,做人,哦不,做詭異的好奇心不要那么重嘛。”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侵犯不是挺好嗎?”
“你回你的家,我巡視我的太平間,如此皆大歡喜的事情,對你我都有利?!?/p>
說到這里,贏主任微微頓了頓,而后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這是仁愛醫院,詭母的手……可伸不進來?!?/p>
聽到這番話,江柔身上的殺意更甚,但絕美的面龐上面無表情,淡淡地開口說道:
“哦,你確定嗎?”
贏主任直視著江柔,開口說道:
“或許未來能伸進來,但那只是未來的事情?!?/p>
“我向來短視,看不到未來,也不想看未來,我只在乎當下。”
“未來的事情等我能活到那時候再說?!?/p>
江柔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之后,才嗤笑一聲,開口說道:
“贏主任可一點都不短視,你看的東西可太遠了?!?/p>
說罷,江柔不再理會太平間里的情況,直接將太平間的大門合上。
而就在這時,墻壁上的一扇血門頓時散發出耀眼的光芒,被畫上去的門扉漸漸地有了實體,淡淡的灰霧從縫隙中滲透而出。
十二點到了。
江柔走到那扇血門之前,打開血門正要離開的時候,它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看了一眼贏主任的身后,然后開口說道:
“贏主任,有時候看得太遠不一定是件好事?!?/p>
“畢竟看得遠,就會忘記腳下的坑,小心跌個跟頭?!?/p>
說完這番話之后,江柔一步跨出,直接進入了血門之內。
唰—
隨著江柔的進入,血門頓時迸發出耀眼的血光!
而就在這極致的光芒過后,血門的光輝漸漸淡了下來,最終 光芒徹底暗淡,血門又化為了墻上一扇被畫上去的普通門扉。
贏主任瞇著眼睛看著這一幕,看了好一會兒之后才開口說道:
“嘖,不愧是神明的手段,果真厲害?!?/p>
沉默片刻之后,贏主任突然開口說道:
“這個江柔肯定是發現了點什么,但是你說,它到底發現了多少呢?”
現在這層樓內只有它一只詭異存在,這番話像是在自問自答,但是很快,一道身影從贏主任的身后緩緩出現。
這道身影同樣穿著醫生的大褂,不過它的大褂不是白色的,而是呈現血紅之色,仿佛有人用鮮血不斷地浸泡過這件大褂。
這道身影的體型比起正常人來說還要瘦小一些,它的身體很虛弱,脖子上還有一圈密密麻麻的血色縫合線。
就好像是它的腦袋曾經掉下來過,之后又被這絲線重新縫合。
它面容清秀,五官很端正,但是配合上它瘦小的身體,整體感覺看上去,它的長相更加陰柔,像是女性一樣。
總而言之,這是一只看上去好像并沒有任何威脅性的詭異。
但如果江銘或者馬良中任何一個人在這里,就能夠立刻認出,這就是當時數次想要弄死他們的紅衣!
紅衣從贏主任身后走出之后,微微低著腦袋,開口說道:
“就算能看出來一些,江主任應該也是不在乎的?!?/p>
“畢竟它之前都從未上來過,也從未探查過太平間內部,今天僅僅只是因為它回家的門要開了,所以才看了一眼太平間內的情況。”
贏主任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開口說道: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但是剛才江主任的那個眼神,可不像是隨便看一眼?!?/p>
“它開門看到里面的情景時,眼中還有一絲失望?!?/p>
“它在失望什么呢?”
“太平間內的場景一直都是那樣,從未發生過任何改變,那為什么它看到那樣的場景會失望呢?”
“又或者說,它在期待著什么呢?”
聽到贏主任這一連串的問題,紅衣微微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抱歉主任,我對江主任的了解實在太少,很難回答這些問題?!?/p>
“你對江主任了解太少?”
“哈哈哈,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p>
贏主任聽到紅衣這番話之后,頓時輕笑起來,而后它抬起一只手掌,抓住紅衣的下巴,讓它將臉龐抬起來。
雙方四目相對。
贏主任能夠看到紅衣那雙血色的眸子。
紅衣同樣能夠看到贏主任那雙如同深淵一般的黑色眸子。
老實說,紅衣并不怎么喜歡和贏主任對視。
因為贏主任的眼神實在是太靜了。
平靜得如同深淵一般,讓人看不見底下有什么,只知道掉下去就再也上不來。
如果贏主任只是一名正常的人類醫生的話,毫無疑問它將會是最出色的醫生。
贏主任的嘴角總是習慣性地微微上揚,它面對所有人,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著這樣的笑容。
無論是面對哀嚎的病人,還是面對正在被解剖的詭異,亦或者是正在和它談論事情的對象。
它總是掛著這樣溫和的笑容。
而且它極有耐心,它從不對病人發火,從不提高音量,永遠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溫和。
就像是現在一樣。
贏主任面帶笑意的看向紅衣開口說道:
“紅衣啊紅衣,你怎么可能對江主任的了解少呢?”
“在這整棟樓內,你對江主任的了解應該是最深的,哦,不,更準確地說,你對我們九個主任的了解都應該是最深的?!?/p>
“正是因為你把我們九個主任都研究透了,所以最終你才會來向我效忠,和我合作?!?/p>
說著,贏主任伸出手掌掐住紅衣的脖子。
它的手指修長白皙,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當它掐住紅衣的脖子時,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
贏主任掐著紅衣脖子的力度越來越大,紅衣的面上露出一絲窒息之色,骨頭碎裂的聲音隱隱傳來……
“紅衣啊紅衣,你太聰明了,聰明到讓我都有些害怕?!?/p>
“難以想象,你這樣羸弱的軀體中,怎么會誕生出如此聰慧的大腦?”
“有聰明的大腦,卻又沒有自保的能力,你這樣的存在,如果去和其他八個主任合作,它們要么就是殺之而后快?!?/p>
“要么就是給你拴上狗鏈,讓你徹底成為它們的奴隸?!?/p>
“要么就是像江主任一樣,對你毫無興趣,然后一巴掌拍死。”
說著,贏主任掐住紅衣脖子的手緩緩松開,而后它輕輕揉了揉紅衣的腦袋。
它的眼神依舊平靜,如同死水一般,沒有任何的情緒,但它的面上卻掛著溫和的笑容,開口說道:
“也就只有像我這樣短視的人才會用你,才會和你合作?!?/p>
“剛才江主任說,我會看不到腳下的坑,然后跌個跟頭,你覺得它說的對嗎?”
紅衣沒有說話。
贏主任只是笑了笑,開口說道:
“江柔說你是那個坑,會讓我跌跟頭,那看來江主任還是對你不了解。”
“在我看來,你不是坑,而是一個深淵,一個就在我腳下的深淵?!?/p>
“只要我稍有不慎,你就會把我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說完之后,贏主任認真地看了看紅衣,而后擺了擺手,朝著前方的太平間走去,開口說道:
“不過這種事情無所謂的。”
“誰叫我這個人短視,看不到未來呢?!?/p>
“不過,是時候得去看看,【現在】到什么地步了……”
贏主任走向太平間,紅衣亦步亦趨地在后方跟著。
“吱—”
贏主任握住太平間門的把手,而后猛地拉開大門。
唰—
太平間中的光亮瞬間照映出來。
只不過這次照映出來的并不是慘白的白熾燈燈光,而是……
一片血紅之色!
太平間中無數的病床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古樹!
古樹下方立著一個神龕。
神龕中是一位無面老人高舉著一位嬰兒神明。
古樹枝繁葉茂,在太平間內隨風緩緩飄動,但如果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這古樹的枝丫其實是一根根白骨,上方飄搖的葉片是一張張人皮!
而在無數的枝葉上,垂下來一條條絲線,每一條絲線上都吊著一個人,無數條絲線垂下,無數具尸體被懸掛!
這些尸體被白布包裹身體,僅僅只有面部裸露而出。
按理來說,每具尸體的長相都應該是不一樣的。
但是此刻放眼看去,大部分被懸掛住的尸體,樣貌都開始緩緩趨向于同一張臉。
那是一張蒼老的面孔,仿佛帶著人世間所有的辛酸與苦辣,那張臉是……
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