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三與這一伍的士卒們都聽傻了,愣在原地,看著身形有些佝僂,頭發微微泛白,皺紋爬滿眼角的老伍長。
不是說,那兩個首級是混來的嗎?
趙清遙也有些驚訝,只覺得這老兵深藏不露,扛旗沖陣,莫不是什么大高手,連自已都察覺不到他體內真氣波動。
然而,聽得薛帥的話,老金只是干巴巴笑了笑,道:
“好漢不提當年勇,俺老金十六年前是大帥麾下丘八,十六年后依舊是大帥麾下的無名小卒,能為大帥陷陣就夠了。”
“老金,那么多年過去,還沒放下?”
薛盛微微皺了皺眉,輕聲問道。
老金卻仿佛沒聽見,一個小小伍長,居然敢無視邊鎮大帥說話,偏偏大帥還笑了笑,不以為意。
這老伍長只是笑憨憨地道:
“大帥,你看看我帶出來的兵咋樣。”
一聽這話,佟三他們四個一下挺直了腰板。
薛盛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挨個捏了捏胳膊,拍了拍胸膛,頷首道:
“都是好樣的。”
“謝薛帥!”
佟三他們激動行禮。
“這一戰里,若是能活下來,就到我帳中報到。”
薛盛含笑道。
佟三與戰友們對視一眼,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
天上真會掉餡餅啊。
……
“夫人,為什么奴婢也得來啊……”
王帳中,曉兒欲哭無淚,她是真的害怕打仗。
“嗯?
我都來了,你這個小丫鬟還想跑,你看你王爺慣的你!”
趙清遙剛瞪了眼脫下甲胄的小丫鬟,就看到了她白皙的脖子上勒出的一道紅痕,肩膀上更是青紫一片。
最輕的甲胄,也有十好幾斤,哪是這當大小姐養的小丫鬟能受的了的。
“過來,我給你敷敷。”
趙清遙一下子有些心疼,她出征時只是囑咐了一句曉兒,在軍中最好披上甲,沒想到這丫頭一聲不吭扛了那么多天。
她忘了曉兒只是個普通人了,王爺平日里疼她都來不及,一點力氣活都不舍得讓她干,更別說讓她整天穿著甲胄了。
曉兒嘟著嘴,坐到了趙清遙床邊。
王妃的手很涼,按在傷口上,卻是一陣舒適。
道家真氣緩緩化開了淤血。
“你明天別披甲了,想穿什么穿什么。”
趙清遙揉了揉曉兒的肩膀。
可誰知,這丫頭搖搖腦袋:
“還是披著吧。”
“怎么了?”
趙清遙疑問道。
曉兒支支吾吾地不開口。
“快說!”
趙清遙瞪起了眼睛。
曉兒嚇了一跳,張了張嘴,聲音極低極低,輕聲道:
“王爺是馬上王爺,在他身邊,不論是哪個姑娘,都能穿著甲胄陪他征戰。
只有奴婢,一點修為都沒有,連甲都披不好,就連在他出征時,留在他身邊照顧都不行。
奴婢不奢望陪他上陣殺敵,只是不想成為他的累贅,不想當個……連披甲都費勁的、沒有用的小丫鬟。”
……
夜了。
今天陰天,自然看不到雪原的星空,只有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燒著。
他們這一伍睡一個帳篷,小子們都累了,鼾聲如雷,震天響。
冰天雪地里,風一吹,從帳篷門縫里鉆進來,當然暖和不到哪里去。
老金睜開了眼睛,從床上起來。
人老了,眼也有些花了,摸著黑,有些找不到自已的鞋子。
他今年五十歲了,按理說,他當了三十多年的兵,完全可以向上面申請,年老體弱,留在家里,不必再上戰場。
可他還是來了。
老金穿好鞋,披上襖,點燃油燈,挨個鋪檢查,看看這些傻小子們有沒有睡相不好的,蹬了被子,在戰場上著涼惹了風寒可不是小事,真會死人的。
還是佟三這小子最聰明,把自已裹的最嚴實,蜷縮著睡。
今兒下午問自已逃跑會怎么樣的那小子,他的被子就跑到了肚皮上,凍的直打哆嗦,老金嘆了一聲,把油燈放到一旁,把被子給他往上提了提,塞好被角。
“嗯……”
那小子在夢里嘟囔了聲,因寒冷而緊鎖的眉宇緩緩解開。
老金掀開帳篷,走了出去。
寒風猛地向帳篷門鉆去,老金連忙給門拽好。
大營很安靜,只有巡邏士卒的腳步聲。
老金也不嫌冷,找了個干草垛,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半躺半靠著,抿上了眼睛。
巡邏士卒看到了那老家伙,剛想上去盤問,卻被帶頭的瞪了一眼。
大帥傍晚時專門找這老兵說的話,明顯是故人,你還敢去找他的麻煩?
他就算現在從懷里掏出個酒壺,點上一桿煙槍,你也得裝沒……
“忽——”
煙霧繚繞,從老兵嘴里吐出,左手拿煙槍,右手握酒壺,好似神仙般快活。
這群來自雪滿關的巡邏士卒們瞪大了眼睛。
“真拿了!?”
那帶頭的什長更是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是好。
老金看到了他們,笑了笑,抬了抬酒壺,仿佛在邀請。
巡邏什長用了兩息時間思索,隨后站直,向老兵行了個軍禮。
隨后,這一支巡邏隊伍像什么都沒發現一樣,扭頭就走。
“呵呵。”
老金悠哉悠哉地抿了口小酒。
這不是他不講規矩,這酒和煙槍是大帥派人晚上送來的。
他又不是傻子,該享受就享受。
就像之前過去的十六年,每年都會有人往家里送來米面油肉,他的俸祿總比人多一些,老母親走時,有人送來了一大筆安葬費,送來了上好的棺木,讓老母親風風光光地走。
是啊,他可是薛大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已這十六年還在從軍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已也隨著這支部隊來了雪滿關呢?
傍晚時,薛帥應當也是打著陪王妃巡營的名義,專門來看自已一眼吧。
當年自已回鄉時,只拿了用首級換的銀兩,其余的什么都沒要。
他不覺得自已有什么大功,他只是做了一個士兵應該做的事情。
老金熄滅了煙槍,仰起頭,望了望沒有星星的夜空,又飲了口酒。
當年,也是在這個季節吧,年都沒在家過,穿著皮甲,扛著武器就出了家門。
他對這片雪原,很熟悉。
“你確定要走?”
十六年前,大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老金只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為什么?”
大帥真的很疑惑:
“留下來,做本帥的親兵,練最好的軍中功法,穿最好的鎧甲,用最利的武器。
俸祿很高,別說給老家蓋個新宅子,你蓋三層樓都夠了。
做本帥的親兵,你還怕前途不好?”
當時,三十多歲的老金的眼里滿是木然,仿佛有極大的痛苦藏在心底。
“大帥,我真不想當兵了,我想回家,老母親老了……”
“別他娘給老子放屁,老子一封信,就把你老娘接到雪滿關來,有病軍醫給治,缺錢老子給你,你還能天天看著她!”
薛盛真的不想放走這勇猛的家伙,三十多歲還不算老,正是當打之年,又有血性,再培養培養,日后定然也是個靠得住的大將。
“大帥,唉……”
沒人知道那日他對薛盛說了什么,最終,大帥還是放他走了。
自那天之后,戰場上扛旗沖陣的英雄不見了,浣州城多了個從戰場上下來的小伍長。
五十歲的老金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辛辣、夠勁,在這陰冷的冬夜,能祛身上的寒意。
“大帥,誰又真的想走呢?”
老金靠在干草堆上,喃喃自語。
在這十六年的每一個夜晚,他都會想起當年的金戈鐵馬,兵刃交錯的聲音時常在他夢中響起,北風獵獵,雪原萬里,凍僵的手握著更冰的刀,只有敵人的血噴灑在身上,方覺幾分暖意,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老金的酒量不是很好,半壺烈酒下肚,就已然有些醉了。
他又想起了三個人。
當年那支部隊,是薛帥從蜀地各州府臨時征召來的,強行拼湊在一起。
那三個人,當年與自已在一個什里,是隨機分成的,但他們關系極好,同吃同睡,在出征前后的那段時間,他們是真正的兄弟與戰友,就像佟三他們。
幾人約好了,等上了戰場,要多殺雪蠻子,多立功,以后都要當大將軍,誰先發達了誰就先拉兄弟們一把。
那段時間里,他們一起上陣,一起殺敵,一起沖鋒,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給彼此,患難與共。
然后,最后的決戰來了。
敵軍的數目,是他們的三倍。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就像獸潮一般洶涌而來。
薛帥下了命令,守住陣線,一步也不能退,他親率五千騎兵,做出大迂回決策,這是唯一有可能反敗為勝的機會。
扛不住,是真的扛不住啊,他們連一個時辰都沒能扛住,戰線就動搖了。
敵軍的攻勢太猛,騎兵像不要錢一樣,向著盾陣與矛陣往里砸,勢要沖垮蜀軍戰陣。
那雪蠻子一個個如此兇神惡煞,眼睛里都冒著綠光,根本就不怕死。
前排盾陣矛陣的戰士死光了,該他們這一什頂上了。
老金還記得,老什長從地下撿起一面大盾,扔給了自已,他自已則舉著長矛就向敵人刺去。
他殺了一個人,然后腦袋被兩個雪蠻子剁了下來。
到處都是慘叫聲、呼喊聲、哀嚎聲。
陣形破了,雪蠻子突了進來,四處漏風,戰陣要垮了。
“跑吧,跑啊!”
老金剛把戰刀塞進一個雪蠻子的胸膛,就見前面一個戰友扔下了戰刀,滿臉崩潰,涕淚橫流,大喊大叫著。
一個人害怕了,兩個人害怕了,一什人都害怕了。
有人慢慢向后撤了兩步,隨后轉頭就跑。
老金把刀從雪蠻子胸膛拔了出來,揮向了自已的戰友。
“都他娘不準跑!”
一聲怒吼,震耳欲聾。
一刀,兩刀,三刀,
三個人倒地了。
渾身是血的老金,就像一個惡鬼,他把刀從最親近的戰友的胸中拔出,又一刀揮向了想要突襲自已的雪蠻子。
“呲——”
鮮血噴出。
原來,一刀下去,雪蠻子也會死的那么輕松。
身旁人呆住了,下意識停下了后退的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伍長!”
老金惡狠狠地盯著自已的伍長。
那位伍長也從驚慌中反應過來,咬著牙,大吼道:
“逃跑者斬,大帥馬上就要殺到了,這就要贏了,給我頂上!”
老金咬著牙,滿臉狠厲,忽然看到地上有一面倒塌的軍旗。
他像瘋了一樣沖過去,身上不知從何來的牛勁,好像越打越輕松,一連又砍倒了兩個雪蠻子,硬生生把那軍旗從地上拽起,扛了起來。
后來他才知道,原來當時是破境了,成了正兒八經的二品武者。
一桿軍旗,一桿原本已倒下的薛字旗,在最前線迎風招展。
那桿旗,甚至還在繼續向前推進。
老金一手舉著盾牌,把旗桿卡在胸前,埋著頭,不管不顧地向前沖去。
無數人望見了那桿高高揚起的軍旗,有人停下了后退的腳步,有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有人甚至以為,反攻的時機到了。
老金當時以為,自已很快就會被砍死了,可誰知再當他抬起頭時,身旁已匯聚了數十人,簇擁護衛著他,或者說……護衛著那桿軍旗。
后來的故事,薛帥的戰略成功了,大軍全殲了敵軍主力,蜀軍大獲全勝。
至于老金那一什的三個尸首,按戰死上報了,當然,薛盛后來知道了這件事真實的經過。
是老金親手將撫恤送回了那三人的家中,他對戰友們對老父老母說,他們是戰死的,非常英勇。
“英勇啊……”
老金將心神從回憶中收回,他已經記不得那三人的面貌了,但他一輩子也原諒不了自已。
他親手殺了他并肩作戰的兄弟。
盡管他打贏了那場仗,但他更是斬殺戰友的惡人,他過不了心里的這一關。
所以,他回到了家鄉,放棄了前途,放棄了榮耀,遠離了戰場。
直到十六年后今天,邊境的戰鼓再次擂響,他又一次披上了戎裝,拖著略顯老邁的身體,拿著戰刀,再一次來到了雪原上。
他是為了什么呢?
老金喝了口酒,寒風一吹,頭更沉了。
或許,是為了那段被自已親手放棄的人生,為了彌補過去的遺憾吧。
又或許……
老金醉醺醺地抬起了頭,向營寨上方望去。
他望見了那桿招展的軍旗,與十六年前,一模一樣。
他還想在那桿薛字旗下,再當一次英雄。
“不喝了,學人家老夫聊發少年狂,年紀那么大了,也不知道害臊,回去睡覺咯。”
“呵呵,八萬精銳大軍啊,誰能打得過咱?
哪還有當英雄的機會啊。
雪蠻子們,攻守易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