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哈絕望的眼神中,敞開的城門緩緩閉合。
閉合的,同樣也是他的生路。
“爹……”
墨哈茫然地抬頭,遠遠望向城樓,他能模糊地看到父帥蒼老而佝僂的身影。
這一瞬間,墨哈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是個聰明人,對戰爭敏銳性極高,是他在帥帳議事中首先提出,遷部落入城以防蜀軍偷襲之事。
他方才因夜襲失敗又遭蜀軍偷襲而亂了方寸,此時冷靜下來,瞬間明白了此時的局勢。
“呵呵……”
墨哈無奈地笑了兩聲,向四面八方的黑暗望去。
在那抹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他嗅到了絕望與死亡的氣息。
城門,已然徹底閉合。
就在丹蘭城徹底封城的下一秒,墨哈感受到了大地劇烈的震顫。
北方、南方、東方,忽然有無數的火把亮起,星星點點,似要燎原。
那簇簇火光迅速移動著,自山上俯沖而下,漫山遍野,已然對丹蘭城形成包圍之勢,馬蹄聲如雷震。
天府騎兵已經不想再等了,既然丹蘭城門已關,薩多表現出了他的決心,那就沒必要再繼續潛伏,浪費時間。
兩萬騎兵,這并非是蜀軍的極限,卻是一個足以讓丹蘭城陷入絕望的數字,他們甚至連兩萬匹戰馬都湊不齊。
墨哈心中忽然升騰起一絲榮幸,上一個被三千大寧精騎沖鋒的,還是董平。
到了自已這里,翻了七倍。
望著已然形成包圍圈的大寧騎兵們,墨哈大笑兩聲,高高舉起了彎刀。
身后,緊跟著主將縱馬狂奔的薩蒙部騎士們,心中升騰起一陣悸動。
他們都知道,將軍的下一道命令會是什么。
“薩蒙部的勇士們,是時候,向部落獻出你們的忠誠了!”
墨哈朗聲呼喊道。
身后,戰騎們也都將彎刀高高舉起,
事到如今,已然沒有了退縮的余地。
戰死沙場,是戰士的榮耀,佛會庇佑著他們。
無非是從人世去往極樂世界而已。
“為了汗國!“
墨哈再呼一聲,撥轉馬頭,從逃竄的最前方,化為了沖鋒的矛尖。
身后,兩千騎緊跟其后,結成最簡單有效的錐形陣,向那包圍而來的茫茫蜀騎沖鋒而去。
城頭上,薩多閉上了眼睛。
諸將沉默著,望著兩千部落勇士的最后一幕。
月光之下,在兩萬鐵騎面前,墨哈的兩千余騎實在是太過渺小,微不足道。
這位部落首領的幼子,沒有再回望城頭。
他知曉,死在這片他成長的土地上,是他最后的歸宿。
墨哈并不恨他的父親。
李澤岳抬起手,身后戰士們拉動了弓弦。
箭雨落下。
兩萬騎兵身著銀甲,如若海浪,霎時間沖垮了向他們沖鋒的兩千霜戎騎,將其淹沒,未曾激起絲毫浪花。
就好像,那兩千薩蒙戰士,從來都未曾存在過一般,消散在了人世間。
最后的痕跡,是融入泥土的尸首,與他們生前握過的彎刀。
丹蘭城就像是一塊高大的礁石,屹立于此,將海浪分割而來。
兩萬鐵騎馬蹄未停,一支向南,一支向北,繞過了雄偉大城,直撲城后庇護著的部落。
他們似乎從未將丹蘭城放在眼里,看都沒看城頭上的人一眼,如同在自已的地盤一般,策馬揚鞭。
既然不敢野戰,那你們就在王八殼里待著吧。
兩萬騎兵呼嘯而過,今夜,他們要去給那些部落中尚未入城的牧民,帶來真正的屠殺與災難。
……
武平二年終于到了。
“咚——”
“咚——”
“咚——”
鼓聲在雪滿關內響起,標志著新年的到來。
然而,城中并未有歡欣鼓舞的氣氛,反而肅殺且沉重。
雪滿關,城門大開。
六萬大軍列陣而出,其中三萬州府軍,三萬雪滿步卒。
此次出征,共計八萬五千人。
其余戰士,留守雪滿關。
關城之上,趙清遙紅裙一襲,矗立在寒風中,腰間懸著月華。
薛盛站在她的身旁。
州府軍們推著攻城器械,推著糧草,推著各式各樣的武器盔甲。
戰兵們面容沉穩,手扶兵刃,目光炯炯。
沒有言語,沒有口號,趙清遙默默地望著戰士們走出城門,向西而去,奔赴戰場。
這是一支很長的隊伍,仿佛永遠望不到頭,在漫漫黑夜踏上征途。
“丫頭,你確定你也要去?”
薛盛皺著眉,有些為難道。
“薛叔……你若是考慮著安全,那我定然是跟著大軍更安全,我自已待在城里,身邊也沒個高手護衛,不知會遇到什么事。
可若是跟在軍中,跟在營里,有王爺和您在身邊,肯定出不了什么事。
你看,王爺走之前,定然沒說什么千萬不要讓王妃隨大軍一起出征的話。”
“那是他怕就算我們不同意你去,你也會偷偷跟著,還不如一起隨大軍走呢。”
薛盛苦惱地說道:
“罷了,王爺既然沒下軍令,那你就跟著吧。”
“謝謝薛叔!”
趙清遙一下綻放了笑臉。
“我可提醒你一句,戰場并非你想象的那般,不是詩里寫的金戈鐵馬,而是血腥,是死亡,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薛盛面色嚴肅。
“是,遙兒知道。”
趙清遙對這位陛下與父王之前的先鋒官很是恭敬。
“如此,請王妃披甲,隨王帳而行。”
薛盛后退一步,規規矩矩地行禮道。
趙清遙矜持地抬抬下巴,下了城樓。
……
譚塵自黑暗中走出。
作為此戰先鋒的他,已然趕到了目的地。
面前就是一座極大的部落,看這規模,人口定然有數千之數。
然而,在這已連續奔襲一夜的三千步卒來說,這所謂的大部落只不過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也不知這部落里還剩著多少人。”
譚塵默默攥緊了照膽槍,轉過身,向黑暗中的戰士們道:
“老規矩,老人不殺,婦女不殺,小孩低于車軸的不殺。”
隨后,他從甲士手中接過一張弓,箭矢上包裹著火油,將其點燃。
“嗡——”
譚塵張弓搭箭,箭矢沖天而起,落在了部落中一個帳篷上,迅速燃起。
這似乎是一個信號,緊接著,數百支火箭自譚塵身后射向了部落,在夜風的吹拂下,火舌快速壯大。
部落內,驚呼與怒罵聲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
“殺!”
譚塵冷漠地下達了命令,一步當先,身后三千甲士緊隨其后,對著那座茫然的部落,沖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