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瓊看到了前陣的崩潰。
他的眼角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手中的韁繩勒得指節發白。
那三聲巨響在他耳膜里還在回蕩。
所以那就是天雷。
不。比天雷還可怕。
天雷是扔出去的陶罐,至少你還能看見。
這個東西……隔著兩百步。
看不見。躲不掉。
完了。
但李瓊沒有時間絕望。
“趙旺!中軍全部壓上!頂住前面!”
趙旺二話不說,猛地調轉馬頭,厲聲吼叫著率領五千中軍后備隊沖了上去。
這五千人是李瓊留在最后的殺手锏。
精挑細選的老卒,每一個都是能以一當三的悍將。
然而,他們迎頭撞上的,是已經撕碎了蔡州前陣、士氣如虹的寧國軍主力。
陌刀隊在前,長槍陣在后,弩陣從兩翼傾瀉箭雨。
楚軍的后備隊接陣,就被這股兇悍至極的沖擊力頂得連連后退。
趙旺帶著親衛拼死頂在最前面,橫刀砍翻了兩個寧國軍兵卒,第三刀砍在一個陌刀手的甲片上,虎口震裂,刀差點脫手。
“頂??!直娘賊的給老子頂住——!”
趙旺吼聲如雷,但周圍的楚軍兵卒已經面無人色。
他們的耳朵里還回蕩著那三聲亙古未有的巨響,眼前又是鐵甲如墻的陌刀陣,恐懼壓得他們直不起腰來。
五千人的后備隊,在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里,就被寧國軍正面碾回了三十步。
就在這時,李瓊聽到了一種聲音。
與戰場上的廝殺聲不同。
是馬蹄聲。
是成百上千匹戰馬同時奔馳的、如同悶雷一般滾過大地的馬蹄聲。
李瓊猛地轉頭。
左翼。
左翼的側后方。
塵土飛揚。
一條由騎兵組成的鋼鐵長龍,從寧國軍陣線的側后方繞出來,沿著一道淺淺的丘陵,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楚軍左翼的側后方!
騎兵的橫陣鋪展極寬。
戰馬并排沖鋒,綿延出去兩三里地,猶如一道滾滾而來的黑色浪潮。
馬蹄踏碎了焦土,卷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騎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黑臉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明光甲,手中握著一桿丈八長槊。
此人名叫魏虎,魏博牙兵出身。
這人大字不識、不諳客套,但騎術精絕、膂力驚人,一桿長槊使得出神入化。
早年兩三年前,袁襲奉劉靖密令,從北方降卒和各路蠻族精壯中挑選善騎之人,以早年隨軍南下的魏博舊卒為骨干,秘密組建了一支千人騎兵營。
馬匹大半是歷次作戰繳獲所得,余者從虔州邊境和嶺南商路購來,數量有限,千挑萬選才湊齊了這一千匹。
袁襲負責籌建調度,而沖鋒陷陣的事,他交給了魏虎。
這支騎兵從未在任何戰報中出現過。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直到今天。
袁襲此刻騎在后方一處隆起的土包上,手持令旗,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沖鋒時機。
在他眼中,楚軍左翼因為散陣而破綻百出,正是騎兵切入的絕佳良機。
他手中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揮。
“沖——!”
魏虎的長槊平舉向前,發出了一聲撕裂喉嚨的怒吼。
一千騎兵同時夾緊馬腹,戰馬由緩步驟然發力狂奔。
大地在顫抖。蹄聲如鼓,一下下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楚軍左翼的將士們回過頭來的時候,看到的是足以讓任何人魂飛魄散的一幕。
兩三里寬的騎兵橫陣,裹著漫天塵土和震天蹄聲,直直地朝他們的側后方壓來。
距離五十步時,騎兵們齊齊放下長槊,槊尖如林,寒光閃爍。
左翼的楚軍將士們甚至來不及轉身列陣。
先是那些站在最外側的人。
一匹戰馬以全速撞了上來。數百斤的馬體加上騎士的沖擊力,將一個楚軍刀盾手連人帶盾撞飛了出去,像破麻袋一樣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緊接著,長槊刺穿了第二個人的胸膛,貫穿而出。
然后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千騎兵直直地從楚軍左翼的側后方犁了進去。
人仰馬翻。
甲碎骨裂。
楚軍左翼的陣型原本就因為拉散了間距而陣腳松浮。
騎兵從側后方切入,陣型在一瞬間被分割成了好幾塊。
楚軍內部的號令傳遞瞬間斷裂。
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
每個人都不知道該往哪跑、該沖哪打。
有些人試圖結陣抵抗,但被騎兵一個來回就沖散了。
有些人扭頭就跑,卻被追上來的騎兵從背后一槊捅翻。
步兵對陣騎兵,勝則小勝,敗則涂地。
這是亙古不變的鐵律。
騎兵來去如風。
一千騎兵的橫陣沖過去再殺回來,不過盞茶工夫。
但這盞茶工夫足以將楚軍左翼徹底撕碎。
楚軍左翼崩了。
徹底的崩潰。
數千人如潮水般向后涌去,卷著塵土和驚恐的嚎叫,沖散了身后的民夫和輜重隊。
潰兵和民夫攪成一團,踩踏聲、哭喊聲、馬嘶聲交織在一起,將整個楚軍左翼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滾粥。
左翼的崩潰像傾倒的骨牌一樣傳導到了中路和右翼。
正面本就搖搖欲墜的楚軍中路,聽到側后方傳來的潰敗聲浪,最后一絲戰意也被抽干了。
“楚軍敗了!”
“李瓊敗了!”
寧國軍的將士們爆發出了震天的呼喝聲。
然后,排山倒海般的追殺開始了。
一個個寧國軍士兵殺紅了眼,吶喊著撲向四散奔逃的楚軍。
弩矢、長槍、橫刀、陌刀,所有的武器都在收割著潰兵的性命。
而追殺最兇悍的,無疑是那一千騎兵。
兩條腿怎么可能跑得過四條腿?
魏虎率領騎兵如旋風般在潰兵陣中來回穿梭。
每一次穿梭,都留下一條由尸體鋪成的血路。
鐵蹄踏碎了無數人的頭顱和脊梁。長槊和馬刀在潰兵的背脊上劈砍,如屠戶宰羊,刀刀不空。
……
李瓊看到了一切。
前陣被炮火轟碎。
中軍后備頂不住陌刀隊的沖壓。
左翼被騎兵一擊即潰。
右翼也在動搖。
整條戰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三萬大軍,一刻鐘之前還是一支能打仗的隊伍。
現在只是一群四散奔逃的喪家之犬。
趙旺渾身浴血地策馬跑回來。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桿折斷了,箭頭還嵌在肉里,血順著胳膊往下淌,甩出的血珠在馬鬃上畫出一道道暗紅的紋路。
“將軍!前面頂不住了!弟兄們……弟兄們全散了!”
李瓊閉上了眼睛。
一瞬間的黑暗之后,他睜開雙眼,目光中已經沒有了一絲猶豫。
打到這個份上,再硬撐下去就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傳令中軍直屬部曲,收攏旗號,向北面撤退。”
他的聲音冰冷而決斷。
趙旺愣了一下:“將軍……”
“休得多言!叫輜重隊把民夫放開,讓他們自已跑!”
李瓊咬著牙,又補了一句:“另外——燒營?!?/p>
趙旺一怔。
“糧草輜重,一粒米都不給他劉靖留。營帳里的桐油和干草都是戰前就堆好的,只消丟幾把火把進去便是?!?/p>
這是李瓊在昨夜推演沙盤時就做好的最壞打算。
他命輔卒在營帳的關鍵位置預置了桐油浸透的干草捆和木柴堆。
一旦戰敗,只需幾把火把,整座軍營便會在頃刻間化為灰燼。
趙旺咬著牙,撥馬回去傳令。
潰兵、民夫、馬匹攪成一鍋滾粥,將追兵的視線和路徑攪得混亂不堪。
李瓊就是利用這混亂的掩護,帶著五千中軍直屬部曲如一條鐵蛇般鉆入了人潮之中,快速脫離了戰場。
身后,楚軍大營方向已經升起了沖天的濃煙。
干燥的營帳和預置好的桐油引火物在六月的烈日下本就是極易燃之物,火把一丟,火勢呼地就躥了起來。
數十座營帳、成百車糧秣、堆積如山的軍械,全部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寧國軍的騎兵追了五里地。
但潰兵和民夫實在太多了,到處都是四散奔逃的人,馬匹根本施展不開。
而且袁襲通過令旗傳達了劉靖的嚴令。
追擊十里即止,不可貪功深入。
千騎營是寧國軍全部的騎兵家底,折損不起。
魏虎勒住韁繩,看著遠方漸漸消失在曠野盡頭的楚軍旗幟,微微皺了皺眉頭。
袁襲策馬從后方趕上來,跟魏虎并轡而立。
“逃了五六千人?!?/p>
袁襲目光沉靜,語氣中沒有多少遺憾。
“李瓊此人,兵敗如山倒的絕境里還能保住一支陣列不亂的部曲。走之前還放了火,不留一粒米。”
他收回目光。
“收兵,回去清理殘局。”
……
潭州城,西城墻。
馬殷一直站在城樓上。
從清晨到現在,他沒有挪動過半步。
雙方列陣的時候,他只能模糊地看到兩片黑壓壓的人影在遠處的平原上緩緩展開。
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大陣的起伏和挪動。
交戰之后,更加看不真切了。
煙塵蔽日,五里外的戰場只剩下模糊的輪廓、紛飛的旗幟,和隱約傳來的金鐵交鳴聲。
但那三聲巨響——
他聽到了。
整座潭州城都聽到了。
“轟”的一聲,城樓上的瓦片被震得簌簌發顫。
城墻根下的野鳥驚得撲棱棱飛起一大片。身旁的將領們無不面色驟變。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三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間隔不到半盞茶。
伴隨著每一聲巨響,遠處戰場上都會騰起一團白色的濃煙。
三聲巨響之后,遠處那片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灰褐色陣線。
那是楚軍,驟然開始向后潰退。
是潰敗。
那種如雪崩般的大潰敗。
接下來的一切,他就只能通過不斷攀上城樓的斥候稟報來推知全貌了。
“稟大王!我軍前陣崩了!寧國軍的陌刀隊正在追殺!”
“稟大王!左翼……左翼出現了騎兵!一千多騎!楚軍左翼全散了!”
“稟大王!李瓊將軍的帥旗……帥旗往北邊去了!”
每一條稟報,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上割。
最終,他看到了遠方楚軍大營升起的沖天煙柱。
那煙柱粗壯得像一根頂天的黑色巨柱,被風吹歪了腰。
馬殷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輸了。
徹底輸了。
馬殷忽然想起了高郁先前說的——“聲東擊西,奪城才是真?!?/p>
當時他深以為然,嚴令城門緊閉,按兵不動??涩F在回頭看……
劉靖從頭到尾,就沒朝城門瞟過一眼。他就是堂堂正正地在野戰中碾碎了李瓊。
聲東擊西?
或許那不過是劉靖設下的又一層障眼法。
讓他馬殷和高郁畫地為牢,眼睜睜看著三萬精銳在城外被人屠戮殆盡。
倘若當時聽了李唐的話,趁劉靖與李瓊血戰之際傾城殺出……
不,不對。
高郁說得也不算錯。
那兩萬臨時征來的青壯一出城門必亂陣腳,萬一劉靖真的留了伏兵奪城呢?
可若不出城,三萬精銳就這么在他眼皮底下被碾成齏粉,而他只在城頭上干看著……
這個念頭讓馬殷的后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戰亦錯,守亦錯。
這就是陽謀。
“大王……”
馬賨站在他身后,聲音發顫。
馬殷沒有說話。
他臉色灰敗得像是死人,只有眼角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城樓上其他將領的臉色同樣面若死灰。
無人出聲。
他們雖然看不清戰場上的具體戰況,但煙塵的走向、旗幟的移動、斥候的稟報,已經把結果昭示得明明白白了。
李瓊以及麾下三萬大軍,那是武安軍最后的家底,是整個楚國存亡的支柱。
就這么……敗了。
良久。
“封鎖消息?!?/p>
馬殷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李瓊戰敗之事,一個字也不許傳到軍中和城里。誰敢走漏風聲,殺無赦?!?/p>
“喏!”
眾人紛紛應命,但一個個的聲音都在發抖。
死寂又持續了良久。
最終,還是馬賨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他深知此刻若不說點什么,城樓上這些將領就要嚇得連刀都握不住了。
“大王!”
馬賨干咳一聲,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
“勝敗乃兵家常事!李瓊將軍雖然一時失利,但到底帶走了五千人,元氣尚在!”
他頓了頓,拔高了音量:“況且,大王莫忘了岳州!許將軍手里還有兩三萬大軍和整支水師!只要許將軍擊潰了岳州方面的寧國軍偏師,便可揮師南下馳援長沙!”
馬賨環視一圈形容萎靡的將領們,一字一頓地說道:“咱們只需堅守一段時日,等許將軍的援兵一到,危局自然解除!”
他說得斬釘截鐵,仿佛真的相信這番話一般。
將領們神色不一。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拱手應聲,有人低下了頭。
但沒有人再說喪氣話。
馬殷依然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望著城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平原。
寧國軍的黑色大纛在夕陽下翻卷如怒,如同一柄懸在潭州府頭頂的鍘刀。
馬賨說得對。
許德勛還在。
岳州還在。
只要撐住,就還有希望。
可是……
馬殷的耳畔還回蕩著那三聲巨響。
那種東西。
他手里沒有。
不知道怎么防。
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
潭州府西北,寧國軍大營。
傍晚時分。
天邊殘陽把半邊天烤成了暗紅。
熱氣從焦土上蒸騰起來,裹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彌漫在整片曠野中。
大戰已經結束了。
但余波還遠沒散去。
戰場上到處都是寧國軍的士兵,三三兩兩地在尸堆間穿行。
有人在翻檢楚軍的甲胄兵器,有人在用門板抬傷員,有人蹲在地上給斷了骨的戰友固定斷骨。
更多的人則在收攏俘虜。
數以千計的楚軍降卒被繩索串成一條條長列,垂著腦袋,木然地在寧國軍士兵的驅趕下向南方的大營方向走去。
混在降卒隊列中的,還有大量民夫。
這些被楚軍從各州各縣強征來的莊稼漢子,此刻一個個面黃肌瘦、目光呆滯,看什么都如在夢魘之中。
這些人多半是被楚軍強征來充數的,誰贏誰輸與他們無干。
只要能活命,給誰賣命都一樣。
有個民夫走著走著突然跪在了地上,抱著頭嚎啕大哭起來。
旁邊的寧國軍步卒罵了一聲“號喪呢”,但也沒有動手打他,只是用槍桿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催他起來趕路。
劉靖端坐在戰馬上,立于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隨軍書記快步走上前來,手里捧著一摞剛剛清點出來的戰報竹簡。此人姓陸,原是豫章府的錄事參軍,精于籌算。
“稟節帥,戰損大略已清點畢?!?/p>
陸錄事翻開竹簡,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此役,斬敵四千二百余級。俘虜楚軍正卒一萬二千七百人,另有隨軍民夫約三萬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一部分潰軍散開逃往了四野,人數約莫在七八千上下,短時間內怕是收攏不齊。”
“我軍方面……”
陸錄事的語聲慢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三分。
“戰死八百一十七人。重創五百余,輕創一千三百余。”
劉靖的面色毫無波瀾。
八百多條命,放在這個時代的大戰里,算得上是極輕的代價了。
但每一條命背后,都是一個跟著他從歙州深山里殺出來的弟兄。
他問:“繳獲呢?”
陸錄事的臉色微微一變。
“繳獲……甲胄、兵器頗多,都在清點之中。但糧草輜重……沒了。”
“沒了?”
“李瓊撤退時,一把火燒了自已的軍營。他們的營帳中預置了桐油引火物,火勢起來得極快。咱們的人趕到時,大火已將營盤吞沒?!?/p>
劉靖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十里外,楚軍大營的位置濃煙翻涌。
煙柱被風吹歪了腰,向東面緩緩傾斜。
劉靖望著遠方那柱濃煙,沉默了好一會兒。
“李瓊這個人……”
他輕聲說了一句,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當真果決?!?/p>
換作尋常將領,兵敗如山倒的當口能想起來燒自家糧草的,十個里頭未必有一個。
多數人慌得丟盔棄甲,哪還有心思去放火斷咱們的補給。
可李瓊做了。
而且看這火勢,還是提前埋好了引火物,顯然在戰前就做了敗退的后手。
感慨過后,劉靖沒有在這事上過多介懷。
他拉了拉韁繩,平聲吩咐道。
“傳令下去。收斂我軍陣亡將士遺骸,傷者就近救治,重創者即刻送往后方?!?/p>
“俘虜和民夫帶回營中,分開看押。民夫先給口飯吃,別餓出事來。楚軍降卒收繳兵刃甲胄后單獨編管,等戰事了結再行處置?!?/p>
“喏!”
親衛傳令而去。
劉靖又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濃煙,微微搖了搖頭,策馬轉向了南方。
……
回到大營已是月上中天。
牙兵在帥帳外燃起了幾堆篝火,橘黃色的火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把帳簾上“劉”字大纛的影子投在了地上,拉得老長。
帥帳內點了兩盞銅燈,光線昏黃。
劉靖卸了甲胄,換了一身半舊的便袍,坐在帥案后面。
案上攤著輿圖,旁邊擱著半塊沒吃完的胡餅和一碗已經涼了的黍粥。
帳內人不多。莊三兒、袁襲、李松、劉七,加上兩名隨軍書記。
眾人剛坐定,袁襲開口了。
“節帥,連州方面傳來的軍報,此前忙于備戰一直沒來得及議。”
他從袖中取出一管早已拆過蠟封的竹筒,抽出絹帛重新鋪開。
連州的軍報是五天前由鎮撫司密探輾轉送到大營的。
從連州到潭州,翻山越嶺數百里,快馬接力走了兩天半。
彼時全軍正在為今日的大戰做最后準備,軍報收下后便暫壓在帥案上,沒有拿出來議論。
眼下大戰已了,正該把南面的局勢理一理了。
絹帛上的字寫得很潦草,是鎮撫司慣用的蠅頭小楷,墨跡都洇開了。
但內容很清楚。
張佶于連山大破劉龔。
兩萬嶺南兵在伏擊中幾近全軍覆沒,劉龔僅率兩三千殘部倉惶南逃。
張佶隨后留兵桂陽,已率主力北上郴州,奔盧光稠去了。
劉靖看完,把絹帛隨手丟在了案上,搖頭失笑。
“這劉隱還真是朽木不可雕。”
帳內幾人神色各異。
莊三兒第一個嗤笑出聲。
他左臂還吊在布兜里,坐在胡床上歪歪扭扭的,半條命都丟在了醴陵城頭,此刻氣色倒恢復了不少。
“敗了也好!”
莊三兒大咧咧地說道:“省得拿下湖南之后還要分他劉隱一杯羹。那姓劉的打一開始就是來坐收漁利的,打順風仗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真刀真槍碰上硬茬子,立馬嚇破了膽。這等庸才,不要也罷?!?/p>
袁襲卻搖了搖頭。
“話不能這么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一如既往的沉穩。
“劉龔大敗,看似與咱們無礙,實則關乎全局。”
袁襲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點向南面。
“劉龔那兩萬人雖然不成器,但好歹在連州、道州方向牽制了張佶的兵力。如今劉龔全軍覆沒,張佶不用再分兵南顧了?!?/p>
他的手指沿著輿圖向北劃動,停在了郴州。
“張佶此人沉穩老辣,絕不會坐視南線稍安便高枕無憂。他已經率軍北上郴州了。盧光稠那兩萬虔州兵本就兵甲不精,此前全靠著咱們造出的威勢,才唬住了郴州的散兵游勇。一旦張佶帶著蔡州老卒殺到,盧光稠必定頂不住?!?/p>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西南方位。
“盧光稠若被逐回虔州,衡州方面的季仲將軍只有五千人,到那時就成了孤軍。姚彥章一旦騰出手來,憑他那一萬五千兵馬反撲茶陵,季將軍怕是只能被迫撤離?!?/p>
袁襲轉過身來,望著劉靖。
“屆時南面的口子一開,張佶、姚彥章合兵北上,局面將會逆轉。”
帳內無人接話。
李松低頭盯著輿圖,隱約品出了袁襲話里的意思。
莊三兒撓了撓臉,大概也聽懂了,但他不太擅長這種繁復的軍機推演,便閉嘴不言。
劉靖端起那碗涼黍粥喝了一口,放下碗,開口了。
“袁襲說得對。咱們的時機緊迫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
“所以,咱們必須在南面局勢逆轉之前,拿下潭州城。”
劉靖的手指點在了潭州城的位置上,語氣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拿不下潭州城,之前的一切努力,翻越大屏山也好、醴陵血戰也好、今天這場大勝也好——全部都是白費?!?/p>
“但反過來說?!?/p>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眾將。
“只要拿下潭州城,大局便定?!?/p>
“張佶也好,姚彥章也罷,他們再怎么能打,也不過是替馬殷看家護院的鷹犬。主人都沒了,鷹犬還替誰賣命?”
帳內幾人紛紛點頭。
劉靖繼續說道:“李瓊今日大敗的消息,想必已經傳到了潭州城。城內那十幾萬軍民,親耳聽見了那三聲巨響,又看見了漫天的煙塵和潰兵——這種事瞞不住的?!?/p>
“即便馬殷有心壓下消息,也無濟于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日一戰,馬殷果然縮在城里,一兵一卒都沒出。”
袁襲嘴角微挑,接口道:“馬殷怕中了奪城之計,不敢出城??伤o閉城門,李瓊就成了無人接應的孤軍。這局棋,從他閉門死守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p>
劉靖薄唇一抿,嘴角帶了點笑意。
“況且,潭州城內,安插了不少鎮撫司的密探。眼下該是這些密探發揮作用的時候了?!?/p>
“節帥的意思是,讓密探推波助瀾?”
“不必他們做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劉靖說得輕描淡寫:“只需要把一句話傳遍全城就夠了?!?/p>
“什么話?”
“‘李瓊敗了,三萬精銳全軍覆沒,潭州已成死地。’”
劉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該添油加醋的地方,讓他們自行發揮。流言這等物事,從來不需要多準確,只需要夠駭人就行?!?/p>
帳內幾人聞言,各懷心思。
節帥打仗用刀,打完仗用嘴。
這攻心之術,比刀還利。
城里的守軍本就是一萬殘部加兩萬臨時征的青壯。
這幫人當中,正經上過戰陣的不到三成,余下的全是被強拉來的莊稼漢和匠役。刀都握不穩,更別提什么軍心士氣了。
李瓊在城外大敗這種消息一傳開,這幫人的最后一絲戰意也就蕩然無存了。
劉靖話鋒一轉,說到了攻城的本錢。
“今日一戰,俘虜了楚軍正卒一萬二千余,民夫三萬口。”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潭州城那圈厚實的城墻線上,語氣淡淡的。
“攻城的時候,驅使俘虜和民夫為前驅。填壕、蟻附、消耗城頭的滾木礌石和箭矢。等守城器械耗得差不多了,咱們的精銳再壓上去?!?/p>
帳內落了一瞬的靜。
莊三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節帥,那些民夫……不少是湖南各縣強征來的莊稼漢?!?/p>
劉靖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p>
他的聲音平淡,但沒有半分猶豫。
“用他們的命去消耗城頭的箭矢和滾石,還是用咱們弟兄的命去硬填——你選一個?!?/p>
莊三兒閉上了嘴。
劉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傳令下去,民夫中愿降附者,戰后編入屯田,分給田產。這話在攻城之前就告訴他們?!?/p>
這句話讓帳內的氣氛稍微緩了緩。
至少,不全是拿人命去填。
帳內沉默了片刻,劉靖站直了身子,掃視一圈眾將,沉聲下令。
“傳我令?!?/p>
“全軍就地休整三日?!?/p>
“就地打造攻城器械。云梯、撞車、壕橋,能造多少造多少。醴陵那邊的民夫也調一批過來,幫著搬運木料?!?/p>
“三日后,攻城?!?/p>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帥案上那碗涼透的黍粥上,伸手端起來一飲而盡。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