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
萍鄉。
灰馬踏碎了官道上半干的泥漿,馬蹄帶起的泥點子濺了騎手一腿。
斥候從東城門沖進來時,差點把巷口賣蒸餅的老漢連人帶攤子撞翻。
老漢跌坐在泥水里,下意識張嘴就要哀嚎,可一抬頭,對上馬背上那人一身泛著冷光的黑甲,嚇得把喉嚨里的聲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定睛一瞅,那騎兵胸甲內側還露出半截竹筒。
軍情急遞。
老漢連滾帶爬地縮到墻根,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劉靖正在萍鄉縣衙后院的槐樹底下看輿圖。
說是看,其實是蹲著的。
一張羊皮輿圖鋪在地上的青磚上,四角用石頭壓住。他一手捏著炭條,一手撐在膝蓋上,眉頭擰著,在輿圖上勾勾畫畫。
身旁站著青陽散人與袁襲。兩人都沒說話,等他畫完。
斥候被親衛領進來,單膝跪地,從胸甲暗兜里掏出竹筒,雙手呈上。
\"稟節帥!莊將軍急報!\"
劉靖接過竹筒,擰開蠟蓋,抽出里頭那片薄絹。
展開一看。
歪歪斜斜的字跡,每個字都寫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橫不平豎不直,可每一筆都使了死勁。
劉靖嘴角微微一動。
這字,除了莊三兒,沒人寫得出來。
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斬敵兩千余。俘六千余。繳糧三千石。\"
\"我軍陣亡三百一十七。傷五百一十二。\"
\"醴陵已在掌中。\"
看到\"陣亡三百一十七\"幾個字時,劉靖的手指停頓了一息。
三百一十七條命。
換了一座城。
他將絹紙折好,塞回竹筒,擰上蠟蓋,擱在了輿圖邊上。
然后站起身來。
\"傳令。\"
聲音不高,但院子里所有人都聽到了。
\"全軍拔營,即刻出發。\"
袁襲上前一步。
\"節帥,醴陵拿下了?\"
\"拿下了。\"
劉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輿圖上那條蜿蜒西去的紅線上——從萍鄉經大屏山、過醴陵、直抵長沙的路線。
\"莊三兒手里只有五千人。\"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已無關的事。
\"他守得住醴陵,但守不了太久。馬殷不是傻子,長沙距醴陵不過二百里,之間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消息傳到潭州最遲不過一日,馬殷必然遣兵反撲。\"
\"以馬殷的秉性,兩萬人總是要派的。\"
袁襲點頭。
\"莊將軍需要頂住多久?\"
劉靖低頭看著輿圖上那條路。
從萍鄉到醴陵,走官道,翻大屏山。這條路他親自踏勘過。
說是官道,也就好聽罷了。山路盤桓,坡陡彎急,有些地段路面被雨水沖得只剩半邊,稍不留神整輛輜重車就得翻進山溝里。
莊三兒率五千精銳翻山,連帳篷都沒帶,全靠兩條腿跑,這才能在兩天半里穿過大屏山。
可大軍不行。
他這一路上帶了什么?
兩萬八千步騎。
野戰炮兩門,連同炮架、彈丸、藥包,拆解后裝了十二輛大車。每輛車六頭騾子拉著,光炮身那一截鑄鐵家伙就重逾千斤。
雷震子四百枚,分裝在二十口包鐵木箱里,箱與箱之間塞滿了舊絲綿,由專人押送。這東西不怕水不怕摔,就怕火,車隊前后各設了兩名提著水桶的水卒,隨時候著。
糧草輜重更不必說。粟米、干肉、醋布、豆料,堆在上百輛牛車上,車轍壓得青石板吱嘎作響。
還有三萬民夫。
這些從洪州、袁州、吉州征來的壯丁,推著獨輪車,挑著扁擔,扛著鐵鍬鋤頭。他們當中有的是被\"按日給工錢\"的新章程吸引來的,有的是看在寧國軍從不拖欠工錢的名聲上自愿應募的。不管出于什么緣由,干活的速度都比別家征來的丁夫快了至少三成。
可快歸快,人再快也快不過路。
大屏山的山路,最窄處僅容一車通行。前車走了,后車才能跟上。遇到山石崩落的路段,還得先派人填路架橋。要是趕上下雨,泥濘沒過車軸,一輛車陷進去,后面整條車隊都得停下來等。
劉靖在心里盤算了一遍。
按照這個行軍速度,哪怕天公作美,一滴雨都不落。
大軍從萍鄉趕到醴陵,最快也要十日,運氣不好,期間遇到暴雨天氣,還會延緩幾日。
十日。
這十日里,莊三兒只有五千人。
五千已經打了一整夜的疲兵。
要守一座城。
“十日。”
劉靖豎起一根手指。
“莊三兒至少要扛十日。”
他轉頭看向袁襲。
“傳令給莊三兒。四個字。”
“守城勿出。”
“明白。”
劉靖彎腰從地上撿起輿圖,拍了拍灰,卷起來塞進牛皮筒里。
“走吧。”
他大步朝院門外走去。身后的親衛們飛快收拾地上的石頭和炭條,跟了上去。
不到半個時辰,萍鄉城外的官道上便響起了連綿不絕的腳步聲。
兩萬八千步騎魚貫而出。
最前面是斥候輕騎,三五成群地撒了出去,朝大屏山方向奔去。
中間是主力步卒。
玄山都的黑甲兵列成長蛇陣,沿著官道向西蜿蜒。每個人背上都馱著三天的口糧,腰間掛著水囊和橫刀。
再往后是輜重車隊。
一眼望不到頭。
車輪碾過泥路,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騾馬的鼻息與民夫的號子聲混在一起,匯成一股渾濁的聲浪。
隊伍的最尾端,是那十二輛裝著野戰炮部件的大車。
車上蒙著油布,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
押車的八名炮手,一個個沉默寡言,目不斜視。
他們清楚自已押的是什么東西。
也清楚這些東西到了醴陵之后,會派上什么用場。
劉靖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綿延數里的車隊與人流。
然后面朝西方,策馬揚鞭。
大屏山的輪廓在遠處的天際線上隱隱浮現。
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要翻過去。
帶著這些炮,這些雷震子,這些刀,這些人。
一起翻過去。
……
翌日。正午。
潭州城。
城南官道上塵煙滾滾。
城頭上的守軍校尉周懷遠最先看到了那股煙塵。
起初他以為是商隊。這條官道連著醴陵方向,雖說眼下局勢不太平,可來往的商旅還沒有完全斷絕。
但當煙塵近了些,他的臉色便變了。
不是商隊。
是兵。
三五千人的隊伍,稀稀拉拉地拖在官道上。隊形散得跟狗啃過似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走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騎兵還勉強保持著陣型,后面的步卒就跟逃難似的了。盔歪甲斜,兵器拖在地上,有的人一瘸一拐,有的人互相攙扶著。
周懷遠的心“咯噔”一下沉了。
“關城門!”
號令一聲,城門洞里那扇包鐵橡木大門“轟隆”合攏。千斤閘緩緩落下,鐵鏈“嘩啦”地響。城墻上的弓手齊刷刷地上了弦,箭頭朝下瞄著城外。
這年頭誰知道來的是自已人還是敵人化裝的?敗兵裹挾著亂軍沖城門的事,以前又不是沒發生過。
敗兵涌到城下,亂哄哄地叫了起來。
“開門!是李將軍的人馬!”
“別射!自已人!”
周懷遠趴在城墻垛口上往下瞅了半天。
終于看到了隊伍中間一面歪歪斜斜的將旗。
旗面上半截被燒焦了,剩下半截臟得看不清本色,但旗桿頂端扎著一綹紅纓。那是醴陵守將的認旗制式。
“是李唐將軍……”周懷遠吸了口涼氣。
他認得那面旗。
不久前,李唐率一萬三千人馬出城東駐醴陵。彼時軍容齊整,甲亮旗鮮。
如今回來的,連三千人都湊不齊。
“開門。”
千斤閘重新絞起來了。城門大開。
敗兵涌入城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唐。
他騎在一匹瘦馬上。
說是騎,不如說是掛著。整個人歪在馬背上,左手攥著韁繩,右手按在胸甲內側的暗兜里。盔沿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遮不住那一身的狼狽。
鐵甲上的血漬干透了,結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殼。右肩的甲片缺了兩塊,里面的中衣露出來,洇著一團不知是泥還是血的暗色。腰間的橫刀刀鞘裂了一道口子,刀柄上纏的麻繩散了大半。
他的臉上沾滿了干泥。
眼窩深陷,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
近二百里路。
從醴陵到潭州,一路沒歇過。
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身后隨時可能追來寧國軍的斥候。雖然莊三兒那夜沒有追擊,但李唐不敢賭。
他帶著三千殘兵,連夜出北城門,一路向西狂奔。走的不是官道,是沿著湘江邊上的野路。官道太顯眼,萬一寧國軍派了騎兵追擊,在官道上跑就是活靶子。
野路難走,但安全。
代價是多繞了三四十里。
三千人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跑散了將近兩百,又有百余傷兵實在走不動了,被放在路邊村子里。
等到潭州城廓映入眼簾的那一刻,李唐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不是體力不支。
是松了一口氣之后,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城門洞里光線昏暗。穿過門洞的那一瞬間,李唐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胸甲內側暗兜里的磨刀石。
還在。
涼絲絲的,硌著肋骨。
他娘給他的東西,他帶回來了。
可醴陵。
沒帶回來。
……
武安軍節度使府。
王府的正堂名曰“武德堂”,取的是“以武立德”之意。堂前兩側各立一尊石虎,虎口大張,頗有吞天之勢。石虎的底座被雨水沖刷出了一道道暗溝,青苔從縫隙里鉆出來,綠瑩瑩的,倒給這股殺氣添了幾分陰沉。
正堂內,酒宴剛過半。
馬殷居中而坐,案上的菜肴已經撤了大半,只剩幾碟醬菜和一壺溫酒。
他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魁梧,一雙手掌寬厚如蒲扇,那是年輕時做木匠留下的底子。臉上皺紋不多,但每一道都深得像是用鑿子刻出來的。
左手邊坐的是胞弟馬賨。馬賨比馬殷小八歲,面相白凈,不像武人,倒像個賬房先生。但馬殷最信他,軍中錢糧調度大半出自馬賨之手。
右手邊坐的是判官高郁。
高郁正端著酒盞,說著朗州方面的戰況。
“……李瓊前日來報,兩戰皆大敗雷彥恭,龍陽已下。雷彥恭的主力龜縮在武陵城中,不敢出戰。照此勢頭,破城不過旬日之事。”
馬殷聽得受用,端起酒盞正要飲。
李瓊的能力還是值得信賴的,關鍵此人懂進退,不居功自傲,這才是關鍵。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兵快步入堂,面色不太對。
“稟大王,醴陵守將李唐……回來了。”
馬殷端酒的手頓住。
“回來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解。
什么叫回來了?
李唐奉命駐守醴陵,好端端的,回來做什么?
親兵的嗓子有些發啞。
“李將軍……率殘部三千余人,方才自南門入城。”
殘部。
三千余。
馬殷緩緩放下了酒盞。
酒盞擱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叩”。
堂中一瞬間安靜得能聽到屋檐下鳥雀的叫聲。
“叫他進來。”
李唐一進正堂,滿座皆驚。
這位醴陵守將身上的鎧甲沾滿了干涸的血污,右肩甲片殘缺,中衣從缺口處露出來,顏色發黑。臉上的泥垢遮住了原本的面容,只剩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還算清亮。
他走到堂中,雙膝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額頭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末將有罪。醴陵失守。請大王治罪。”
馬殷盯著跪在地上的李唐,足足看了十幾息。
“醴陵丟了?”
聲音不高,但堂中每個人都聽出了那股隱忍的怒意。
李唐將額頭貼在冰涼的磚面上,聲音發顫。
“丟了。”
馬殷的手指叩在案面上。
一下。兩下。三下。
“誰?”
“寧國軍。”
“寧國軍?”
馬殷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把鐵錐釘在李唐的后腦勺上。
“劉靖?”
李唐沒有抬頭。
“是寧國軍。只有他們才有火器。”
他咬了咬牙,接著說道。
“末將接到大王軍令后,在大屏山沿線增設了二十三處明暗崗哨,一百四十余名斥候日夜輪值。可敵軍……還是摸了過來。”
“一個哨所都沒來得及示警。”
“一支烽火都沒點起來。”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與驚懼。
“末將戎馬半生,從未遇到過這等事。一百四十余名斥候,一夜之間盡數被殺,無一走脫。大王,這絕非臨時起意,劉靖顯然謀劃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