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喬憶蘭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知道的人不多。當然，也源于我們聯(lián)系也不密切。
蕭市長事情多，除了日常辦公之外，要么開會，要么調(diào)研，要么下鄉(xiāng)，要么上省城。當秘書的，就是領(lǐng)導(dǎo)有多忙，自己會更忙。
不過，喬憶蘭也理解，一個星期能見次面就見。不能見，她就晚上到我宿舍來坐坐。
蕭市長對我和喬憶蘭談戀愛，肯定知情。
但他從沒談到過這件事。
對于他來說，我就是一個秘書，更進一步，就是一個好秘書。
他只跟我談工作，很少談生活。
到了九月中旬的一天，市委常委要開會。他對我說：
“你不要跟我去開會，把今年前八個月的重要工作給我整理一下。列出我分管的大事，哪些已經(jīng)落實，哪些還沒有落實。”
一上午，我就梳理他所做的工作，列出一個表。
可以說，分管工作基本落實了，只有一樁事——由他牽頭，姚芷蘭副市長具體負責的中醫(yī)院改革一項，沒有落實好。
會議開了一上午，快下午時，蕭市長仍然沒有回來。
我把打印好的總結(jié)材料收進抽屜，看看時間已到十二點，就走了。
吃過飯，剛回到房間休息，黎場長就打電話給我：
“郝科長，今天開常委會，你怎么沒跟蕭市長一起來開會呢？”
“他要我在家整理資料啊。”
“哦，那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上次在林場召開的現(xiàn)場辦公會，你提出的建議，這次都被采納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列席了會議。這個要感謝你啊，這回林場有希望了，政府投資，林場就會大變樣。”
兩人說了幾句，才掛電話，我心里高興極了。
一個秘書提的建議能被常委會采納，這是比較少見的。
下午，我早早來到辦公室，先搞了一下衛(wèi)生。不久，蕭市長就進來了。
他路過我辦公室時，說道：“你進來一下。”
我把上午整理好的那份《前八個月工作落實情況》帶進去，放到他辦公桌上，然后給他泡了一杯新茶。
蕭市長看了看材料，指著椅子說：“坐。”
我坐下，他并沒有談這份材料行不行，而是說：“莫林山林場改革方案已經(jīng)通過，共采納各方面提出的意見一共十條。
你的三條意見都被常委會采納了。”
“感謝市長對我的指導(dǎo)。”
他虎起臉，盯著我說道：“我指導(dǎo)了你什么?”
這一回，他真虎了臉。
他喝了一口茶，才認真說道：
“自己做的好事，不要推給別人。這個不必謙虛。越謙虛，你就越?jīng)]有成績。
自己做的壞事，更不要推給別人。越推諉，你就越?jīng)]有朋友。”
我點頭不迭。
這時，他才拿起桌上那份材料揚了揚，說道：
“衛(wèi)生系統(tǒng)的工作，特別是中醫(yī)院改革，我沒有做好，月底要開市級領(lǐng)導(dǎo)民主生活會，我要檢討。
書記市長委托我牽頭，至今慢騰騰，你幫我寫一份檢討書。”
我一聽，心想，這個應(yīng)該是由姚副市長作檢討吧。
我本來不應(yīng)該插言，卻有點忍不住，鼓起勇氣說道：“這個檢討書應(yīng)該實事求是吧？”
“當然要實事求是。”
我斗膽地說：“如果實事求是，我覺得您不應(yīng)該檢討。你只是牽頭，不是具體分管領(lǐng)導(dǎo)。您也多次強調(diào)中醫(yī)院要加強改革，但是……”
我只說到這里，言下之意是分管副市長姚芷蘭沒有落實好。
蕭市長看了我一眼，說：“我是牽頭人。當然是我的責任。”
我不再說什么，點點頭，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辦公室，我開始寫《衛(wèi)生系統(tǒng)改革，我工作不力的檢討》。
讀者朋友們不必急。不要以為作檢討是件大事。
民主生活會嘛，就是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只是各人檢討的程度不同而已。
這件事最應(yīng)該作檢討的是姚芷蘭，她是分管衛(wèi)生工作的副市級領(lǐng)導(dǎo)。
一上午，我在電腦上敲出了草稿。
但我沒有上交，打印出來裝進口袋。
凡是我不懂的就找?guī)煾浮Ｋ跈C關(guān)工作一輩子，檢討如何寫，分寸如何掌握，他懂。
吃過午餐，我就去敲師父的門。
他開門一看是我，有些吃驚：“中午都不休息？”
我笑道：“有件事，一定要請師父把關(guān)。第一次代蕭市長寫檢討，我把握不好尺度。”
他把我引進書房，接過我遞過去的【檢討書】，認真地看起來。
我就煮茶。
茶沸。
我倒了兩杯，端一杯放到師父面前。
師父看完，把稿子退給我。
我問道：“這件事主要是姚市長工作沒做好，蕭市長雖有責任，但不應(yīng)該負主要責任，您看這樣寫行嗎？”
師父搖了搖頭。
我吃了一驚：“寫淺了還是寫深了？”
“寫淺了。”
“寫淺了？您的意思要把主要責任都攬到蕭市長自己頭上？”
師父點頭：“對。”
我望著他，半天都理解不了。
他從容地喝一口茶，放下茶杯，給了我一支煙。自己吸上后，把打火機往我這邊一推。
我沒有吸，而是問道：“您給我解釋一下，為什么要把責任全攬到自己頭上呢？”
師父笑道：“中醫(yī)院的改革應(yīng)該由誰來管？”
“姚副市長，她是分管領(lǐng)導(dǎo)。”
“工作推進不力，誰要負主要責任？”
“也是姚副市長。”
師父笑道：“蕭市長把責任攬起來，至少有三個好處。”
我盯著他，生怕漏聽一個字。
“第一，蕭市長協(xié)助邵市長分管政府工作，幾乎什么事都要管。中醫(yī)院改革，他掛名而已。開個會，布置一下任務(wù)就完了。具體工作當然是姚芷蘭去實施。
中醫(yī)院的改革沒動，這怪誰呢？顯然是姚芷蘭不作為嘛。
蕭市長在會上先檢討，大家一聽，都知道蕭市長是代人受過。”
我點點頭。
“第二，蕭市長檢討得越深刻，越能增強他敢于擔責的人設(shè)。他本來不應(yīng)該把責任都包攬到自己頭上，但他這樣做了。
從市長書記的角度來看——蕭市長敢擔負責。
從其他常委來看，蕭市長從不推諉。”
我懂了，便說：“哦——。就是說，這正好樹立蕭市長的形象。”
師父點頭：“對。至于第三點，你可以寫上次考察莫林山林場，準備在那兒設(shè)立療養(yǎng)院的事情。”
我忙插言：“今天上午通過了。”
師父高興地說道：
“通過了就最好。最后你就寫雖然前段工作做得不好，但是，在最近考察莫林山林場時，我的秘書提出設(shè)立療養(yǎng)院。雖然不是我提出來的，但是，為中醫(yī)院改革和分流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我在心里驚嘆：師父不愧是支老筆桿子。
師父最后總結(jié)道：
“檢討深刻，又敢擔責任，個人形象就出來了。最后拋出新設(shè)療養(yǎng)中心，分流的辦法也有了。蕭市長何罪之有呢？大家的意見就集中到了那個花瓶身上。”
看到師父把姚芷蘭稱為花瓶，我忍不住笑了。笑完道：“師父，如果我不遇到您，連一個秘書都當不好。”
師父點點頭，教育我道：“機關(guān)深如海，給領(lǐng)導(dǎo)當秘書，在某種程度上，你比領(lǐng)導(dǎo)要多幾個心眼才行。”
從師父那兒出來，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旭哥。
“你幫我買一個新空調(diào)，我?guī)煾改莻€空調(diào)用得太久了。星期天要空調(diào)店幫他換了，錢由我出。”
旭哥說：“星期天是吧，好的。錢就不要你出，你就那么一點工資，多幫我出主意就行。我現(xiàn)在不缺錢。只缺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