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
趙槿喻決絕之言,讓陳年遞往聾兵啞將的手一頓。
他看著伏地不起的趙槿喻,沉默不語。
論及資質,當初在丹陽山谷,趙槿喻最多算得上一個上乘。
論及心性,她甚至連那監(jiān)天司出身的崔白真都比不過,更不要說與解心鳴和那位浮華山女弟子相比。
然而,對于選仙的執(zhí)念,她卻是所有人之中,最重的。
“執(zhí)念破碎,心性歸真...”
這個他本來并不怎么看好的女子,似乎是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頭。
陳年輕輕嘆了一口氣,將青皮葫蘆交給為首的啞將:
“罷了,大殿聽講,你能坐到貧道身旁,也算是一場機緣。”
“你既然已經做出決定,貧道便不再勸你。”
“此行若是遇到什么危險,你可前往定州。”
“屆時,自然有人護你周全。”
趙槿喻聞言跪伏的身軀一顫,十指驟縮,死死地摳在地面上。
家族背叛,至親成仇。
九年選仙,日日謀劃,成了與他人做嫁衣的一場幻夢。
此時此刻,這句話對她的意義,遠遠超過任何形式的安慰。
趙槿喻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挺直身軀,再次拜了下去。
陳年見狀并沒有阻止,而是將桃杖輕斜,緩緩從上面摘下一朵桃花,屈指一彈。
桃花飄蕩,在趙槿喻直身的瞬間,化作一個虛影沒入了她的額頭。
看著趙槿喻眉心之處緩緩浮現的粉色印記,在場眾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定州是什么地方,他們比誰都清楚。
那里是選仙之始!是洞天所在!是世間唯一確定的,能夠隨時聯(lián)系到丹陽仙長的所在!
自從九年前云湖龍君化龍之后,那里便成了山門世家、妖邪術士的禁地!
有了這枚桃花,趙槿喻非但能在定州暢通無阻,甚至于有機會面見其他仙長!
這枚印記,與其說是給了趙槿喻的一條后路,倒不如說是一種認可!
對于一眾仙苗來說,這無異于半只腳踏入了仙門!
這種待遇,若是以前,他們或許會心生嫉妒。
但此時此刻,眾人心中生不出半點羨慕。
桃花再好,仙緣再重,也要有命才行。
回轉山南,返回趙家。
趙槿喻此行,可以說必死無疑!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
趙槿喻的遭遇至少是明面上的,可自已呢...
想到此處,在場眾人心中同時一沉,下意識地將目光轉移到了自已身上。
往日里那些視若珍寶的保命之物,此時此刻,仿佛是一柄柄架在脖子上的利劍,讓他們如芒在背。
蘇芷蘅看著自已手中的蟲罐,更是遍體生寒。
蠱蟲之類,本就善于潛伏控體。
萬痋山雖然占了個山門世家的名頭,但內里卻是爛到骨子里了。
名聲相對于山南趙家和化外峰,不說是過街老鼠,也差不了多少。
連化外峰之人都忍不住對弟子出手,那自已身上...
心思流轉,情難自控。
蘇芷蘅那向來波瀾不驚的眼底,閃過一抹悲意。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趙槿喻,又看了一眼屋脊上的陳年。
銀牙一咬,大著膽子上前一步,盈盈屈膝:
“芷蘅斗膽...還請仙長...”
蘇芷蘅話未說完,便被陳年抬手打斷。
陳年知道蘇芷蘅想要說什么,也看到了他們身上的東西。
不是每個人都是趙槿喻,也不是每個人都被那些老祖?zhèn)兗挠韬裢?/p>
那些人的目的是選仙、是傳承。
選仙結束之前,這些東西留著,對這些仙苗來說,還有一線生機。
真要撕破了臉,清除了隱患,將問題暴露出來,眼前這些人反而死的更快,那些術士絕不會讓讓他們將消息暴露出去。
而且。天下山門世家何其多也。
僅僅是大魏境內,能叫上號的就有數十個之多。
這還沒算那些隱修的高人和多如牛毛的小型山門、術士家族。
更何況,還有大魏之外那廣袤到幾乎沒有邊際的區(qū)域。
現在的他可沒精力也沒有能力,隨時隨地給這些仙苗做保姆。
“況且...”
陳年看了一眼啞將手中的青皮葫蘆,看著那葫蘆中枉死的萬千百姓,眼神微微一瞇。
他先前以自封為幌子,認下這以松西縣城布局引誘惡神現世的殺孽,可不僅僅是為了避免暴露身份。
那話,是說給在場眾人的,也是說給天下修士的。
除夕之夜,飛鷹走犬橫掃天下,北極驅邪院確實立威甚重。
可那形象,太正面了。
正面到所有人都認為,整個北極驅邪院全都是以為了即將到來的大劫和天下蒼生奔走的仙長。
吳道子也好,李長吉也罷,乃至于將陳靜一和景精都算上,都找不出來一個對凡人出手的先例。
君子,可欺之以方。
距離法界解封,已不足三年。
在沒有能夠對天下修士、乃至漫天仙神形成絕對壓制的實力之前。
一個太過正面的形象,只會成為任人拿捏的弱點!
驅邪院需要一個惡人。
一個打破刻板印象的惡人。
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惡人!
這松西縣城的變故,就是最好的機會!
要想把握著這個機會,眼前這些人,他就不能救,至少現在不能。
趙槿喻還有著鄰座之誼作為幌子,其他人,可沒有那么好的借口。
因此,陳年只是擺了擺手,一步踏出,便消失在了屋脊之上。
見到陳年轉身離去,在場仙苗全都愣在了原地。
唯有那只金毛細犬,拱了拱背上的寧鴿,化作一條火線追了上去。
直到那火線消失在了天際,眾人才回過神來,看著跪在地上的趙槿喻和蘇芷蘅面面相覷。
良久之后,鄧顯辛才回過神來,上前一步輕聲道:
“趙師姐,這...”
趙槿喻聞聲抬起頭,她看著空無一物的屋脊愣了一下才緩緩起身。
面對鄧顯辛的問題,她搖了搖頭,輕聲道:
“此事事關重大,仙長此舉必有深意。”
“我要返回趙家,找他們問個清楚。”
“至于你們...”
破院之中,陳年單手持杖,負手而立,寧崢與寧鴿在屋中正睡得香甜。
他舉目遠眺,目光隨著那些仙苗離去的背影慢慢收斂。
或許他們很弱,或許他們從未被那些門中長輩、家中族老看在眼中。
但嫌隙已生,裂痕已現。
這些剛剛燃起火苗,早晚會燒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山門世家身上。
“帝星高懸,江山易主,山門世家遭此重創(chuàng),權力的真空必定會有人補上。”
“云昭明,你不是想要聯(lián)合仙苗嗎?人,我給你送過去了。”
“理由,貧道也給你找好了。”
“希望你不要讓貧道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