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勢蔓延極快。
待值守的天官神將驚覺，再調(diào)遣兵馬時，火線已推至清波門外。
熊熊烈火堵塞城門，逼迫人鬼不得寸進，神將也只好就地張起風(fēng)幕，汲起河水，阻止火焰攀過墻頭，波及城內(nèi)。
李長安幾個同樣不得通行，心急如焚下，繞道城南，搶了一艘渡船溯江而上。
大伙兒拼命劃槳，到望見富貴坊碼頭時，不覺悚然變色。
富貴坊因碼頭而成，呈長條依河而建。
最初，大伙兒只以為失火的是靠近城門的一端，可而今在船上遠望河岸，目光所及，卻無處不是火光沖天。
人畜、房舍，富貴坊一切的一切都似已化為灰灰，隨著那濃煙與火焰升騰，映照著腳下的冷河如血赤紅。
“道長？”
“走。”
渡船沒有停留。
孩子。
孩子們還在慈幼院！
…………
似乎還是晚了一步。
新置的漂亮茅草屋頂成了最好的薪柴。
慈幼院在燃燒。
鮮紅的火光投在何五妹慘白的臉上，她身子一顫，緩緩軟倒在地。
卻聽得。
“五娘。”
這是……
何五妹一個激靈爬起。
急忙循聲望去。
一個小小身影撞入懷抱。
忙不迭捧起懷中小臉。
春衣鼻涕、眼淚、灰塵抹花了一臉，泣不成聲。
在后頭，老醫(yī)官抱著女嬰腳下綴著大黑貓領(lǐng)著孩子們跌跌撞撞奔過來。
老醫(yī)官錘著腰桿。
孩子們都在哭。
貓兒也在嗷喵叫。
說什么房子燒了，衣服也沒了，小魚干也丟了，錢糧什么的都沒來得帶出來。
“沒事，沒事。燒了便燒了，人還在就好。”
何五妹失而復(fù)得，哽咽著把孩子們挨個拉進懷里，揉著腦瓜安慰。
眾鬼也都心里一松，疲敝脫力一股腦涌出，各自坐倒下來。
只有黃尾還愣愣立著，癡癡對著門院。
大伙兒齊心協(xié)力修整好的房梁、茅頂、門楣在火焰里噼啪作響，起早貪黑從山上采來的藥草在濃煙里彌漫藥香。
而在熊熊燃燒的慈幼院背后是火光通天的富貴坊。
“完了。”
他喃喃道。
“全完了。”
…………
次日。
輪轉(zhuǎn)寺山門前。
旭日初升，紅霞漫天，一如昨日徹夜的火光。
“要不，我還是先留下來……”
“說甚癡話？投胎還有改天的么？去，去，老鬼留下何用？休要俺們攆你。”
老貨郎在大伙兒的笑罵中，一步三回頭地登上了輪轉(zhuǎn)寺的漫漫長階。
大伙兒在山門下?lián)]手目送，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悵然。幾個月來，同甘共苦，今日之后，雖仍同在人間，卻也是永隔。
想高喊一聲：“一定投個好胎！”
可現(xiàn)在已是白天，是活人的時辰，鬼話須得緘口，只好用力揮手。
直到晨鐘響遍，老貨郎的身影也被越過輪轉(zhuǎn)寺高聳的琉璃金頂傾瀉入城市的燦漫朝霞所淹沒。
大伙兒駐足許久，才懷著莫名思緒，遲遲離去。
……
昨夜幫著救了一夜的火，今早匆匆洗去煙塵，便來為老貨郎送行，大伙兒是又累又餓。
便隨便找了個面攤，對付肚子。
火災(zāi)動靜很大，理所當(dāng)然成了今天坊間最好的談資。
臨桌兩個食客正在嘀咕。
說起災(zāi)后凄慘場面。
瘦的食客好一陣咂舌：“好好的富貴坊一個夜里燒了精光，當(dāng)真是運道不好。”
“燒個精光不假。”胖的卻嗤笑道，“運道不好卻也未必。”
“怎么說？”
“咱們錢唐夜里是什么天氣？霧濃似雨！當(dāng)真是吃一口氣，能吐出三碗水來。往上數(shù)一數(shù)，過去幾十年，可曾有夜間失火，焚毀坊市的？”
“你是說……”
“我有個連襟在城頭作巡卒。”胖食客信誓旦旦，“他與我說，昨夜子時，那富貴坊有十?dāng)?shù)處同時失火，夜里霧重，火勢蔓延不開。單單如此，也就倒霉十來戶人家，沒甚大礙，可偏偏當(dāng)時突兀拔起一陣大風(fēng)，轉(zhuǎn)頭便吹起大火蔓延全坊！”
瘦的驚道：“哪里來的妖風(fēng)？”
“怎么是妖風(fēng)？我看是……”胖食客指著地面，呵呵一笑，“那富貴坊一窩子流民，鮮少良善，平日不是在碼頭坐地起價，就是進城來偷雞摸狗。我看是積德太少，造孽太多，終于惹怒了鬼神，該當(dāng)招此……”
“哐！”
一個陶碗猛地砸在桌邊。
兩食客當(dāng)即一驚，便要發(fā)怒。
卻見旁邊一大桌子對自個兒怒目而視，瞧著身上未洗凈的煙塵，便曉得撞見了正主，又瞧著人多勢眾，不敢多話，灰溜溜走了。
經(jīng)過這么一茬，大家伙兒也沒了吃飯的興致，匆匆填了肚子，趕回了富貴坊。
…………
富貴坊燃燒了大半夜。
直到拂曉，短短一陣小雨，壓滅了漸頹的火勢。
這場火來得快，去得也快，留給人們一個冒著殘煙的廢墟以及滿地的尸骸。
褐衣幫組織了幾隊人手收斂遺體，可這對偌大的富貴坊而言，不過杯水車薪，更何況還有幸存者們——
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了燒成灰燼的家，孩子都很小，一個才斷奶，一個不過四五歲，懵懂無知，因著饑餓嚎啕大哭。
她的丈夫躺在原本是房門的位置，渾身焦黑，一只手徒勞前伸，一只手緊扼咽喉，他是被有毒的濃煙和滾燙的灰塵活活嗆死的。
女人木木看了他良久，然后牽著孩子繞過焦尸，從廢墟的角落扒出一口米缸。
里面的米粒大多成了焦炭，又被雨水泡成了黑漿。她撈出勉強可食的部分，分給了兩個已經(jīng)漸漸哭不出聲氣的孩子。
她自個兒默默回到了丈夫身邊，拖著他來到了廢墟一旁。
鄰居已經(jīng)等候許久。
她把丈夫交給對方，對方則還以一具半大孩子的焦尸。
黃尾與秀才們看得不明所以，還以為是某種奇特的喪葬習(xí)俗。
李長安平靜地道出真相。
他們大多是新近安定下來的流民，對于饑餓，有足夠的警惕，也有足夠的經(jīng)驗。
眾鬼一齊變色，或怒或驚或懼，可到了都化作一聲長嘆，偏過頭去，不忍再看。
把目光轉(zhuǎn)到四周的斷壁殘垣上，試圖尋到一些熟悉的痕跡，可以寥作安慰。
從城門到碼頭的這條街市，是富貴坊少有的合乎坊名的地界，各類商鋪酒店匯聚，招待著過往旅客，售賣南北雜貨、海內(nèi)外奇珍。
隔著一條短巷的區(qū)域分布著雜亂的工坊，漆匠、木匠、錫匠、箍桶的、搓麻繩的……李長安與黃尾借著“家神”的名義往這里塞了許多懷揣手藝的死人。
再遠一些，靠近碼頭的一大片是力工們的聚居地，他們在密集的窩棚之間，清理出小塊的空地。在不出工的日子，大姑娘小伙子們便在空地上表演家鄉(xiāng)的曲目。
而今，全成了灰燼。
唯有華翁邸店連著碼頭的一小片，或許因著應(yīng)對及時，或許是別的原因，幸存了下來，在一片廢墟里分外扎眼。
幸存下來的人們大多安置在這里，何五妹和老醫(yī)官也在此救治傷患。
華翁從不提及過去，但他生前，一定是個嫻熟的官僚。
災(zāi)后種種被他安排得面面俱到、井井有條。
可大伙兒這番回來，卻遠遠聽著一陣喧囂與謾罵。
莫非有人鬧事？
大伙兒吃了一驚，趕緊過去，卻見災(zāi)民們?nèi)呵闆坝繃鴰纵v馬車，華翁冷著臉立在邸店門口，手下的幫眾正在竭力維持場面。
城里傳言，十三家出面召見了諸家商會，調(diào)撥了物資賑災(zāi)。
眼前的車隊莫非就是？災(zāi)民們可是見物資僧多肉少，所以發(fā)生了哄搶？
可細細一瞧，眾鬼都明白了并非如此，概因那車隊里有一個萬萬不該出現(xiàn)的人。那人騎著高頭大馬，坦著兩膀刺青，正是“天不收”羅勇。
找旁人一問。
這廝混進了車隊，待華翁出面時，突然跳出來，借著賑災(zāi)的名義，恬不知恥又要來賺取地契。
“喪天良的狗賊！誰不曉得，就是你們放的火！”
謾罵聲洶涌如怒潮。
要不是褐衣幫攔著，要不是賑災(zāi)的車隊，要不是天上盤旋的巡神，周遭的活人與死人早就一擁而上，將這廝撕個粉碎。
沒想。
“放你娘的屁！”這廝當(dāng)真大膽，千夫所指仍是肆無忌憚，反口嗤笑，“我看是爾等咎由自取！”
此言一出，譬如火上澆油。
失去子女的老嫗哀嚎著嘔出刻骨的怨毒。
帶著燒傷的男人咬著牙握緊了手中的扁擔(dān)。
褐衣幫的幫眾們眼看就要支撐不住，或說，不愿支撐。
羅勇不緊不慢道：
“爾等莫非忘了‘回祿錢’？”
滿場洶涌頓時一滯。
在錢唐，雖少皇糧國稅，但孝敬鬼神的卻一點不少。做紅事，要繳喜錢；做白事，要繳煞錢；出門買賣，要拜掠剩鬼；搬家移宅，要供喧騰鬼……可說衣食住行，樣樣都有鬼神伸手。
而所謂回祿，即是火神。
羅勇洋洋高據(jù)馬上，馬鞭隨手揮指。
“是你繳過？”
老嫗止住了咒罵。
“還是他繳過？”
男人茫然松了扁擔(dān)。
人群沸騰的怒火好似遭了拂曉那一場秋雨，煙消雪融。
羅勇還在高聲叫囂。
“想那回祿錢，不過是鬼神保一宅平安的辛苦錢，念爾等窮困，平日也不曾催收。沒想得寸進尺，只知搭窩，不曉敬神，終于惹怒鬼神降下災(zāi)劫。可惜，坊里也有殷勤敬神的老實人家，卻被你等窮賤連累，身家性命都丟在了火里。一個兩個的好不知羞，倒把罪責(zé)推脫給老子！”
這廝狡詐，眼見鎮(zhèn)住了場子，曉得不能再停留。
拋下一句。
“華老可想清楚，還是那個價。我心腸軟，權(quán)當(dāng)給街坊出個燒賣錢！”
策馬疾馳而去。
…………
“狗賊！狗賊！”
秀才氣得渾身發(fā)抖。
“狗屁的回祿錢！坊里的大伙兒干一天活，吃一天飯，一年到頭也攢不了幾個錢！哪兒來的閑錢奉給惡鬼！”
“小聲些，小聲些。”
黃尾連忙拉住秀才，頻頻目視車隊，車隊里不僅有商會的善人，亦有寺觀的僧道。
“那確是錢唐的規(guī)矩。”
秀才恨恨問：“吃人的規(guī)矩？”
黃尾重重答：“十三家的規(guī)矩！”
秀才神情頓住，數(shù)度張口，終究無言。
黃尾才松了口氣，旋即又揪起了心，這邊還有一個脾氣更硬、能耐更大的哩！
忙慌尋找。
卻見李長安已然捋起袖子，正幫著給車隊卸下物資，神情比所見的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
是夜。
飛來山。
多虧生意紅火時，沒忘記修繕山上道觀，給慈幼院的人鬼老幼留了個落腳之地。
深夜，萬籟俱靜，幸苦采藥、熬藥了一整天的孩子們都已沉沉睡去，李長安悄然起來披起蓑衣。
月色素明，照得前院林立的神像們面孔悲喜不一。
李長安取來香燭一一敬奉，最后一柱供給一尊大石像，石像粗粗雕成人形，手里捧著一柄無鞘長劍。
它正是富貴坊石將軍廟中的神像，大火燒毀了廟宇，也燒掉了劍上裹纏的布條，人們才驚覺，長劍歷經(jīng)兩百余年，居然少有銹跡。
曉得神像有靈，但此時人尚且自顧不暇，哪有余力敬奉神靈，也不敢隨意棄置，便依著慣例，送上了飛來山，被銅虎撿了回來。
李長安借著月光細細打量。
劍長五尺有余，掌寬，厚脊，是鮮有的雙手重劍。鋒刃暗啞，劍身散布點點銹跡，并非百年蒙塵所致，當(dāng)是昔年鏖戰(zhàn)疆場留下的血銹。
雖用料扎實，工藝精良，卻也只是凡俗手藝。
其經(jīng)年不朽，應(yīng)該是百年香火不絕，積累出一絲神異所致。
可縱使頑石有靈，又有什么用處呢？
不但庇護不了信徒，便連自個兒也同院里其余的神像一般——銅虎需要借助神性壓制兇戾，院中神像都仔細挑揀過。
沒有一尊不曾受人供奉，沒有一尊不曾蘊含靈性。
卻都被棄置，淪落這荒山破觀，與厲鬼，與凄風(fēng)冷雨，與蛇蟲鼠蟻為伴，漸漸磨滅靈性，與草木同朽。
所以有些事。
李長安戴起斗笠，取下長劍。
求神無用，需得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