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委調查組的工作進行了整整一天。
韓偉民掌總。
具體的調查工作,由同行的副組長、總政紀檢部部長凌剛少將負責。
他帶著幾名參謀和兩名軍法官,從招待所出發,沿著通梁鎮的主干道一路往北。
武懷遠派了一個排的警衛力量隨行護送。
劉清明全程陪同。
他是這起事件的親歷者,從民警遇害到群體沖擊,每一個環節都能提供第一手信息。
凌剛問得極細,時間精確到分鐘,人數精確到個位。
劉清明對答如流,條理清晰。
調查組在三號礦區外圍勘查了四十分鐘。
彈片痕跡、血跡分布、土槍彈道、火藥的殘留物,一一拍照取證。
隨后轉入警戒區域。
武警官兵被分批帶到臨時搭建的帳篷內做筆錄。
五十七名傷員的傷情報告擺在韓偉民面前。
最重的一名戰士,右臂被砍斷,正在榮城軍區總醫院搶救。
其余傷者的描述,都能與現場的痕跡對得上。
只要再佐證抵押的暴民證供。
這件事情就能水落石出了。
初步報告送到總部。
韓偉民翻完,合上封皮,半晌沒說話。
但他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泛白。
當地民警和鎮政府干部的談話同步進行。
調查組的參謀在另一間教室里逐一登記。
這些人說的話大同小異:事發突然,始料未及,東川礦業的人煽動了群眾。
重頭戲在后面。
被臨時拘押的暴民超過一千人。
武警在沖突當夜就完成了初步分類——青壯年男女單獨關押,老弱婦孺另行安置在鎮衛生院和小學的空教室里。
調查組先從婦孺這邊開始。
一間教室里坐著四十多個女人,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六七十歲不等。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眼睛哭得通紅。見到一群穿軍裝的人走進來,室內瞬間安靜。
翻譯是劉清明從縣里帶來的多吉和其他民族干部。
多吉用本地話說了幾句,大意是:這些是京城來的首長,不是來抓人的,是來了解情況的,讓大家不要害怕。
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率先開口。她男人在礦上干活,前天晚上,礦上的管事跑到村子里說,村里有人殺了警察,全村的男人都要被槍斃。她公公婆婆嚇壞了,全家跟著人群下了山。
到了鎮上,有人發棍子,說沖過去就沒事了。
“誰發的棍子?”韓偉民問。
多吉翻譯之后,女人搖頭。不認識,但穿著東川礦業的工服。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答案幾乎一模一樣。
被蠱惑,被裹挾,被恐嚇。
這次問話。
韓偉民親自參與。
這一問又是大半天。
韓偉民站起來的時候,臉色沉得像外面的天。
劉清明跟著他走出教室。
韓偉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回過頭。
“這些人怎么處理,你有方案嗎?”
劉清明早有準備:“人數太多,全部追究刑事責任不現實,也會激化矛盾。我的建議是,對老弱婦孺和被裹挾的普通村民,采取批評教育的方式處理, 留檔登記,由各村村干部領回去。”
留檔,意味著暫時不究。
但如果以后再犯,那就要重判了。
這也是一種威懾。
“村干部靠得住?”韓偉民反問。
“靠不住,但現在還要他們做事情。”劉清明答得干脆:“等村民的問題解決了,再解決他們。”
韓偉民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釋放工作開始。
多吉站在小學操場上,面對黑壓壓的人群,扯著嗓子喊:“縣委劉書記讓我帶話——這次的事情,縣委縣政府不追究你們的責任。但你們要記住,沖擊軍隊駐地,圍攻解放軍戰士,這是違法犯罪!國家法律不是擺設!”
操場上鴉雀無聲。
“回去以后,安心待在家里,不要聽信謠言。政府會依法處理東川礦業的問題,絕不會株連無辜。有什么困難,找村干部反映,找鎮政府反映,找縣政府反映。但誰要是再敢聚眾鬧事——”
多吉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
“軍法處置。”
四個字砸下來,人群里有人打了個哆嗦。
各村的村干部戰戰兢兢地上前簽字畫押,把自已村的人領走。
劉清明站在操場邊緣,看著人群陸續散去。
放過村民,是策略。
但村干部,一個都跑不掉。
當晚,劉清明召集縣紀委書記和常務副縣長王甫誠開會。
指令只有一條:對通梁鎮下轄六個行政村的全部村干部進行逐一談話,核心主題——交代與東川礦業的利益往來。
王甫誠帶著十二名紀委工作人員連夜進村。
三天之內,結果出來了。
六個行政村,三十一名村干部,二十九人收受過東川礦業的錢物。
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
沒有同流合污的兩個人,一個早在三年前就被擠出了村委會,另一個被人打斷了腿。
通過村干部,東川礦業幾乎控制了通梁鎮的全部行政村。
廉價勞動力、集體土地、礦產資源,源源不斷地流入萬向榮的口袋。
全鎮六千多人口,直接間接受東川礦業影響控制的,超過四分之三。
結果觸目驚心。
王甫誠把匯總報告放在劉清明桌上的時候,手都在抖。
“書記,這個數字……”
劉清明翻完最后一頁,合上報告。
“叫所有科級以上干部到會議室。”
二十分鐘后。
縣政府三樓會議室坐滿了人。解若文、王甫誠、旺熱,以及各局委的負責人,四十多號人,擠在一間不大的屋子里。
沒人說話。空氣悶得發苦。
劉清明把匯總報告的核心數據念了一遍。念完,他把報告放下。
“在座的各位。”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有沒有人和東川礦業有過往來?”
沒人吭聲。
“我說的往來,包括吃過飯、收過禮、拿過紅包、用過他們提供的任何好處。”劉清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釘在墻上。“我給你們一個機會。主動交代,從輕處理。等到別人交代出來,那就是另一種處理方式了。”
依然沒人開口。
劉清明沒有催促。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
王甫誠站了起來。
“我先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去年八月,東川礦業茂水分公司的副總請我吃過一頓飯,當時給了我一個信封,里面三千塊錢。我收了。”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和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我寫的書面交代。錢,原數退回。”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有人低下了頭。
王甫誠的帶頭作用很快顯現出來。
五分鐘后,第二個人站起身。
縣工商局局長。
“我也收過……”
第三個,第四個。
到會議結束時,十七名干部當場寫了書面材料。
劉清明把這些材料全部移交縣紀委。
“所有交代出來的東川礦業相關人員,按行賄罪立案。”他對旺熱下令,“程立偉帶隊,按名單抓人。同時依法查封東川礦業在茂水縣的全部關聯產業。”
旺熱領命而去。
劉清明對于縣里的干部,和對待縣公安局一樣。
自已交待,主動退贓。
既往不咎。
所有的舊賬,都在今天清算完畢。
這也給了干部們一個定心丸。
劉清明這么做,并不是對于貪賄行為有多大的容忍度。
而是距離2008年那個日子太緊,他沒有時間按部就班地調整。
在一場空前的災難面前。
劉清明選擇了妥協。
一切以這個為前提。
當天下午,縣公安局出動全部警力。
程立偉親自帶著三個抓捕組,分赴東川礦業在茂水縣的三處礦區和一處辦事處。
武懷遠的部隊在外圍提供威懾。
三號礦區的大門被貼上封條時,里面的管理人員沒有一個人敢反抗。
門口停著兩輛步戰車。
一號礦和二號礦同步查封。
賬本、合同、資金流水,裝了整整四輛面包車。
解若文站在縣政府門口,看著一輛輛警車呼嘯而過,對劉清明說:“書記這一招高明。干部們主動交代,等于跟東川集團做了切割。交代了的人,成了東川的敵人,再也不可能替他們說話。不交代的——”
“上會處理。”劉清明接過話。
解若文咽了口唾沫:“那東川集團那邊,查封了產業,后續怎么辦?”
“罰款。”
“罰多少?”
“萬老板不是有自已的建筑公司嗎?”劉清明看著遠處的山脊線,“就罰他們自掏腰包,把咱們縣所有的中小學重修一遍。從山區危房開始,按最高抗震標準建設。明年年底之前必須全部完工,否則繼續罰。”
解若文瞪大眼睛:“全部修學校?”
“對。”
“書記……”解若文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您對教育這么重視,難怪是全國優秀典型。”
劉清明沒接話,笑了一下。
他轉身往院子里走:“萬老板人還在鎮上吧?”
“應該在。”解若文跟上來,“說是來參加希望小學開工典禮的,這幾天一直住在辦事處,沒聽說走。”
“走,咱們去會會他。”
劉清明大步往外走。
他那輛新買的嘉陵125摩托車停在院門口,車把上掛著頭盔。
他剛跨上車,兜里的手機震了。
來電顯示:徐婕。
劉清明按下接聽。
“萬向榮要跑!”徐婕的聲音急促,壓著嗓子,“從辦事處后門出來三輛車,至少15人!”
劉清明握緊了車把。
“你盯著,不要行動,等我來。”
徐婕他們是警察,亮警官證也沒有用。
因為沒有手續。
這事就不能從法律上來辦。
他本來打算給武懷遠打電話。
可轉念一想,又放棄了。
劉清明決定另外找個人來坑。
不能只緊著老武一人是吧。
那樣做不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