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
通梁鎮。
劉清明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旅游鞋,從鎮東頭的岔路口走進來。
多吉跟在后頭,背上的帳篷和干糧袋癟了大半,臉曬脫了一層皮,嘴唇干裂。
四天跑了五個羌寨,翻了十一道梁子,海拔最高的那個寨子在三千八百米,兩人差點高反。
鎮子和走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藍軍部隊的迷彩帳篷全部撤了,連帶著那些軍用越野車和通信天線車。主干道上空蕩蕩的,只剩路面被履帶碾壓出的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武警的橄欖綠。
路口設著簡易哨卡,兩名武警戰士持槍站崗。劉清明掃了一眼他們的臂章——武警金川州支隊。
這就對了。
案子移交地方,武機第38師也撤了,治安任務交給了武警支隊。從軍管到警管,說明局勢正在回歸正軌。
雖然都有個武警的稱呼,但武機師歸武警總部管,與地方沒有什么關系,編制也沿用的部隊編制。
而武警總隊到支隊目前還歸公安部管,相應地,在地方上歸政法委管。
金川州政法委的水有多深,目前還是個未知數。
魯明到任后能不能把手伸到州這一級,要看接下來的博弈。
在省里看來,這次事件中,金川州的領導班子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第一時間調動武警支隊到茂水縣。
除了武警,縣里的干部都回去了,只有縣公安局長程立偉因為要配合辦案,留在通梁鎮,
“書記!”
一個人從鎮政府方向小跑過來。
正是程立偉。
這位縣公安局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警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堆著笑。跑到跟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劉清明一番,又看了看多吉,嘴里不停地說:“哎呀書記,您可回來了,瘦了,真瘦了,山里條件差,您受苦了。”
多吉在旁邊多看了他一眼。
這位程局長以前可不是這副嘴臉。
劉清明沒和他寒暄,開門見山:“鎮上情況怎么樣?”
“穩得很。”程立偉立刻收起笑臉,進入匯報狀態,“按您的指示,我帶紀檢組在縣局和下面各派出所做了一輪談話。大部分同志都響應號召,主動交代了情況并退贓。”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名單,雙手遞過來。
“只有少部分頑固分子,拒不交代。一共十三人,名單都在這里。您看看,要怎么處理?”
劉清明接過來掃了一眼。
最上面是縣局一名副局長。往下是幾個派出所所長,再往下是普通警員。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十三個人里,有幾個確實是硬骨頭,死忠于萬家。
但也有可能其中一半以上的人,是程立偉的老對頭。
這份名單,一半是忠誠,一半是私心。
但劉清明不在乎。
他需要的是一個令行禁止的公安系統。
程立偉想借機鏟除異已,就讓他鏟。
就算搞一言堂,只要一言堂聽的是劉清明的話,那就不是問題。
換一個從清江調來的局長?
面對這么復雜的局面,光理清內部關系就得大半年。
搞不好一年都未必能搞清楚。
因為這里民族眾多,情況要比清江省復雜得多。
時間是劉清明最稀缺的東西,一天都浪費不起。
至于以后——等過了08年那個坎,程立偉如果表現突出,就保他一個前途。
戴罪立功,古往今來都是這么干的。
劉清明從兜里摸出筆,在名單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一切交縣紀委及相關部門辦理。劉清明。”
名單遞回去。
程立偉接過來一看,眼睛亮了。
劉清明又說:“鎮派出所的干警,在對付暴亂的時候出了不少力,也有受傷的。除了給萬家通風報信的和民憤較大的,其他人都放過吧。”
“您還是太好心了。”程立偉連連點頭,“我明白,一定照此辦理。”
劉清明懶得聽奉承話,話題一轉:“清江省的辦案地點在哪?”
“在派出所。”程立偉答得飛快,“所里的人要么在養傷,要么在受審,地方空著也是空著,又是現成的,我就做主借給清江省的同志用了。部隊移交過來的材料和人員,也都在那里。”
“看守的人手夠不夠?”
程立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清江的同志一共來了二十多人,辦案已經很緊張,看守確實不夠。不過,他們拒絕了我的幫忙。”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可能是考慮到,我們這些本地警察,多少都和萬家有些瓜葛吧。”
劉清明沒接這茬:“那現在誰負責看守?”
“武警戰士。您放心,不會有問題。”
劉清明點頭。又問:“東川集團的人,有沒有找你?”
程立偉的臉色沉下來:“有。不止一次。他們的律師威脅我,說如果不幫忙,就向紀委告發我受賄。我拒絕了。”
“干得好。”劉清明語氣平淡,“以后就這么干。不過,注意安全。”
程立偉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精神頭一振:“書記,我正想向您匯報——能不能再搞一次清查行動?我有不少線索,可以在縣內對萬家的人展開一次徹底的排查,說不定還能找到些犯罪證據。”
劉清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程立偉迎著這道目光,脊背不自覺地繃緊了。
“好,我同意。”劉清明說,“注意方式方法,別過分逼迫。”
程立偉連連點頭,興奮之色溢于言表:“您放心,一定好好辦!”
說完,程立偉上了車,一溜煙走了。
劉清明看著那輛警車揚起的灰塵,沒有說話。
程立偉此行,不光是來表功。
他要借劉清明的令箭,把萬家在縣內的釘子一顆顆拔干凈。
這里面有公心,也有私心。但與劉清明的規劃不謀而合。
只要別搞出人命。
劉清明都能包容。
目前這種情況。
唯有趁形勢掌握在手里的時候。
出重拳,才能有效遏制萬家的勢力。
多吉在旁邊低聲說:“書記,程局長不是好人。”
劉清明側頭看他:“怎么個不好?”
“他以前和萬家走得近,萬家在鄉鎮搞出事來,都是他幫著平,做了不少壞事。縣里人都知道,他家很有錢,都是萬家給的。”
劉清明說:“所以,他知道萬家的很多事情。如果他來對付萬家,是不是比我們更有用?”
多吉愣住了:“還能這樣?”
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去做,看表現。以前的我不知道,以后的我來負責。放心吧。”
多吉皺著眉:“我怕他對您不利。”
“現在他恰恰最不可能對我不利。”
多吉雖然想不通,卻也沒再說什么。
兩人沿著主街走向派出所方向。
遠遠地,派出所大門口站著兩名武警戰士。劉清明走近了,看清他們的臂章——
武機第38師。
不是武警支隊的人。
劉清明眉頭微挑。38師沒有完全撤走,留了人在派出所。這說明武懷遠對這個案子的重視程度,遠超表面。
兩名戰士顯然認得劉清明。那個能和武副師長談笑風生的年輕干部,在整個駐鎮部隊里傳遍了。
連證件都沒檢查,直接放行。
劉清明向他們點點頭,帶著多吉進了大門。
院子里的人不少。
全是清江省來的警察。有的在搬檔案箱,有的蹲在臺階上抽煙,有的對著電腦敲材料。
看到劉清明進來,一個個抬起頭。
“劉主任!”
“劉書記!”
“喲,清明哥!”
亂七八糟什么都有。
劉清明毫不在意,一一打招呼,問幾句辛苦了、吃得慣不慣。
這些基層刑警,不少是當年他在林城時就認識的老面孔。
穿過院子,走進派出所的辦公樓。
走廊盡頭,一間敞開門的辦公室里,兩個人正對坐著看卷宗。
劉清明的腳步頓了一下。
左邊那個,三十多接近四十,板寸頭,眼窩深,顴骨高,一看就是長期熬夜辦案熬出來的相——林城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陳鋒。
主管刑偵。
右邊那個。
四十多歲,身板厚實,國字臉,坐在那里像一尊鐵塔。手里夾著根沒點的煙,正用紅筆在一份口供上畫線。
吳鐵軍。
他是劉清明的第一任領導。
從云州市公安局經偵大隊大隊長,以干部交流的方式調到蜀都省,目前出任金川州公安局副局長兼刑偵支隊長。
劉清明喜出望外,腳步都加快了幾分。
陳鋒先抬的頭,一看門口站著的人,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劉——”
吳鐵軍頭都沒抬,聲音從卷宗后面悶悶地傳出來:“叫什么叫,又不是沒見過。”
說完,他放下筆,抬起頭。
四目相對。
吳鐵軍打量了劉清明兩秒鐘。曬黑了,瘦了,旅游鞋上全是泥巴,褲腿磨破了一塊。
“進山了?”
“剛回來。”
吳鐵軍“嗯”了一聲,把手里那份卷宗往桌上一扔,站起來。
走到劉清明面前。
兩人幾乎同時伸出手。
擁抱在了一起。
沒有多余的話。
力道很大。
陳鋒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咧嘴笑了。
在陳鋒的身后,一個嬌小的身影。
靜靜地看著兩個抱在一起的男子。
眼睛里帶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