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城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區。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墻壁刷得煞白,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吳鐵軍穿著便裝,手里拎著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跟著護士長拐過兩道彎,停在307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
他透過門縫看進去。
康景奎半靠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左臂打著石膏,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從領口一直裹到腰際。
床頭掛著兩袋點滴,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
他妻子坐在床邊的折疊椅上,正用勺子舀著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
康景奎張嘴,吞咽,動作遲緩。每一次咀嚼,眉頭都會微微皺起。
吳鐵軍沒有立刻進去,在門口站了幾秒鐘。他想到了自已。
多年前,自已中了槍,躺在林城人民醫院的病床上。
也是這樣。
妻子坐在旁邊,一勺一勺地喂粥。
那種又愧疚又慶幸的滋味,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警嫂的命,大概都是這么熬出來的。
他敲了敲門。
康景奎的妻子扭過頭,手里的勺子懸在半空。
“康支隊,我是吳鐵軍?!眳氰F軍推門進去,把東西擱在床頭柜上,“從清江過來的。”
康景奎瞇了瞇眼,打量了他幾秒。
“吳局?!笨稻翱穆曇羯硢。瑤е黠@的虛弱,但語氣里有股子勁兒,“我聽說過你。”
吳鐵軍向康妻打招呼:“嫂子好?!?/p>
“吳局你坐?!?/p>
喂完最后一口,康妻讓開位子。
吳鐵軍搬了把椅子坐下:“不用客氣,叫我老吳就行?!?/p>
康景奎沒跟他客氣,直接問:“萬向杰落網了嗎?”
“抓到了。”吳鐵軍點頭,“他哥萬向榮也被部隊扣了。清江的同事接管了案子,萬向杰已經被押回清江,關在哪兒連我都不知道?!?/p>
康景奎猛地撐著床沿想坐直,動作牽扯到胸口的傷,臉上一陣扭曲。
吳鐵軍趕緊抄起一個枕頭塞到他身后。
康景奎靠住,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緩過來。
但他的眼睛亮了。
“異地辦案?”
“對。兩省達成了決定。”吳鐵軍說,“你之前見過的那位徐警官,正帶人在挖東川集團的底子。我調過來,主要任務就是配合他們,防止有人從中作梗?!?/p>
康景奎的妻子默默放下粥碗,退到窗邊。她沒有插話,只是看了吳鐵軍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輕聲道:“吳局,別聊太久,他還在恢復期?!?/p>
吳鐵軍點頭:“嫂子放心?!?/p>
康妻轉身出了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剩點滴落下的聲響。
康景奎靠在床頭,沉默了幾秒,開口道:“金川局里,從一開始就有人給萬向杰通風報信。我每次出擊,他們都提前得到消息。以那狗日的囂張勁兒,如果不是有人護著,早就落網了。”
吳鐵軍說:“我知道。徐婕他們給我通報過。通梁鎮派出所有人向萬向杰泄露了你的行蹤,這些人已經被拘押,全招了。長期收受東川礦業的好處費,有的還不止是錢。”
康景奎臉上沒有意外的神色。
“出事那天我就知道了?!彼穆曇舻土讼氯?,“我無所謂。但跟我下去的那個小伙子……”
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金寶志。”吳鐵軍說出了那個名字。
“嗯?!笨稻翱^頭,看著窗外?!八恢崩p著我,要拜我當師傅。我說等案子辦完了再說。結果……”
他沒說下去。
吳鐵軍沒有接話。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因為安慰沒有用。
過了好一會兒,康景奎才轉回頭。
“他們本來可以跑掉的。為了救我才折回來?!笨稻翱难劭舴杭t,但沒有掉眼淚,“我沒臉去見他爸媽。”
“你沒有錯。他也沒有錯?!眳氰F軍聲音平穩,“干了這行,就可能有這一天。別自責,我到金川之后,會親自去他家里,把立功獎狀送過去。”
康景奎搖頭。
“他是我從警校挑出來的,這事必須我親自去?!?/p>
吳鐵軍看著他,沒再爭辯。
“等你傷好了,怎么著都行。現在你的任務就一個——養傷。別的事情,交給我?!?/p>
“謝謝你,吳局?!?/p>
“跟我說說案情?!眳氰F軍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康景奎便從頭講起。
從最初發現線索,到一路追查,到處處碰壁。他說得很慢,因為胸口的傷限制了他的呼吸,每隔幾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其實案子本身不復雜。萬向杰當街殺人,目擊者一抓一大把。但沒人敢站出來。我堂堂一個支隊長,連個正經的刑警都調不動,只能去警校挑快畢業的菜鳥幫忙?!?/p>
康景奎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吳局,你要面對的和我一樣。不是案子有多難,而是形勢太復雜。我們舉步維艱?!?/p>
吳鐵軍合上本子,放進口袋。
“我知道?!彼f,“我也面臨過這樣的局面?!?/p>
他站起身,把被子幫康景奎拉了拉。
“但現在不一樣了。”
康景奎看著他的眼睛,想問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吳鐵軍離開307病房,沿走廊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在312門口停下。
推門進去。
依娜靠在床頭,右臂吊著繃帶,臉上還有沒消退的淤青。
二十三歲,剛從警校畢業不到一年。此刻的眼神空洞,盯著對面白墻上的某一個點發呆。
聽到腳步聲,她偏過頭。
吳鐵軍主動介紹自已,又拿出證件給她看。
依娜不疑有它,叫了一聲。
“吳局?!甭曇艉茌p。
吳鐵軍在床邊坐下,沒有急著開口。
依娜先說話了:“金寶志……是為了保護我。那些人圍上來的時候,他把我推到身后,用身體擋著,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倒下……”
“他身上中了一槍,背都被打爛了,嘴里還在不斷地用羌話勸那些人住手,不要違法犯罪!”
她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指節發白。
眼淚一滴滴地滑落。
吳鐵軍遞給她一張紙巾,語氣不輕不重:“你是警察。他也是。在那種情況下,換成任何一個普通群眾站在你身后,他都會那么做。所以你的自責毫無必要?!?/p>
依娜沒說話,也沒有去擦眼睛。
“你要做的,是振作起來?!眳氰F軍說,“繼承他的遺志,做個好警察。這才對得起他?!?/p>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柵。
依娜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里,那層空洞的灰霧正在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吳鐵軍非常熟悉的東西。
淚光中閃出無比的堅定。
“我要出院?!彼穆曇舨淮?,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拔乙獞鸲?。”
吳鐵軍站起身。
“能不能出院,醫生說了算?!彼蚜硪环荻Y物放在床頭柜上,“我會在金川等你歸隊。”
他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陽光刺眼。
吳鐵軍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兩聲之后接通。
“到了?”馬勝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到了。人也看完了?!眳氰F軍說,“你在哪兒?”
“省委組織部門口。楊副部長陪著呢。就等你了。”
“十分鐘到?!?/p>
吳鐵軍收起手機,大步走向醫院大門。
20分鐘后。
榮城到金川州首府若蓋市,四百多公里山路。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楊磊親自陪同,一輛黑色帕薩特小車,吳鐵軍坐在副駕駛。
楊磊和馬勝利坐后座里。
車子駛出榮城,上了高速。
馬勝利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山巒,忽然笑了一聲。
“老吳,你說劉清明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到了咱們會過來?”
吳鐵軍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像是算。更像是——”
“像什么?”
“像下棋。”吳鐵軍說,“他先把棋盤擺好,然后等該來的人,自已走到該去的位置上?!?/p>
馬勝利琢磨了一下這話,搖了搖頭。
“你這么一說,我怎么覺得自已是顆棋子呢?!?/p>
“你不是?!眳氰F軍面無表情地說,“你充其量是個車?!?/p>
馬勝利瞪了他一眼。
楊磊在一旁,聽著兩人的打情罵俏。
心里毫無所感。
他想的卻是。
這次兩省干部交流,每一個都要從組織部過。
而其中多數人的履歷,都與他之前送過的劉清明。
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眼前這兩位。
更是劉清明最初的領導。
這其中,難道都是巧合嗎?
鬼才信。、
車窗外,群山連綿,道路蜿蜒向西。
金川州,越來越近了。
...
茂水縣紀委大院,從來沒有這么熱鬧過。
往常,這里是全縣干部避之不及的地方。
紀委書記張明德上任三年,接待過的主動來訪者,一只手數得過來。
可這半個月,情況完全反了過來。
張明德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堆著三摞文件,每摞都有半尺厚。
全是自述材料。從縣直機關到鄉鎮站所,從科級干部到普通辦事員,來的人絡繹不絕。有些人甚至趕在上班之前就堵在紀委門口,生怕來晚了。
最離譜的是紀委自已。
副書記陳廣勝前腳寫完自述材料,后腳就替同事蓋章簽收。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個登記另一個的受賄記錄,然后互換位置,再來一遍。
張明德看得直搖頭。
他當然清楚這一切是怎么回事。
新書記到任的第三天,找他談過一次話。那場談話簡短到令人發指,總共不超過五分鐘。
劉清明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東川集團董事長萬向榮已被部隊羈押,短期內不會放出來。
第二,省里已經啟動了對東川集團的全面調查。凡是和萬家有牽扯的干部,一旦被查出來,新賬舊賬一塊算。
第三,給全縣干部一個月的時間。主動交代問題、退還贓款的,既往不咎。過了期限還存僥幸心理的,從嚴從重。
五分鐘。
張明德當時就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因為劉清明的語氣有多兇。恰恰相反,這位年輕書記從頭到尾,語氣平緩得像在聊天。
但張明德做了十幾年紀檢工作。他太清楚了。
能把這種話說得這么輕描淡寫的人,不是沒有脾氣,而是根本不需要發脾氣。
當天下午,他就把自已收的六千塊錢退了。
而第一個走進紀委大門的,不是別人,正是縣公安局局長程立偉。
程立偉交了三萬塊錢。
所有人都知道,他拿的遠不止三萬。可他在自述材料上寫了三萬,劉清明沒有追問,張明德也沒有追問。
這就是信號。
程立偉前腳走,后腳整個公安系統的干部就排著隊來了。
然后是住建局、國土局、交通局……
一個月的期限,半個月不到,茂水縣的在編干部,來了七成。
張明德從未見過這種陣仗。
他甚至有種荒誕的感覺——紀委成了縣里生意最好的窗口單位。
而真正讓張明德感到脊背發涼的,是另一件事。
劉清明拿到這些材料之后,什么都沒做。
沒有處分,沒有約談,沒有通報。
仿佛這些東西不存在似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存在。就躺在紀委的檔案柜里。
隨時可以拿出來。
這比任何處分都管用。
——
傍晚。
縣城西頭的一家小飯館,二樓包間。
縣長解若文和常務副縣長王甫誠對坐,桌上擺著幾個家常菜,一瓶本地產的苦蕎酒。
解若文倒了兩杯酒,推過去一杯。
“老王,你說這位劉書記,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王甫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急著回答。
解若文自已先說了:“不是背景神秘。也不是和部隊關系好?!?/p>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是引而不發?!?/p>
王甫誠放下杯子。
“他拿著全縣干部的把柄,完全可以換人。但他幾乎沒有動任何人?!苯馊粑囊Я艘豢诨ㄉ?,嚼得咯吱響,“你說,這比撤你的職還狠不狠?”
王甫誠說:“也不是完全沒動。通梁鎮的班子換了大半,派出所那幾個民警直接移送司法了。”
“那是他們活該?!苯馊粑目曜右活D,“死了警察,這些人給匪徒通風報信,鎮班子對暴亂失控負有直接責任,不拿下他們,上面交代不過去。但你注意沒有,除了幾個直接責任人,其他人都是輕輕放下。劉書記甚至幫他們求了情?!?/p>
他看著王甫誠:“你再看看,縣里上上下下,是不是人人對他感恩戴德?”
王甫誠沉默了一會兒。
“這有什么不好嗎?萬家在省里惡名昭著,說是來投資咱們縣,實際上呢?那些礦的收益,縣財政能拿到多少?我們拿人家一點兒錢,人家拿了縣里多少?人人知道,人人不言?!?/p>
解若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這事我何嘗不知道。你拿他們三千塊,是怕他們針對你家里人。我拿了十萬,退了八萬。程立偉拿了幾十萬,只退了三萬?!?/p>
他放下杯子,聲音低了一度。
“劉書記心里都有數。他不在乎。你寫多少,就是多少?!?/p>
“你看程立偉?!苯馊粑睦湫σ宦暎耙郧笆侨f家的狗,現在對新書記死心塌地,指哪打哪。從萬家的看門犬變成了新書記手里的一把刀,刀刀砍向萬家的軟肋。這一招,才叫高明?!?/p>
王甫誠說:“可人家一招一式都擺在明面上。你也可以不交?!?/p>
“不交?”解若文放下筷子,直視他的眼睛,“不交,就等于告訴所有人——我跟萬家共進退。你有多大臉?你比萬老板還牛?”
王甫誠被噎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知道劉書記第一個找的是誰嗎?程立偉?!苯馊粑呢Q起一根手指,“第一個讓他交錢,這就是投名狀。更是千金買馬骨。連程立偉這種人都能被放過,還能繼續坐在局長位子上,其他人看在眼里,誰還敢端著不動?”
王甫誠和他碰了一杯。
“不管怎么說,甩掉了包袱,還有前程可以奔?!苯馊粑牡恼Z氣緩和了些,“以前拿了萬家的錢,做人做事畏首畏尾,說話都矮三分?,F在交代清楚了,干起事情反而有勁頭了。”
王甫誠說:“那就看他有什么本事,讓咱們縣脫貧致富了。”
“這一點我毫不懷疑?!苯馊粑碾y得地給出了高評價,“有部委背景,和部隊關系鐵,省里有人,做事踏實,還肯扎下去搞調研。這樣的書記有手段、有能力、有資源,要是這樣咱們縣還搞不起來——”
他頓了一下。
“那就是茂水縣沒那個命,誰來也沒用?!?/p>
王甫誠點點頭:“我倒想看看,他是怎么個搞法。”
解若文看向窗外。暮色里,遠處的連綿群山只剩下黛青色的輪廓。
“聽說他已經進山了。”
“進山?”
“嗯。帶著秘書多吉,走訪羌寨去了。”
王甫誠愣了愣。
那些深山里的羌寨,有些連通車的路都沒有。
上一任書記在任四年半,最遠只走到過鄉政府所在地,羌寨一個也沒去過。
“看明白了吧?!苯馊粑亩似鹁票?。
“這位新書記,是個干實事的?!?/p>
——
通梁鎮西南方向,海拔三千二百米。
劉清明踩著碎石小道,一步步往山上走。
身后跟著秘書多吉,背上馱著帳篷和干糧,還有一臺經常沒信號的對講機。
山風裹著冷意撲面而來。頭頂的天空藍得發黑,幾片云壓得極低,像要貼著山脊滑過去。
多吉指著前面一道狹窄的埡口:“劉書記,翻過這個梁子,就是石鼓寨了?!?/p>
劉清明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埡口。
“那里有多少戶人家?”
“登記在冊的,三十七戶。但實際上……”多吉猶豫了一下,“可能有些人家沒登記過,大致上不超過五十戶。”
劉清明腳步沒停。
“走?!?/p>
他知道,茂水縣真正的答案,不在縣城里。
在這些大山深處。
翻過埡口的最后一段路,坡度接近六十度。
碎石松動,腳底打滑。劉清明右手抓住一叢灌木的根莖,借力蹬上去。多吉在后面喘得像拉風箱,但始終沒掉隊。
站在埡口上往下看,石鼓寨就在山窩子里。
二十幾棟石砌碉樓散落在山坳兩側,石墻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碉樓之間沒有像樣的路,只有人畜踩出來的泥徑,彎彎繞繞地連在一起。一條細瘦的溪流從山背后淌過來,在寨子中間拐了個彎。
沒有電線桿。沒有水泥路面。沒有任何現代化的痕跡。
劉清明見過窮。
當年的云嶺鄉東山村,一家人一年到頭收入不到三百塊,兄弟姐妹輪著穿一條褲子,種一整年的田,不但沒余糧,還要倒欠鄉里的各種費用。
但那種窮,窮在物質,不窮在心氣。
東山村有老支書,有村支部,有民兵營。
村民們缺的不是骨頭,是一個領他們走出去的人。一個契機。
更準確地說,缺一個劉清明。
石鼓寨不一樣。
劉清明走進寨子,第一個感受不是窮。
是疏離。
寨口一棵歪脖子核桃樹下,三個老婦人坐在石墩上剝玉米??吹絻蓚€人走近,她們同時停了手,抬頭看過來。
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歡迎,也沒有敵意。
只有一種空洞的漠然。像在看兩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
多吉上前,用羌語打了招呼。老婦人們低聲應了幾句,又低下頭繼續剝玉米。
“她們說什么?”劉清明問。
“說隨便看?!倍嗉D了頓,“還說,寨子里沒男人了?!?/p>
劉清明沒接話。往里走。
寨子比從山上看更破敗。碉樓的石墻裂了縫,用黃泥和碎石胡亂糊著。窗戶蒙著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兩棟房子的房頂塌了半邊,露出發黑的木椽子,沒有人修。
門前空地上晾著幾件衣服,打了密密麻麻的補丁,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顏色。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蹲在墻根,光著腳,啃一塊干硬的蕎麥餅。看到劉清明,把餅往身后藏了藏,縮著脖子靠緊墻壁。
劉清明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塊奶糖遞過去。
孩子看著他的手,沒伸手接,轉身跑了。
多吉在旁邊嘆了口氣。
“劉書記,寨子里的情況確實糟糕。青壯年基本都去了萬家的礦,干的是最苦最危險的活。那些礦洞條件差得很,透風都靠自然風,礦工里面受矽肺病的不在少數。”
劉清明站起來?!肮ゅX呢?”
“一天十五到二十塊??鄣艋锸迟M、工具費、所謂的管理費,到手不到一半。但就這點錢,也比在山上種地強?!倍嗉曇魤旱土艘恍?,“問題是,三月份圍攻警察那件事,寨子里去了十一個人?,F在還有七個被關著沒放回來?!?/p>
劉清明臉色沉下來。這些人不是暴徒。他們是被萬家的人煽動利用的勞工。但法律程序走到這一步,不能因為同情就隨意釋放。
他走到一棟碉樓前。木門半開著,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嗎?”多吉用羌語喊了一句。
沒有人應聲。隔了十幾秒,一個瘦削的老婦人從暗處走出來,手里抱著一個包裹。
多吉跟她說了好一陣。
老婦人自始至終沒有看劉清明一眼。
多吉轉過頭,表情有些難看。
“她說她兒子在礦上干了三年,攢的錢全被萬家扣著,說是欠了什么費用?,F在人又被抓了,家里就剩她和一個孫女。她問我——她們是不是要餓死了,政府管不管?!?/p>
劉清明沉默了幾秒。
“你告訴她。管?!?/p>
多吉翻譯過去。老婦人聽完,干癟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轉身走回了黑暗里。
“她說了什么?”
多吉的臉漲紅了:“她說……以前的干部也這么說。”
劉清明沒有辯解。
這就是他面對的現實。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語言,不同的生活習慣。他賴以成名的那套話術,那種直擊人心的感染力和親和力,在這里全部失效。
他所有的話必須經過多吉的嘴轉一道彎,到了對方耳朵里,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另一種語氣。
老婦人面對的不是縣委書記劉清明。
是一個陌生漢人干部和一個翻譯。
他在東山村可以拍著胸脯說“跟我干”,村民們信,因為大家說一樣的話,吃一樣的飯,腳踩同一塊土地。
在這里,他是外人。
劉清明又走了幾戶。
情況大同小異。
有一家,門直接沒開。多吉敲了半天,里面傳出嬰兒的哭聲,但就是沒人應門。
有一家,一個老頭坐在火塘邊,面前擺著萬家發的工服,已經洗得發白。多吉跟他說了幾句,老頭突然指著劉清明的方向,連珠炮似的吼了一大串。
多吉沒有翻譯。
“他說了什么?”劉清明盯著多吉。
多吉猶豫了一下:“他說……你們先放人,再來說話。不放人,什么都不要講。”
劉清明點了點頭。
他理解。
將心比心,如果自已家里的青壯勞力被關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干部跑來噓寒問暖,他也不會信。
走完了大半個寨子,天色已經暗下來。
劉清明在溪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來,接過多吉遞來的水壺,灌了兩口。
山風嗚嗚地吹著,氣溫驟降。
“書記,要不咱們在這扎營?”多吉已經在物色地方了。
劉清明沒回答。他看著那些碉樓,零星有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那是酥油燈的光,不是電燈。
“多吉?!?/p>
“在?!?/p>
“寨子里有沒有一個人,是大家都信服的?不是干部,是寨子里本身的?!?/p>
多吉想了想:“有。釋比?!?/p>
“什么?”
“釋比。就是……類似于寨子里的長老,主持祭祀的人。羌族沒有文字,所有的歷史、規矩、習俗,都在釋比的腦子里。在寨子里,釋比說的話比任何干部都管用。”
劉清明眼睛微微瞇起來。
“石鼓寨的釋比叫什么?”
“余木初。今年八十三了,腿腳不好,很少出門?!倍嗉q豫了一下,“但是劉書記,釋比不一定愿意見外人。上一任書記來的時候,連鄉里都沒到過,更不用說進寨子了。這些年,就沒有干部主動來找過釋比。”
劉清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帶我去見他?!?/p>
多吉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勸阻咽了回去。
跟這位書記打交道的時間不長,但他已經知道一件事。
劉清明決定要做的事,勸也沒用。
兩人順著溪流往寨子深處走。
遠處碉樓群的最高處,孤零零地立著一棟石樓。
墻體比其他碉樓更厚,門前掛著一串白色的羊骨和幾條褪色的五彩經幡。
多吉正要上前敲門。
門開了。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門檻里面。
他直直地看著劉清明。
眼窩深陷,目光渾濁。但在那層渾濁之下,有一種銳利的東西。
老人開口了。嗓音沙啞,像石頭碾過干枯的河床。
他只說了一句話。
多吉聽完,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
劉清明看向他:“他說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說——你來得太晚了。”
碉樓里沒有燈。
火塘里的火燒得很小,幾塊黑炭架在石頭上,橘紅色的光勉強照亮方圓兩步。
四面石墻上掛滿了羊皮和干草,混著酥油的腥膻氣。墻角堆著一摞木碗和一只豁了口的銅壺。
余木初沒有請他們坐。
老人拄著木杖站在火塘對面,渾濁的眼睛盯著劉清明。
像在審視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滾來的石頭,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多吉站在劉清明身后,微微弓著腰,呼吸放得很輕。
在羌寨,釋比開口之前,沒有人應該先說話。
余木初開了口。沙啞的嗓音在石墻之間回蕩,像山風穿過裂縫。
多吉翻譯:“他問,你來做什么?!?/p>
劉清明說:“來看看大家。”
多吉翻譯過去。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又說了一句。
多吉翻譯:“他說,看完了就走吧?!?/p>
劉清明沒動。
他伸手探進外套內側口袋,摸出一樣東西。
那枚警察臂章。
干涸的血跡已經發黑,浸透了臂章邊緣。
藍白相間的底色被染得斑駁,只剩中間的警徽還勉強辨認得出輪廓。
劉清明把它放在火塘邊的石頭上。
火光映著那團暗紅色,跳了一下。
“多吉,幫我翻譯。一個字都不要漏。”
多吉點頭。
劉清明蹲下來,和火塘平齊。他沒有看老人,而是看著那枚臂章。
“三月十七號那天,三個警察在老熊窩三號礦井附近辦案?!?/p>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沒有渲染。像在敘述一件天氣預報。
“最大的那個,叫康景奎。三十七、八歲。干了十五年刑警,他是金川州刑偵支隊長,在局里調不動人,因為整個局都不配合他辦案?!?/p>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余木初一動不動。
“跟他下去的兩個,都是警校剛畢業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寶志,二十二歲。女的叫依娜,二十三歲?!?/p>
劉清明頓了一下。
“他們追蹤的那個兇犯叫萬向杰,是萬家的老二,就躲在三號礦井里?!?/p>
火塘里的炭裂了一聲,迸出幾?;鹦?。
“在礦井外頭,他們遇到了上百個人,除了十幾個護礦隊員,其余的全是礦工,大部分都是附近羌寨的漢子?!?/p>
劉清明的語速沒有變。
“那些人拿著鎬把、鐵鍬、鋼管、砍刀,三個警察被圍攻了半個鐘頭,康景奎身上挨了七下,肋骨斷了四根,全身多處骨折,金寶志和依娜本來可以跑?!?/p>
多吉翻譯到這里,聲音有些發緊。
“他們沒跑,金寶志把依娜推到身后,用自已的身體擋了一槍,硬是沒倒下?!?/p>
余木初的木杖在地面上微微顫了一下。
“一百多個人,圍著一個二十二歲的男孩打,他被打倒了,爬起來。再被打倒,再爬起來,直到爬不起來為止?!?/p>
劉清明伸手,拿起那枚臂章。
“這是從他身上取下來的,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整的,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p>
火塘里最后一塊炭燒透了,塌下去,發出一聲悶響。碉樓里暗了幾分。
余木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老人緩緩彎下腰,伸出枯瘦的手,從劉清明掌心將那枚臂章拿了過去。
他把臂章湊近眼前,仔細地看。
看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問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他問——這個娃娃,是哪里人?”
“依娜是個女娃娃,臧人,金寶志是羌人?!眲⑶迕骰卮?,“父母都是普通人,住的地方和你們這里一樣?!?/p>
“他到死都在用羌話勸誡,讓大家不要違法!”
余木初把臂章放回石頭上。
他轉過身,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到墻角。
彎腰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只銅壺和兩只木碗。又從梁上取下一塊黑乎乎的磚茶,掰了幾塊扔進壺里。
他走到火塘邊,把壺架在炭上。
回頭看了多吉一眼,說了一句話。
多吉愣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
“他讓我們坐?!?/p>
劉清明在火塘邊盤腿坐下。
水燒開了。余木初把茶倒進兩只木碗,推了一碗過來。
劉清明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帶著一股煙熏味。
余木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開始說話。
這一次,說了很長。
多吉翻譯得很慢,怕漏掉什么。
“他說,石鼓寨祖祖輩輩住在這山里。以前種地,養羊,日子苦但過得下去。后來萬家開了礦,把年輕人都拉走了。一天二十塊錢,扣完只剩一半。干三年,人就廢了,爛肺,關節壞死,耳朵聾。”
“他說,寨子里死了七個人。都是在礦上死的。萬家給了每家三千塊錢。三千塊,買一條命?!?/p>
“他說,三月十七號那天,萬家的管事來寨子里,警察抓走了所有的礦工,要把他們送到很遠的地方勞改,讓村里的老人和女人去鎮上擋著,把警察趕跑。”
“他說,他當時就反對。但其他人不聽。他們怕家里的男人被抓?!?/p>
劉清明放下碗。
“那些被關著的人,我會想辦法。”他說,“他們是受人煽動,不是主犯。但需要時間,需要走程序?!?/p>
多吉翻譯過去。
余木初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那層銳利的東西又浮出來了。
老人說了一句話。
多吉翻譯的時候,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
“他說——你說的話,我記住了。如果你做到了,下次來,寨子的門會開著?!?/p>
他頓了頓。
“他還說——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來了?!?/p>
劉清明站起身,看著老人的眼睛。
“我叫劉清明,茂水縣委書記,剛來不久?!?/p>
他沒有說任何承諾的話。只是把那枚臂章重新收進口袋。
“金寶志的命,不是三千塊?!眲⑶迕髡f。
“你們寨子里死在礦上的人的命,也不是三千塊?!?/p>
多吉翻譯完這句話,余木初的木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
老人的眼里有些驚訝。
他又問了一句,多吉肯定地點點頭。
“他問你真得是縣委書記,我說是?!?/p>
老人拄著杖,一步一步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了。
山風灌進來,火塘里殘存的炭火忽明忽暗。
余木初站在門檻那里,朝著寨子的方向,揚起木杖,高聲喊了一串話。
聲音蒼老,卻穿透了夜風,在碉樓之間久久回蕩。
多吉聽得怔住了。
劉清明問:“他喊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讓各家各戶把門打開?!?/p>
“——有客人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