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龍在低矮的屋頂狂奔。
老大說了,如果自已把這個人搞丟了,自已吃頓好的之后就可以跳河了。
言外之意就是自已可以做個飽死鬼。
問題是趙龍覺得自已還不想死。
前年娶親,去年有了孩子,今年的年初問兄弟們借了一筆錢,才在“居之不易”的京城買了房子......
這要是死了,那就虧死了。
如果自已不僅沒死,還把這個賊人給活捉了,那自已今后的就是好日子。
不僅能往前一步,還能給兒子再買一處宅子。
趙龍這么想,逃跑的人也這么想。
他認為,只要他活著回去,只要自已把消息告訴身后的人,那自已豈不是也要發財了,而且是發大財。
他不知道,他后面的人不想讓他回去。
正努力逃跑的他忽然身子一抖,一個踉蹌后失去了力道,直接踩踏了屋頂,從一處草棚子上栽了下去。
“為什么?”
他想活著回去報信,他不知道,他已經活不了了。
那些已經得知消息的不僅不想他回去以免暴露自已等人,還派人來截殺他。
只要沒證據,這就是一處邪教徒的賊而已。
不等這漢子爬起來,又一支箭矢從遠處襲來,角度刁鉆且精準。
漢子躲避了,射箭那人算準了他會躲避,這一次依舊精準的射在他的大腿上。
疼痛如潮水般將這個漢子淹沒。
他不知道殺他的人是“面上”的人,還是主人派來的人。
他現在只想活著,仗著熟悉的地形,看了一眼身后,他一瘸一拐的跑著。
亡命狂奔!
遠處放冷箭的漢子本想徹底的終結他,誰料趙龍突然沖了出來。
他陰沉著臉,再次放出一支冷箭,這一次,長箭直接將漢子射穿。
人群里,蘇懷瑾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神臂弩,好家伙,這又是誰啊?”
揮了揮手,蘇家的家仆迅速跟上。
蘇懷瑾轉了個身,捂著腮幫子,悶聲悶氣道:
“去,我要知道他是不是楊家的?”
蘇懷瑾口中的楊家就是楊博。
楊博有個兒子叫楊俊卿,隆慶二年的武舉第一,混到錦衣衛事指揮使。
這些年過去了,在外人看來楊家聲名不顯了,其實不是的,只是隱到人后。
當官對他們來說不重要,因為他們可以左右官員的升遷,尤其是山西的官場。
官場都看我的臉色吃法,當官有啥意思?
楊博家其實也是鹽商。
楊博的父親楊瞻?在早年就是販鹽的,與鹽商有直接關聯。
不做生意,又怎么會有“?楊瞻花盆埋錢?”這個誠信的典故呢?
楊博不是鹽商,因為從他當官那一刻就已經做了區分。
用余令的話來說就是上岸洗白了!
蘇懷瑾懷疑那個拿神臂弩的就是楊家人,他只是懷疑而已。
見仆役消失在街頭,蘇懷瑾直接進了一個叫做“桃花塢”的雅舍。
剛躺下,一雙蔥白的小手就從后背伸了出來,溫柔的環抱住蘇懷瑾的脖子。
胳膊一用力,蘇懷瑾也順勢靠了上去。
剛好卡在溝溝里。
感受著腦袋后那一抹酥軟,蘇懷瑾覺得自已要找個地方去避暑了,京城的天越來越熱了,他越來越不喜歡了。
“爺,要了奴吧,奴十八了!”
蘇懷瑾端詳著眼前玉手,淡淡道:
“過了今日就離開吧!”
脖子上的胳膊猛的一抖,哭聲傳來:
“爺,奴這樣的一個身份能去哪里呢,在蘇家長大,蘇家學藝,在這里我知道我要做什么,離開了我什么都不會!”
蘇懷瑾閉著眼:“晚上就走,趕緊走!”
蘇懷瑾已經不看好如今的局勢了。
從他回到京城開始他就一直在算賬,算到最后他發現,家族產業明明還是那么多.......
可收益卻在不斷地少,一年比一年少。
昨日去見了皇帝,皇帝的狀態讓他擔憂。
一頓飯只吃了一碗米粥,不到三十歲的年紀開始吃藥膳!
這讓蘇懷瑾格外的憂愁。
皇帝的這個狀態絕對不是一個年輕人該有的狀態。
這個年紀難道不還是端起碗,吃起飯來都不知道飽的年紀么?
蘇懷瑾不懂看病......
可蘇懷瑾卻記得自已老爹說過。
他說,一個人一旦不能吃了,那就是人已經不好了,時候要到了!
皇帝如今就是這般。
也不知道內閣是故意的,還是皇帝要抓權。
以前的小事是內閣六部商議,大事票擬內閣,再由司禮監披紅。
如今大事小事都往上呈現。
官員的折子蘇懷瑾看過,那廢話真是多,沒點本事是真的看不懂。
余令說這就是文字陷阱,一個不注意就陷進去了。
皇帝要看,要想,要思量,這都是對精氣神的消耗。
別說皇帝的身體微恙。
就算來一個正常人,在這種工作量下他也遭不住,這是一個比戰場還累人的活。
這樣的結果怪誰呢?
怪臣子明顯不對,言官苛責過度的制度下,稍有疏漏就被政敵抓住文字把柄彈劾。
混官場,必須“先保命,再辦事”。
寫得簡略會被視為“粗疏”“不敬”.....
在大量同行的內卷之下......
小事一定要寫大、大事一定要寫繁,以此來彰顯“重視”和“勤勉”,否則顯得敷衍。
搞到最后,這就變成了泡水的棉褲了。
現在臣子把問題怪罪到洪武頭上,說他殺的太多了,搞的臣子害怕了。
蘇懷瑾聽余令說這都是狗屁,他也覺得是狗屁。
元朝留下的那一攤子多亂?
中原丟了二百四十多年,燕云十六州四百三十年,云南脫離中原統治近八百年,河西走廊丟了六百年。
平定亂世了......
這種局面他娘的不用重法,等著五代十國再來一次啊。
“生意上的局面我不是很懂,但我知道現在必須有抉擇,該發賣的就賣吧,人先走,有人在什么都會有的!”
“好!”
安排做完了,蘇懷瑾牽著銅鏡去洗澡。
浴桶里兩條大魚撲騰。
蘇懷瑾長大了,以前跟老爹對著干,現在努力學著老爹干。
蘇家,要開枝散葉,尤其是這個時候。
一步錯了,全族都沒了。
問題是,他不知道哪一步是對的,還是錯的。
他現在有些看不懂余令的操作了,進攻性越來越強,手段越來越霸道。
“守心,別忘了咱們要一起殺賊的!”
賊人該死的死了,沒死的被敲斷腿綁走審問了。
前不久還活蹦亂跳的人,在烈日的照射下已經開始散發異味了。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剛洗完澡,覺得身子還有點味道的余令抬起頭,看著劉廷元笑了笑,輕聲道:
“劉大人,“危墻”如何定義,什么才是危墻!”
“你不該撕破臉的!”
余令笑了笑,原來這些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就是不說,就是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算了,還讓自已變得和他們一樣!
“最近幾年,我一直在學《論語》!”
見劉廷元的眼睛亮了,一旁喝茶的錢謙益暗叫一聲糟糕。
論對圣人學問的理解,余令那是狗屁不通!
瞿式耜眼睛一亮,他最愛聽論經了,誰不喜歡光明正大的聽別人吵架。
“哦,論經,我喜歡,來吧!”
“圣人言,見義不為,無勇也,君子此時“不立”便是見義不為,本質上就是無勇,劉大人對否?”
“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
余令聽懂,劉廷元是在說自已的對手是猛虎。
自已這樣的小嘍啰挑戰猛虎,是勇無謀的行為,可以說愚蠢。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錢謙益覺得不好了,這劉廷元說的就不對,墻危不危,看個人的理解,立與不立,看義與不義。
這個問題根本就沒必要討論。
不能說,你覺得糜子好吃,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糧食,我就必須贊同你說的話,這話要因人而異的。
錢謙益抬起頭,豎起耳朵。
“目前的“危墻”是你們來定義的,你們覺得我會愚蠢到去跟他們硬碰硬。
大人,世上最大的悲劇不是壞人的喧囂,而是震耳欲聾的沉默,都不迎難而上,”
余令看著劉廷元繼續道:
“我覺得你的圣人學問學得不好,你把書都歪了,你已經失去了束發求學的探索精神與犧牲的崇高性!”
“啊?”
“我說你的書讀的不好,你把書讀錯了,既然今日你問了,小子就斗膽指點一下,不要把“君子”當做擋箭牌!”
錢謙益想笑,劉廷元氣的想笑。
“嗯,聽聽狀元的高見!”
余令伸手將長發揉成一個球: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
錢謙益閉上眼,他知道完了,劉廷元要走自已以前的路了。
錢謙益很想告訴劉廷元,對于余令的圣人理論就不要多想。
因為余令的《論語》就是論語,是那種沒有注釋的那種,是最原本的意思,沒有什么名家注解。
余令站起身大聲道: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是明哲保身之道,是君子量力而為的選擇?
圣人也告訴我們了,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劉廷元揉著腦袋:
“不對,不對,不對啊!”
劉廷元嘴上說著不對,可他不知道哪里不對。
“劉大人,你們把“危墻”變成了惰性、怯懦甚至是逃避的借口,所以你們都成不了君子!”
“圣人言:當仁,不讓于師!”
劉廷元的道心塌了,讀了一輩子書,此刻卻說不出一個字。
在此刻,他竟然無法證明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如果他證明了,也就反駁了孟子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氣”!
當仁,不讓于師的不讓;和君子不立圍墻的不立直接對抗。
“好,行了,劉大人,我感覺我的話已經觸及你的靈魂了,多的我就不說了,你和涼涼君還是有差距的!”
“啊!”
瞿式耜的頭有點疼,因為他也迷茫了,這難道是圣人說的魚和熊掌么?
“今天下皆婦人矣,封疆縮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猶喧;戰血枯其人,而滿座之貂貚自若......”
“我輩書生,既無誅賊討亂之柄,而一片報國之忱,惟于寸楮尺只字間見之;使天下之須眉而婦人者,亦聳然有起色!”
劉廷元猛的抬起頭:“這不是你寫的!”
錢謙益猛的站起身,顫聲道:“他是誰?”
這當然不是余令寫的,是袁可立贈予余令的。
寫這篇文章的是和袁可立交好的陳繼儒!
(《大司馬節寰袁公家廟記》就是他寫的,沒有他,袁可立就真的被修明史的張廷玉給抹去了!)
(《小窗幽記》寫的真好,非常適合誦讀)
余令笑了笑,輕聲道:
“諸位,贈你們一句話,你我共勉!”
\"圣賢不白之衷,托之日月;天地不平之氣,托之風雷!”
“余令,你要當君子么?”
余令轉身,從架子上拔出尚方寶劍,笑道:
“君子?不不,我余令就一狗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