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未眠,第二天上午監室的鐵門被打開。兩名面無表情的獄警站在門口,用生硬的英語示意我:“出來。跟我們走。”
我起身活動了一下依舊酸痛的四肢,默默跟著他們走出了牢房。
走廊里已經有不少其他牢房的門也被打開,陸續有人被帶出來,我沒有看到柳山虎和孟小賓,也沒有看到陳正。
我們被押著,穿過幾條走廊來到了監獄的辦公區域。
偶爾能看到穿著軍裝或便服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我們被帶進一間面積頗大但同樣簡陋的會議室。
會議室里擺放著幾十張廉價的折疊椅,此刻已經坐了四五十人,清一色都是歐美白人面孔,很多人我還依稀記得,都是美國各個分公司的負責人。
他們雖然衣衫不整,神色疲憊,但比起昨天在混戰中的狼狽已經好了很多。
我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林世杰,他坐在會議室靠后的位置,臉色依舊難看,眼中有血絲,顯然也沒睡好。
龍森也神情黯淡的低著頭坐在他身邊,阿武的死對他們兩人倆打擊很大。
我徑直走到林世杰身邊的空位坐下。林世杰和龍森看到我,眼中都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世杰哥,龍森。” 我低聲打了個招呼。
林世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阿辰你怎么樣?傷得重不重?”
“還行,死不了。” 我搖搖頭,“我們今天就能離開?老柳跟小賓他們呢?怎么沒看到他們?”
林世杰嘆了口氣:“沒辦法。只有我們這些有美國護照的人,大使館才會出面接走。其他人……他們管不了,也沒義務管。”
“那怎么辦?不能想想辦法把他們一起弄出去嗎?” 我急切地問道。
林世杰說道:“老柳和小賓拿的是華夏護照。我想監獄方應該會通知華夏駐大使館。”
“到時候,就看他們的外交部門怎么處理了。可能會被引渡回國,也可能……要看他們在這里具體涉及了什么罪行了。”
“陳正呢?” 我又問。
林世杰眼中閃過一絲陰霾:“昨天他被單獨帶走了之后,就再沒回來。不知道是關在別的地方還是怎么了......媽的,那老小子身手太恐怖了,這次沒能弄死他,后患無窮!”
我們正低聲交談著,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那個熟悉的黑人軍官,陪著幾個穿著西裝打領帶、一看就是政府官員或外交人員的白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大約五十多歲的白人男子。
他走到會議室前方的小講臺后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然后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各位先生們,早上好。首先,請允許我代表美利堅合眾國政府,對各位在過去一段時間里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表示歉意。我是美利堅合眾國駐東非地區特別事務負責人克魯斯。”
“我受聯邦政府的直接委托,前來安排各位安全地離開索馬里返回美國。” 克魯斯繼續說道,“我知道各位歸心似箭,所以我們長話短說,盡快走完必要的程序。”
“由于各位在此次事件中的某些……行為,以及考慮到此次撤離行動的特殊性,由此產生的巨大成本,聯邦政府需要各位簽署一份協議,并承擔相應的費用。”
他話音剛落,他身邊的隨行人員立刻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大疊文件,開始挨個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接過文件,厚厚一沓,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還有不少法律術語。我看不懂,只能看向林世杰。
林世杰快速瀏覽著文件,看完后他低聲給我翻譯道:
“協議上說,這次用軍用運輸機把我們這些人從索馬里接回美國,所有的運輸成本加起來一共是一千二百萬美金!需要由我們這四十七人平均分攤。平均每人要出二十多萬!”
“而且,回到美國之后,我們每個人還需要另外向聯邦政府繳納兩千萬美金的特別保釋金!理由是涉嫌在海外參與非法武裝沖突、危害美國公民安全、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違法行為!”
每人兩千萬的保釋金?這哪里是接人回國,這分明是趁火打劫!
果然,會議室里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一個禿頂的白人老頭猛地站了起來,臉色漲紅,對著克魯斯大聲質問道:
“克魯斯先生!你們這他媽是赤裸裸的打劫!是趁火打劫!一架運輸機從內羅畢或者吉布提飛過來,接上我們飛回美國,成本頂天了也就兩三百萬美金!你們居然張口就要一千二百萬?”
“還有這兩千萬的保釋金?憑什么?我們是被綁架的受害者!是被迫卷入沖突的!我們是為了自衛!你們不去追究陳正和金門集團那些恐怖分子的責任,反而來敲詐我們這些受害者?!”
他的話代表了在座很多人的心聲。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附和聲和不滿的議論。
面對質問和眾人的不滿,克魯斯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淡定地說道:
“瑞克先生,請冷靜。我理解您的心情。要知道,美利堅是一個民主的國家。我們的一切行為都建立在憲法允許地的情況下。這份協議,您有絕對的自由,可以選擇簽,或者不簽。”
“如果您認為,不依靠聯邦政府的幫助,您也能自已安全合法地離開索馬里,并且處理好后續所有的法律和外交問題……那么,您完全可以把這份協議扔進垃圾桶。”
林世杰第一個拿起筆,在協議最后一頁,唰唰唰地簽下了自已的英文名。然后將筆遞給了我。
我接過林世杰遞來的筆,在文件上找到簽名處。歪歪扭扭地寫下了“Zhang Chen”。
有了第二個,就有第三個。
周圍的人最終還是陸續拿起了筆簽名。
瑞克臉色漲紅。他死死地瞪著克魯斯,又看了看周圍已經開始簽字的人們,最終頹然地坐回椅子上,也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已的名字,嘴里低聲嘟囔著:“快點吧,克魯斯先生,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看到我們大部分人都開始簽字,克魯斯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手,語氣輕松地說道:
“很好!看來各位都做出了明智的選擇。我向各位保證,最遲明天這個時候你們就能在自已的家里,和家人共進晚餐!”
克魯斯對著身邊的黑人軍官點了點頭。
很快,一名士兵抱著一個塑料整理箱走了進來,里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護照、錢包、手機等個人物品。士兵開始按照名單,一一喊名字,將物品歸還給原主。
很快,所有人的物品都發放完畢。
克魯斯:“車已經準備好了,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前往機場。請大家拿好自已的物品跟我來。”
他說完率先起身朝會議室門口走去。我們這些人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會議室,離開了這座令人窒息的辦公樓。
監獄大門外,停著兩輛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大巴車,以及一輛封閉的廂式貨車。大巴車是接我們這些活人的。而那輛廂式貨車……透過車窗能看到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蓋著白布的擔架。
是昨天在暴亂中死去的……美籍人員的尸體。阿武的尸體應該也在其中。
看到這一幕,林世杰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眾人登上大巴車之后,車子很快發動駛離監獄朝著機場駛去。
我拿出衛星電話,檢查了一下還有電,我直接給鐘意打了過去。
鈴聲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沒人接聽的時候,電話被接通。
聽筒里傳來鐘意那依舊悅耳動聽的聲音:
“喂?張辰?這大中午的……你怎么想到給我打電話了?”
我看了一下時間,華夏那邊應該是下午一兩點,她可能在午休。
“嗯,是我。你在干嘛呢?”
“在午睡呢……” 鐘意打了個哈欠,“張老板日理萬機,居然有空日常關心我了?”
“就是想你了,打個電話聽聽你的聲音不行嗎?”
鐘意笑罵:“少花言巧語的!我還不了解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找我有什么事?”
她的直覺,還是一如既往的準。
“真沒事,就是前兩天夢到你了,所以打個電話問問。” 我繼續胡扯。
“夢見我什么了?” 鐘意的聲音里帶著好奇,也有羞澀。
我曖昧的說道:“夢見我們倆,在夢幻島上沒日沒夜地……瘋狂撞鐘。”
“哎呀~你這個人!真討厭!沒個正經!” 鐘意嬌羞地啐了一口,但隔著電話都能想象她臉紅的模樣,“做夢都這么下流!”
我認真的說道:“所以啊,我醒來之后一激動,就把夢幻島給買下來了!等你下回過來,我們就可以上島無拘無束地上鐘了,就我們兩個人,誰也打擾不了。”
“行啦行啦,知道啦!油嘴滑舌的!” 鐘意的笑聲從聽筒里傳來,“等我休年假就去找你!先掛了啊,我下午還得上班呢,再睡會兒。”
“等等!” 我連忙叫住她。
“哼,就知道你肯定有事!快說,什么事?”
“是有點小事想請你幫個忙。我有兩個手下,在索馬里這邊犯了點事,現在被關在當地的監獄里。他們拿的是華夏護照。你看能不能幫忙聯系一下咱們華夏的大使館活動活動,看能不能把他們遣返回國?別太為難他們。”
沉默了幾秒鐘之后,鐘意的聲音再次響起:“張辰,你……你也在非洲?在索馬里?”
“嗯,有點生意上的事情過來處理一下。馬上要去美國了。但他們倆沒有美國護照去不了。只能拜托你了。”
最終,鐘意輕輕嘆了口氣:“好吧,我幫你打聽一下,應該問題不大。”
聽到她答應,我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有她幫忙,柳山虎和孟小賓獲救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謝謝你,鐘意!”
電話那頭,鐘意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輕輕的說道:
“傻瓜……照顧好自已。要謝下次當面泄吧!”
說完不等我反應過來,她就掛斷了電話。
一旁的林世杰聽完了我的對話,整個人目瞪口呆,他朝我豎起了大拇指:“阿辰,雖然我年長你幾歲,但你這口活我這輩子都學不來!”
大巴車最終在一個戒備森嚴的軍事基地停了下來,我看到停在跑道旁的那架鋼鐵巨獸時,心頭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震。
那是一架體型龐大到近乎夸張的運輸機!翼展極寬,四個巨大的渦輪風扇發動機吊掛在機翼下方,即使在靜止狀態,也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工業力量的美感。
機身上,美利堅合眾國的國旗和美國空軍的字樣清晰可見。
C-17“環球霸王”戰略戰術運輸機!美國空軍乃至全球最頂尖的戰略空運力量之一!我以前只在軍事雜志和新聞里見過圖片,此刻親眼見到實物,那種視覺沖擊力是巨大的。
這家伙能輕松運載主戰坦克、裝甲車、直升機,甚至能進行野戰機場起降,是真正的“空中巨無霸”!
“我靠……C-17?” 我也忍不住低聲驚呼。
“各位,請帶好隨身物品準備登機。” 克魯斯的聲音傳來,我們將搭乘這架軍機直飛美國。路上大約需要十四到十六個小時,機上會提供簡單的餐食和水。請大家遵守秩序,聽從機組人員指揮。”
我們依次下車。巨大的艙門已經放下形成了一個寬闊的斜坡。
“列隊!按順序,出示護照,登機!” 一名美軍士官大聲喊道。
我們這四五十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在士兵的注視下,開始緩緩進入機艙內部。
機艙內部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最引人注目的是機艙里已經裝載的貨物。
靠近艙門的位置,赫然停放著一輛涂著沙漠迷彩的坦克!
機艙更深處則堆放著大量用金屬條板箱封裝得嚴嚴實實的貨物。看不清里面具體是什么,但想來無非是軍火、裝備、補給之類的軍用物資。整個機艙后半部分幾乎被這些貨物塞得滿滿當當,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
這根本不是專機,我們這些人不過是順路捎帶的“特殊貨物”罷了!
“媽的,資本主義吸血鬼!”
走在我前面的林世杰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我說怎么要一千二百萬運輸費!搞了半天,是正好有任務要返回美國,順路把我們這些人當燃料給捎上了!空著也是空著,還能狠狠敲我們一筆!真他媽會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