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剛蒙蒙亮,酒店里就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和廣播通知。金門集團的聯絡人員客氣地通知所有參會人員,立即收拾行李到大堂集合,準備出發。
我和柳山虎、孟小賓快速收拾好隨身物品來到大堂。林世杰帶著龍森和阿武也到了,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大堂里已經聚集了上百人,各種語言混雜,抱怨聲、詢問聲不絕于耳。許多人臉上都帶著不滿和倦色,顯然對這次突如其來的轉移毫無準備,也充滿不安。
所有人陸續被身著統一黑色西裝的金門集團工作人員引導著走出酒店,酒店外早已等候了一長串大巴車和廂式車。
很快,護衛人員開始指揮眾人登車。
我和林世杰被安排上了同一輛中巴車,柳山虎、孟小賓、龍森、阿武作為隨行人員上了后面一輛越野車。車輛很快發動,組成一個長長的車隊,在幾輛架著重機槍的皮卡護衛下,迅速駛離了繁華的市區,朝著東北方向,一頭扎進了廣袤無垠的東非高原。
接下來的旅程,堪稱煎熬。道路從還算平整的柏油路,逐漸變成顛簸的土路,最后干脆就是在戈壁和灌木叢中碾壓出來的車轍印。
除了中途在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補給點”短暫停車,讓大家解決生理需求,車隊幾乎沒有停歇。
車上的人從最初的抱怨、咒罵,漸漸變得麻木、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車輛顛簸的轟鳴。
當夜幕完全降臨,車隊終于停了下來。透過深色的車窗能看到外面是一片被鐵絲網和沙袋工事環繞的營地。幾盞探照燈將營地入口和部分區域照得雪亮。
“所有人,下車!拿好行李,集合!”
我們拖著疲憊的身體,踉踉蹌蹌地下了車。
環顧四周,影影綽綽能看到不少身穿迷彩服、手持自動武器的士兵在走動、警戒。
有金發碧眼的白人,有黑人,也有不少和我們一樣的黃種人面孔。他們身上的制服并不統一,但那股子久經沙場的氣質卻如出一轍。
“這應該就是金門集團在索馬里的雇傭兵駐地了。” 林世杰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營地規模不小,依托著幾棟五六層高的混凝土建筑而建。看起來以前可能是一所學校或者政府機構。
方方正正的鋼筋混凝土建筑外墻布滿了彈孔和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跡,有些窗戶用木板或沙袋堵著。周圍搭建著大量的軍用帳篷、簡易板房,以及用沙袋和鐵絲網構筑的防御工事。
來自全球各地、養尊處優慣了“老板們,何曾受過這種罪,一下車就炸開了鍋。
“見鬼了!這他媽是什么狗屎地方?!” 一個穿著名貴西裝的白人胖子,用帶著濃重德州口音的英語大聲咒罵,“連個像樣的酒店都沒有!就讓我們住這種鬼地方?還有這該死的蚊子!上帝啊,你們看看,這蚊子居然比我的手掌還大?!”
我快速掃視著下車的人群。下車的人越來越多,粗粗看去,竟有三四百之眾!
但其中真正看起來像是老板的,大約只有一百人左右,其余的都是像我們一樣帶來的保鏢、隨從。
每個人身邊幾乎都跟著兩到三個精悍的保鏢,此刻都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手有意無意地放在靠近武器的地方。看來,大家都不是毫無準備。
我低聲對林世杰說道:“看來看去,好像都是歐美那邊分公司來的人多。去年年會上那些日本、韓國、東南亞本地的,好像一個都沒見著?”
林世杰聞言冷笑一聲,低聲道:“想必那些沒過來的,都是已經提前給陳正交足了保護費。剩下我們這些被請來的,要么是不太聽話的,要么是像我們這樣,油水比較足,陳正想再榨一榨的。”
我們正低聲交談著,幾名護衛頭目走了過來,用擴音器指揮道:“所有參會代表,請跟我們走!隨行人員,原地等候,會有人安排你們的食宿!重復,只允許參會代表進入主樓!”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讓老板們單獨進去,保鏢留在外面?
但到了這一步,已經由不得我們了。我和林世杰對視一眼,將隨身攜帶的背包交給柳山虎,用眼神示意他們小心,然后便跟著人流,在那幾名黑衣護衛的護送下,走向營地中央那棟最高的、看起來像主樓的建筑。
我們被帶進一個非常寬敞的大房間,看起來以前像是學校的大禮堂,挑高很高,但此刻里面的桌椅都被清空了,只在正前方搭了一個簡陋的主席臺。主席臺上方掛著一條用中英文寫的紅色橫幅,上面寫著:“金門集團2009年度全球戰略會議”。
而主席臺上,已經坐著三個人。
中間主位,正是金門集團的董事長,陳正。他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陸續進入會場的人群。在他左側,坐著的是集團的二號人物董海洋。他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地掃視著下面魚貫而入的人群。
坐在陳正右側的則是陳龍,他臉色看起來有些復雜,眉頭微蹙,似乎對眼前的一切并不完全認同,但又不得不坐在那里。
看到我和林世杰進來,陳龍目光在我們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似乎是在暗示我們什么。
看到陳正本人坐鎮,會場里最后的喧嘩和抱怨聲也漸漸平息下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
臺上的陳正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后拿起面前的手持麥克風,緩緩開口:
“各位同仁,各位兄弟,歡迎……光臨索馬里。”
“大家一路辛苦了。先坐,都坐,別站著。” 陳正示意了一下,工作人員開始更積極地引導眾人坐下。
等所有人都坐定下來,陳正才重新拿起麥克風,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語氣也變得更加正式。
“各位,你們現在身處的這個地方,就是集團在索馬里,用兄弟們的鮮血和生命,一寸一寸打下來的地盤!雖然條件簡陋,但意義重大。”
他目光再次掃過眾人,緩緩說出了這次會議的真正目的:
“這次,之所以不遠萬里把各位召集到這里來,而不是在某個風景優美的度假勝地。一方面是想讓大家親眼看看,我們集團正在進行的,是多么偉大、多么有前景的事業!另一方面……”
“是因為集團現在,正處在一個關鍵的發展節點上。我們在索馬里的軍事業務遇到了一些暫時的困難,主要是資金方面。”
陳正提高了音量:“所以,這次召集各位過來,是希望各位能夠慷慨解囊,出錢投資集團的軍事業務!”
他張開雙臂,仿佛在描繪一幅宏偉的藍圖:
“索馬里,雖然現在戰亂,但資源豐富!石油、天然氣、各種稀有礦產……儲量驚人!只要我們能徹底穩定這里的局勢,以后金門集團的實力就能更上一層樓!”
他的聲音充滿煽動性:“到時候,你們的投資不僅能獲得豐厚的回報,更能分享這片土地未來的巨大紅利!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我相信在座的都是聰明人,應該能看到其中蘊含的……無限機遇!”
果然是這套說辭!林世杰打聽到的消息完全準確!陳正這就是在強行募資,或者說是勒索!
臺下所有人都被陳正這番近乎搶劫的言論驚呆了。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五十多歲的華裔男子站了起來!正是舊金山分公司的負責人,候超!
他對著臺上的陳正大聲說道:“陳董!您做的任何決定,我都無條件支持!集團的事,就是我的事!您說吧,需要我出多少錢?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一定支持到底!”
他這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陳正最忠心的下屬。
臺上的陳正,臉上露出了贊賞的笑容,他對著候超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地說道:
“侯超啊,你舊金山那邊的業務,我了解,每年利潤也有限,兄弟們也要吃飯。這樣吧,我給你留一個億美金的投資額度。你看,怎么樣?”
一億美金!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千塊。
侯超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立刻挺直腰板,大聲應道:“行!董事長!我都聽您的!一億就一億!我馬上可以安排財務打款!”
有了候超這個榜樣,緊接著又一個人站了起來。是西雅圖分公司的負責人吳振北,一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華裔。
“董事長!我們這些人在集團的庇護下,這些年才能順風順水,把生意做大!我們賺錢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讓家里的父母妻兒能過上好日子,能平平安安嗎?”
這話聽起來是在表忠心,但“家里人能平平安安”幾個字,卻咬得特別重,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和恐懼。顯然他也有至親被請去做客了。
他深吸一口氣:“只要家里人平安,董事長您說個數,只要我吳振北拿得出來,絕對義不容辭!”
陳正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臉上笑容不變,直接開口:“那你就拿一億五千萬出來吧。”
“行!董事長!” 吳振北答應得同樣爽快,甚至補充道,“現在美國時間還是下午兩點,我馬上可以安排財務打錢!”
“好!” 陳正贊許地點點頭。
接下來陳正不再客氣,直接拿起董海洋遞過來的一張紙,開始照著名單挨個點名!
“約翰·史密斯,芝加哥分公司,兩億。”
“邁克爾·陳,洛杉磯分公司,一億八千萬。”
“安德烈·伊萬諾夫,莫斯科聯絡處,一億兩千萬。”
“山本一郎,東京辦事處……嗯,這次沒來,下次補上。”
“樸正浩,首爾辦事處……也沒來。”
……
名單很長,陳正念得不緊不慢。被點到名的人,無一例外都被要求拿出至少一億美金,多的甚至有兩三億。金額顯然是根據各個公司的實力來定的。
所有人在這種情況下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有些人答應得痛快,有些人則支支吾吾,但在陳正重復詢問后,最終也只能屈服。
很快,就念到了我的名字。
“張辰,西港分公司。”
陳正的聲音頓了一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我幾秒鐘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你在西港這兩年,發展得不錯,聽說還搞了新業務!利潤也很可觀。你……拿出八億美金,有沒有問題?”
八億美金!
這個數字一出來,會場里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剛才要價最高的,也不過三億美金!對我這個新人,陳正竟然開出了八億的天價!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陳正會獅子大開口,但八億這個數目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期!這幾乎是要把我這些年攢下的老本掏空一大部分!而且是現金!我上哪兒去立刻弄八億美金現金?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震驚。
我腦中念頭飛轉,各種利弊權衡瞬間閃過。拒絕?不可能。陳正明顯是在立威,討價還價等于打他的臉,那我和林世杰,還有外面的柳山虎他們,恐怕立刻就會被打成篩子!
答應?八億美金幾乎是我們的全部現金了!
我迎著陳正的目光,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沒問題,董事長。”
我的干脆,似乎讓陳正也微微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繼續念下一個名字。
“林世杰,紐約分公司。”
林世杰也站了起來。
陳正看著林世杰,眼神更加復雜,有厭惡,也有忌憚。他拋出了一個更驚人的數字:
“林世杰,你這些年在歐美也賺了不少。而且你現在似乎還有些別的門路。這樣吧,你拿出十億美金。有沒有問題?”
“董事長看得起我!十億就十億!我老林別的沒有,就是對集團,對董事長,一片忠心!錢嘛,身外之物,能幫上集團是我的榮幸!”
陳正對林世杰似乎很滿意,他接著念名單。
等到所有人的名字都念完,會場里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個坐在前排的白人男子猛地站了起來。他對著陳正說道:“董事長!我一時之間,實在拿不出三億美金的現金!我在倫敦的產業,大部分是不動產和股票,需要時間變賣!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董事長,我在巴西的生意,最近資金周轉有些困難,需要回美國收一筆巨額債務,才能湊齊這筆錢!”
“我可以用我在智利的銅礦股份抵債!”
“我需要聯系我在瑞士的律師,處理一些資產……”
理由五花八門,核心思想只有一個:錢,可以給,但需要時間。這顯然是緩兵之計,先答應下來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
陳正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他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露出一絲笑容,輕輕拍了拍手。
“各位的難處我理解。生意人嘛,資金周轉很正常。所以我已經為各位安排好了住處。”
他指了指大禮堂外面:“營地里條件雖然簡陋,但基本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接下來一段時間,就委屈各位暫時先住在這里。你們可以自由地聯系你們的家人、律師、或者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籌措資金。我給你們充足的時間。”
“請大家放心,我對打贏索馬里這場戰爭,非常有信心!只要資金到位,我們很快就能取得決定性勝利!到時候,各位的投資,一定會獲得讓你們想象不到的豐厚回報!”
他站起身,最后說道:“好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各位一路勞頓,先回去休息吧。房間已經分配好,會有人帶你們過去。有什么事,我們明天再詳細商量。”
說完,他對劉新和陳龍點了點頭,率先走下了主席臺,在幾名貼身護衛的簇擁下離開了大禮堂,甚至沒有再看臺下眾人一眼。
董海洋和陳龍也緊隨其后離開。陳龍在離開前,目光復雜地掃過人群,在我和林世杰的方向稍微停留了一瞬,輕輕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軟禁!他竟然要把所有人都軟禁在這里,直到交出錢為止!
臺上的人走了,但臺下的人群,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這是要榨干我們最后一滴血,來填補他非洲戰略的巨大窟窿。
而我和林世杰,因為之前的突出表現,成了被他重點關照的對象,代價是……十八億美金。
我和林世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決絕。
必須想辦法,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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