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著兩人,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無奈,甚至有一絲懇求理解的意味:“但是,請你們也理解我的處境,理解約旦的處境。我們……無法出兵。至少,在目前的情況下,不能。這不是膽怯,這是為了這個國家更長遠的生存與穩定,不得不做出的痛苦決定。還請……二位理解。”
辦公室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城市噪音,襯托著室內凝重的氛圍。
靳南的臉上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知道,真正的談判,或者說,真正的“施壓”,此刻才剛剛開始。
阿卜杜拉二世關上了一扇門,但他必須找到,或者制造出另一扇窗。
靳南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取出一支煙點上,吐出一口煙霧笑道:“在我看來,國王陛下真是太蠢了。”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被靳南那句“太蠢了”給凍結了。
阿卜杜拉二世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錯愕和慍怒取代,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身為哈希姆王朝的君主,受臣民愛戴,在國際場合也備受尊重,何時被人如此當面、如此直白地斥責過?
“閣下,”阿卜杜拉二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努力維持的克制,“你的言辭,有些過于失禮了。” 國王的威嚴,不容如此輕慢。
靳南卻仿佛沒看見對方的怒意,他依舊夾著那支燃燒的香煙,青煙裊裊上升。
他的表情甚至帶上了一絲譏誚,但眼神卻異常認真:“失禮?或許是。但我說的是實話,陛下。有時候,實話總是刺耳的。”
他不再看阿卜杜拉二世,而是轉身,踱步到辦公室一側那面懸掛著大幅約旦詳細地圖的墻壁下。
地圖上山川河流、城鎮邊界清晰可見,戈爾凈農場的位置雖然沒有特別標注,但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它在北方的何處。
靳南用夾著煙的手指,虛點在地圖上約旦的輪廓。
“我為什么說陛下蠢?”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地圖前彌散開,他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清晰而冷靜。
“第一,經濟依賴。”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阿卜杜拉二世,“不錯,約旦的經濟,長期依賴外援,美國是最大的金主之一。糧食、能源、甚至一部分政府預算,都看華盛頓的臉色。這成了陛下,乃至約旦政府脖子上最粗的一根鎖鏈。”
他話鋒一轉,手指猛地戳向地圖北方:“可陛下有沒有算過一筆賬?戈爾凈農場下面埋著的,不是沙子,是液態的黃金——鋰!初步勘探儲量就價值上千億美元!如果成功收回并開發,哪怕只獲取其中一部分收益,就足以讓約旦的財政徹底翻身!”
“你們可以建立自已的主權財富基金,投資基礎設施、教育、醫療、高科技產業……屆時,約旦還需要仰人鼻息,等著美國國會每年施舍那點附帶無數政治條件的援助款嗎?你們完全可以憑借這份天賜的資源,邁向中等發達國家的行列,讓約旦人過上真正富裕、有尊嚴的生活!”
阿卜杜拉二世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地圖前,與靳南并肩而立。
他的目光隨著靳南的手指移動,落在那片熟悉的、卻又此刻顯得無比遙遠的北方領土上。
靳南描繪的圖景,何嘗不是他夜深人靜時,在巨大壓力下偷偷幻想過的場景?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和悸動。
但他很快搖了搖頭,那絲光芒被更深重的憂慮掩蓋。“靳南先生,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國際政治、經濟制裁、技術封鎖……事情,遠比你想象的復雜。”
“復雜?”靳南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陛下所謂的‘復雜’,無非是顧忌王權穩固,害怕華盛頓真的翻臉罷了!”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阿卜杜拉二世努力維持的防護。
他的臉頰瞬間漲紅,那是一種被說中心中最隱秘、也最難以啟齒的擔憂而產生的羞惱與難堪。
身為國王,若被國民知道因為害怕失去個人權位而放棄國家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這將是何等的恥辱和失職?
他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自已無法理直氣壯地否認,最終只能化作更深的沉默,默認了這個尖銳的指控。
看到對方如此反應,靳南的眼神更冷,語氣也愈加不客氣:“陛下,我說你蠢,你還不服。那我再說一遍,你蠢得就像……一頭被圈養久了,忘了天空有多廣闊的豬!”
“你!”阿卜杜拉二世再也忍不住,胸膛劇烈起伏,眼睛瞪圓,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是一國之君!何時受過這等侮辱?他張口就要厲聲呵斥。
但靳南的聲音更快、更響,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國王耳畔,硬生生將他到了嘴邊的怒斥壓了回去:“因為陛下你,完完全全把事情想得本末倒置了!你從根本上就錯了!”
靳南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地圖,正對著阿卜杜拉二世,兩人的距離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國王眼中翻騰的怒意、恥辱、以及一絲被震懾住的茫然。
“陛下是不是一直認為,你的王座,哈希姆王朝的延續,根基在于美國的支持?”靳南厲聲質問。
被怒火和情緒驅動的阿卜杜拉二世,在極度激動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難道不是嗎?!你看看我們的歷史!1946年我們正式獨立,建立王國,但內部從未真正平靜過!”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甚至更近的時候,那些所謂的‘自由派’、‘民主派’,還有受外部思潮影響的激進分子,他們無時無刻不想推翻王室統治!為什么他們沒有成功?是因為我們哈希姆家族深得民心嗎?不!至少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