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哲,這個團隊的“電子幽靈”與“數據大腦”,一如既往地坐在他專屬的、被數十塊曲面屏環繞的指揮臺后。
他雙手抱胸,身形比起二十年前清瘦了些許,原本烏黑的頭發已夾雜了大半銀絲,整齊地向后梳攏,鼻梁上架著一副特制的防藍光眼鏡。
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掃描儀,習慣性地在面前主屏幕上瀑布般流下的加密數據流、全球監控節點狀態圖、以及通訊頻譜分析圖中快速巡弋。
忽然,他的視線在某一行快速滾動的代碼上頓了一下,隨即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模糊。
那串原本如同呼吸般熟悉、瞬間就能解析出含義的十六進制字符,此刻竟顯得有些“飄忽”和“難以聚焦”。
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以為是長時間工作導致的視覺疲勞,或者鏡片臟了。
他取下眼鏡,從襯衫口袋掏出專用的絨布,仔細地擦拭鏡片,動作一如既往地一絲不茍。重新戴上,調整了一下角度。
眼前的景象……依舊。
那些代碼和數據流,不再像以往那樣清晰銳利、觸手可及,反而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晃動的水霧。
他試圖集中精神,但那種曾經引以為傲的、近乎直覺的“數據捕獲”能力,仿佛生了銹的精密齒輪,轉動起來帶著滯澀感。
墨哲整個人愣在了椅子上,維持著微微前傾、凝視屏幕的姿勢,足足好幾秒鐘。
然后,他緊繃的肩膀緩緩松弛下來,背靠回椅背,嘴角向上牽動,露出一抹極其復雜、混合了驚愕、自嘲、最終化為坦然接受的笑容。
“呵……”他低笑一聲,聲音在只有設備嗡鳴的寂靜區域里格外清晰,“我也老了啊。”
視力衰退,精力不濟,這些身體發出的信號如此真實而殘酷,無法用邏輯或意志去駁斥。
那個曾經可以連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監控全球信號、在數據海洋中精準撈針的“電子之眼”,終究抵不過時間的磨損。
“快六十的人了,當然老了。”一個略顯沙啞但中氣依舊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語氣里帶著熟悉的、略帶調侃的直率。
墨哲不用轉頭就知道是誰。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梁,看向來人。
石磊。
昔日的爆破鬼才,如今515區聯合戰術兵團的最高指揮官,掌管著515區基地乃至整個5C最強大的重型裝甲和攻堅力量。
他也老了,頭發幾乎全白,剪得很短,根根豎立,身形比起年輕時更加精瘦,皮膚被非洲的陽光和風沙染成了深褐色,布滿皺紋,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隼,腰桿挺得筆直,仿佛一柄雖然銹跡斑斑、卻依舊不肯彎折的老軍刺。
“老石,你怎么跑我這電子墳場來了?”墨哲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只是少了幾分以前的絕對自信。
石磊抱著胳膊,晃晃悠悠地走到墨哲的指揮臺旁,隨意地靠在一根設備柱上。
“你沒收到內部通報?還是光顧著看你這些天書了?”他撇撇嘴,“雷老虎,也撂挑子不干了,辭職信就四個字,比他拳頭還干脆。發完消息,人就沒影了,估計這會兒已經在國內拳館里揮汗如雨呢。”
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指揮大廳里那些忙碌而年輕的參謀和技術軍官,眼神有些飄遠:“看著他們,再看看咱們自已……待在這地方,越來越覺得沒勁兒了。仗,打了一輩子;命令,下了一輩子;守著這些鐵疙瘩和數據線,也守了大半輩子。該看的都看了,該做的……或許也做夠了。”
他轉頭看向墨哲,聳了聳肩膀,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輕松:“算了,這把老骨頭,也該給年輕人騰騰地方了。讓他們去折騰吧。我過來,就是找你一起,去跟咱們那位新狼王打聲招呼,當面把辭給辭了。林銳、雷虎他們天高皇帝遠,發個消息就行。咱倆就在這總部,抬腳就到,不去當面說一聲,不合適。”
墨哲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他當然收到了雷虎辭職的消息,那一刻,他坐在這個仿佛與世隔絕的指揮臺后,心中也涌起過同樣的念頭——該走了。
但隨即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走去哪里?
父母早在十五年前相繼病逝,他未能床前盡孝,成了永遠的遺憾,而年輕時那段刻骨銘心、卻以女友背叛告終的戀情,讓他徹底關閉了情感的大門,幾十年孑然一身。
沒有家庭,沒有子女,甚至沒有多少真正稱得上“生活”的愛好。
他的世界,幾乎完全由代碼、信號、加密協議和戰略情報構成,離開了這個“電子墳場”,他這片脫離了母艦的幽靈,又能飄向何方?
“你辭職,你打算干什么去?”墨哲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平靜地看向石磊,“我可聽說了,你跟我一樣,也是老光棍一條,無牽無掛。”
石磊聞言,非但沒有尷尬,反而坦然地笑了笑:“這幾天我也在琢磨這個。回去了,去哪呢?去找老大?他現在估計正跟白大明星過神仙日子呢,我去當電燈泡?不合適。去找林銳?他那一家子熱熱鬧鬧的,我去了算怎么回事?雷老虎?他那拳館怕是比戰場還吵。算了,都不去打擾他們。”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指揮大廳高窗外非洲熾熱而空曠的天空,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對平淡生活的向往:
“我想好了,回去,種田。我老家還有幾畝山地,荒著也是荒著。回去收拾收拾,蓋個簡單的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娶個不嫌我老、不嫌我一身傷疤和火藥味的老婆,試試看,這歲數還能不能鼓搗出個一兒半女。”
“要是不能……那也罷了。等我死了,錢留一份給將來的老伴兒,如果真有的話,剩下的,都捐給那些早年跟著我們出生入死、卻沒能活到現在的兄弟們的家眷遺孀。也算是……有個交代。”